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文学评介丛书 精神洞穴的烛光-批判现实主义文学-第1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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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希金为代表的浪漫主义诗作,对沙皇俄国的批判是深刻的。普希金本人,就深切地感受到了专制主义的非人道性。他由于支持十二月党人,曾被流放过;既使在重返莫斯科和彼得堡时期,他依然没有获得过真正的自由。他的心被现实的黑暗折磨着,内心充满了对法国革命的向往之情。在诗中,他不断呼唤着纯真的人道精神,呼唤民族新生的到来。在《致恰达耶夫》中,他写道:
爱情、希望和平静的光荣
并不能长久地把我们骗慰欺诳;
就是青春的欢乐,也已经像梦,像朝雾一样地消亡;
但我们的内心还燃烧着愿望,在暴虐的政权的重压之下
我们正怀着焦急的心情
倾听祖国的召唤
我们忍受着期待的折磨
等候那神圣的自由时光,正像一个年轻的恋人
在等候那真诚的约会一样。
现在我们的内心还燃烧着自由之火,现在我们为了荣誉的心还没有死亡,我的朋友,我们要把我们心灵的
美好的激情,都献给我们的祖邦!
同志,相信吧:迷人的幸福的星辰
就要上升,射出光芒,俄罗斯要从睡梦中苏醒,在专制暴政的废墟上,将会写上我们姓名的字样!
普希金的诗作是极为优美动人的。在那辉煌的境界和冲荡的情绪中,涌动着一颗纯粹美好的心。他热爱生活,热爱民主,他的心被自由意志和善良意志包围着。其实,在他的许多浪漫主义诗中,已开始出现了现实主义因素。叙事诗《高加索的俘虏》、《强盗兄弟》、《巴赫契萨拉依的泪泉》,在传奇色彩中,流露出现实的精神痕迹。而历史悲剧《鲍利斯·戈东诺夫》、长诗
《叶甫盖尼·奥涅金》,则充满了严肃的现实主义情感。特别是《叶甫盖尼·奥涅金》,对俄国上流社会的剖示,具有相当的典型性。这时候的普希金,已不再单纯地沉浸在浪漫的咏叹中了,而是深入地进入一种反省的状态。他捕捉了广阔的社会生活画面,并十分精采地塑造了一系列的典型人物形象。这些人物形象,从不同角度概括了俄国的历史风情,概括了某一类人物的心灵特征。诗人在主人公奥涅金身上,感受到了贵族社会“多余人”的悲剧。奥涅金一直生活在矛盾之中,他既不满于现实,又无力背叛自己的阶级,他曾经兴致冲冲地投入到上流社会的交往中,可后来猛然发现这种生活的虚妄性。他开始拒绝和某些贵族交往,希望过另一种生活。为了摆脱困惑,他在自己的庄园里进行过自由主义改革。在他的思想中,法国启蒙主义的影响是较深的,他清醒地意识到在俄国变革的重要性。因此,他怀疑一切,蔑视权贵的庸俗。可是在他的骨子里,丝毫没有改变他那个阶级的思想痕迹。他虚荣心极强,有时甚至玩世不恭。奥涅金的身上,既有觉悟的痛苦,又有旧习的惰性。这种既清醒、又昏庸的个性,对他的确是一个悲哀。普希金感到,奥涅金的悲剧,也是俄国贵族青年的悲剧。俄国社会的矛盾,在这代人身上表现得十分充分。读《叶甫盖尼·奥涅金》,你会惊异地发现,诗人对俄国上流社会生活的反省,极为深刻。人的愿望与行为的矛盾,社会与个人的矛盾,传统与进步的矛盾,都展现在这里。这部作品,在俄国文学史上具有里程碑的意义。在普希金的影响下,俄国批判现实主义精神得到了确立。《叶甫盖尼·奥涅金》在对现实的批判和文化的反思方面,极大地启示了后来者。这标志着现实主义,在真正意义上,取代了浪漫主义在俄国的主要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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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普希金之后,另一位诗人莱蒙托夫,以自己天才的个性和反抗精神,引起了文坛的广泛注意。米哈依尔·尤利耶维奇·莱