四牌楼 作者:刘心武-第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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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出来,因为她感到身体有点不舒服……他至今记得那个国庆节崩龙珍的打扮,她穿着一件很漂亮的咖啡色呢子上装,领口上别着一束雅致的淡粉色绢花,短发梳理得整整齐齐,头顶上还勒着一条淡粉色的缎带,确是一种过节和参加盛典才有的装束,但其实那时学校里他们系已经开过她许多次批判会,她已被称为“资产阶级右派分子”,只不过没有最后宣布戴帽子罢了……应该说崩龙珍在那个时候还是相当能够自持的,她还能为自己找到他家这样一个避风港,还能在他家的人们面前镇定自若不露痕迹,还能打扮成那个样子,并且说不定她真打算随队游行,不是因为身体不适而是被革命群众从游行队伍里轰了出来,才到的他家……总之,不管怎么说,她那时内心的种种变化和煎熬,同阿姐又属于另一种情况……
阿姐在反右斗争中并没有受到正面冲击,事情过去以后她如田月明表姐一样地清白,然而她的精神状态和心理结构却在那以后有了一个巨大的变化……
在阿姐大学毕业分配到河北准备去报到之前,有一天表姐田月明、义姊鞠琴、同窗崩龙珍,她们四个青春女性站在他家屋外的合欢树下,由他家二哥给她们拍了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四个女性真如四朵正在尽量胀圆花盘的玫瑰,月明表姐美艳如电影明星,鞠琴姐爽朗大方风度翩翩,崩龙珍俨然女教授气派,惟有阿姐,一根长辫甩在胸前,一根长辫搭在身后,两只手不知该怎么放似的交勾在布拉吉腰下,还不脱学生的味道……
崩龙珍被打成右派以后,阿姐和鞠琴姐都主动烧掉了这张照片,月明表姐则采取了剪去边上崩龙珍身影的措施,惟有崩龙珍一直留着这张照片,许多年以后,他在崩龙珍家里看到了那发黄的照片,崩龙珍喃喃地指着照片上自己的影像说:“23岁,才23岁呀……”
四牌楼 第三章
在崩龙珍家里看到那张旧照片后,他曾向阿姐提及,阿姐冷冷地说:“什么23,崩龙珍中学时候就瞒了岁数,那一年她该是25。”
那一年暑期里要大炼钢铁,阿姐被指定设计小高炉,限期出铁,她不能回北京,她写信让达野哥去看她,达野哥回信说他们机关里也要大炼钢铁——那时他已经调到区教育局当一个处的副处长,他实在抽不出时间,建议待“1070的捷报传来后再说”。1070是当年全国老少妇孺皆知的一个数字,就是我们要全民上马,土法上马,日夜苦干,争取早日超过英国的钢铁产量,那“超英赶美”的钢铁指标便是1070万吨。当时不仅是达野哥,而是上下许许多多的人,都充满信心地认为达到这个指标并不需要很长的时间,甚至一年半载就能实现。
然而暑期将尽时达野哥突然去了河北,去了阿姐那所农业专科学校。他事先没有通知阿姐,到得很突然。
达野哥的从天而降,一定使阿姐欣喜若狂。乍相见时的情景,至少在阿姐这一方我是可以想见的。然而后来似乎不妙。怎么不妙,详情至今仍是个深深的秘密。
阿姐后来只给我讲了一个细节,就是达野哥去看望她时,带去了一些吃的,其中有两听水果罐头,就是那种至今仍在出售的胖玻璃罐装铁皮盖封口的水果罐头,这在那年月里是—种很难得的显得很昂贵很高级的食品,阿姐接过去很高兴很感激很珍视,但阿姐在那样一个穷地方一时拿不出东西来招待达野哥,便随口说了一句“要不你就吃一罐糖水菠萝吧”,而达野哥竟倚在椅子上,说了一声:“好,你开一罐吧!”阿姐在一种意外的心情下遵从地为他开启了一罐糖水菠萝,达野哥马上接到手中,而且毫不犹豫地接过了阿姐递上的铁勺,坦然地用铁勺舀着菠萝块往嘴里送,不—会儿便在言谈话语之间将罐中的菠萝块吃了个精光,只差没端起罐子把里头的汁水喝尽,而在这个过程之中,达野哥竟没有请阿姐—起吃的丝毫表示……
我在很长的时间里都不理解,至少不能深刻地理解,阿姐为什么对达野哥吃掉自己带来的两听水果罐头中的一听那么样地耿耿于怀……
据说达野哥那一次的突然造访显得心神不定,而且烦躁郁闷,但他又要阿姐迅捷同意,当年国庆节回北京同他结婚,那该是阿姐期待已久的求婚,但阿姐却加以拒绝了,当然不是拒绝同达野哥结婚,而是拒绝了那突然加以限定如同最后通牒般的婚期……
达野哥在学校的男老师宿舍中借住了一夜,第二天下午便离去了。全校的员工这下都知道阿姐有了一个北京的未婚夫。但惟有阿姐自己心里清楚,恰恰在这以后,他们之间的通信出现了问题,要么是阿姐去信好久达野哥反常地久久不回,要么是回了信却全然丧失了往昔的热情和爱恋……
在经历了来自政治的恐怖冲击之后,阿姐又经历了来自感情的恐怖冲击……她惊恐地发现,即使是她同达野哥那样的原来似乎是牢不可破的初恋花朵,也完全可能突然凋零萎落,全然结不出果实……下一年春节前她回到北京,人生向她呈现出更其残酷的一面,而且清晰无误——达野哥向她承认,已经有3年之久了,那就是说早在她从东北农学院毕业之前,一个中学的语文教师就追求上了他,那女教师会写诗,会弹钢琴,开始他拒绝,他回避,但毕竟阿姐总在外地,而那写诗和弹琴的西施就在北京,随时可以出现在身边,他终于被她俘虏,他由感动而生好感而投桃报李地也爱上了她……
达野哥突然跑到河北阿姐任教的学校去,是一种内心挣扎的表现,他对阿姐有一种愧疚感乃至于犯罪感,他知道自己已经并不真的爱恋着阿姐了,但他应该还爱阿姐,并且应当履行一种似乎早已设定的义务同阿姐结婚,而当他向阿姐提出那一年的国庆节结婚时,万没想到却受到了阿姐满怀尊严的拒绝,于是回到北京,他更深地陷入到了那位语文教师用诗句和乐音编织的情网之中……
阿姐心中神圣而美好的东西破碎得实在太多了!
阿姐在那个寒假回河北以前有一个惊人的举动,她在事先没跟达野哥打招呼的情况下,突然在教育局下班之前抵达了达野哥办公室,并且带去了夹好猪头肉的火烧和水果,当着达野哥的上下级,就如同她和达野哥早约定好了似的,说是要在办公室同达野哥就着茶水共进晚餐并且晚上一块儿去看鞠琴她们文工团的歌舞晚会。
达野哥的同事们都走光了,达野哥和阿姐在那间办公室里待了许久许久,他们既没有吃掉那些吃食更没有去观看什么歌舞晚会。
达野哥说过这样的话:“别老在这儿待着,有值夜班的人,别造成不良影响……”
阿姐说过这样的话:“你跑到河北我们学校去,给我造成了什么影响?你甩了我,我回到学校去怎么做人?”
四牌楼 第三章
不再是谈情说爱。
蜕变成了一种古怪的谈判。
阿姐对达野哥动之以情、循之以理、绳之以义。
最可怜的是还要动之以情。阿姐抚摸达野哥放在桌上的手,还趁势依偎到达野哥的怀抱中……
达野哥却残酷地将阿姐轻轻地推拒开了。他告诉阿姐,已无挽回的余地,他准备同那位语文教师结婚,他承认自己对阿姐有罪,他说他内心里很痛苦,他恳求阿姐原谅……
阿姐那天晚上回到家里,变得更加冷峻。没有眼泪,没有话语,没有表情,她静静地洗漱,默默地躺下,却一夜没有合眼,仰面望着天花板,心里只充塞着一个冰冷而坚硬的念头:我一定要在北京另找一个对象,只有这样我才能逃离那所可怕的农业专科学校。
从此达野哥从我家消失。
对于我来说,他也不再是什么哥了,他是一个姓达野的人,一个同我没有丝毫关系的不相干的人。
达野消失了。
勇哥进入了阿姐的生活,并且成为我们家族中的一员。
勇哥是鞠琴介绍给阿姐的。更准确地说,是鞠琴和她的爱人常延茂共同介绍给阿姐的。
常延茂是文工团里歌剧队的。他年龄那时并不大,导演派角色时却总派他演老头,或许是因为他的声音基本上属于低音,还有他那沉稳的气质;他上戏时化起妆来总比较麻烦,因为老得粘胡须、画皱纹什么的,渐渐的他的面部皮肤变得相当粗糙,在台下不化妆时望去给人的印象也总大于他的实际年龄;常延茂结婚以前住两人一屋的单身宿舍,他的舍友始终没换过,便是屈晋勇。屈晋勇比常延茂大好几岁,参军早——他在1945年东北一解放就参军了,参军以前是店铺的伙计,再以前在农村帮着父兄给地主扛活;参军以后先干过一段后勤,后来因为文工团的导演在一个偶然的机会看上了他那工农型的健壮大方的相貌,又听他数来宝数得好,便把他吸收进了文工团,从演简单的小节目到演二人转到演小歌剧到调入北京的大文工团演大歌剧,他一步步成为歌剧团里不可或缺的演员——因为嗓子并不怎么好唱不了挂头牌的主角,但从雄武的政委这种正面角色到奸诈的叛徒那样的反面角色,他都拿得起来,因此几乎歌剧团排演的每一出新戏里,他总能列在广告中的“主要演员”名单里,一般在第四位到第七位之间。
他还记得勇哥第一回到家里来拜见他父母的情形,那天没穿军装,穿的是便装,进屋时身穿一件料子好高级的黑呢子大衣,戴着呢子的制服帽,好魁梧挺拔的身板,好一副洋溢着阳刚之气的相貌,只是望去实在是年龄已然不轻,尽管他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呢子帽下露出的头发茬和鬓角也乌黑整齐,他见到他时还是总觉得是位叔叔而不是个哥哥。
阿姐很快同勇哥确定了关系,并开始着手根据这关系调来北京。“五一”的短期休假阿姐也回了北京,同勇哥“对了几天象”又匆匆赶回河北那所专科学校,他同勇哥两人到火车站送阿姐,买了站台票一直送到月台,送到火车开动并且从视野中消失。他又捕捉到了一次两个人的对视,默默地对视,一方还是阿姐,另一方却已不是达野哥而是勇哥,场景也不再是家中里屋的五斗橱前,而是火车站,阿姐已经上车坐到了靠窗的座位上,把吊窗推了上去,露出胸部以上,她两只眼睛出奇的大,比以往他任何时候看到她时都显得更大,那眼睛分明在说话,那话语并不复杂,很好解读,连刚刚16岁的他也能了然于心,那是很单纯但也很强烈并且具有命令性却又饱含诱惑力的一句话,就是“你可不能改变,并且要尽快把我调来北京”;勇哥站在月台上,衣衫笔挺,英姿勃勃,但却并不能报之以丰富的表情和裸露心迹的目光;勇哥站立的位置尽管正对着阿姐露脸的车窗,却并不贴近,保持着几步的距离,火车启动后他只是举臂招手,也并没有冲过去再与阿姐握别,依16岁的他当时心中的估测,是以为勇哥既然在台上可以那样放开地表演,那么在这月台上就是冲过去吻吻阿姐的脸蛋也并不出格,不过他预测得一点也不准,勇哥只是以立正姿势向阿姐挥别,脸上只有一个淡淡的含蓄的微笑,当然勇哥的目光一直同阿姐的目光对接着,做越来越延长的斜线运动,直到终于不得不扯断,但从旁看去,那整个情景实在不像是恋人之间的对视和生离,而仿佛是兄长或首长在欢送弟妹或下级奔赴某个“祖国最需要的地方”……
许多年后,阿姐同达野哥在五斗橱前的默默对视,阿姐同勇哥在火车站月台车窗内外的默默对视,这两个情景,两部“电影”,曾在他脑海中多次重现、放映,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一种酸辛感,为阿姐,为人生,为莫测的命运,为一些珍贵东西的破碎,为一些满心满意争取到迎接来的东西其实具有潜在的危险品的性质,以及为一些简直说不出道不明却又尖利而残酷的思绪,是的,他早就想写一本叫做《阿姐》的书,开头为什么没写,不知道,后来为什么也总不写?现在憬悟出,也许是由于不忍,是的,不忍,不忍心下笔……
四牌楼 第三章
阿姐在那一年的国庆节和勇哥结了婚。离开我家的时候,我看见妈妈从她那古旧的铜片包边的小樟木箱中取出一对金镯子,郑重地递给了阿姐,而阿姐则把一厚摞高中和大学时代的日记本捆在一起,递给了妈妈,说:“别保存,抽空烧了它!妈,您记住,烧了它!我不想自己烧,您替我烧,啊,妈?”妈妈有点吃惊地接了过去……
阿姐婚后的头5年间,看去是幸福而满足,安适而平顺的。
鞠琴姐真是阿姐命中的福星。难道仅仅因为当年的大火灾之后,阿姐挽着父母双亡的鞠琴姐的胳膊,在蜀香中学的操场上默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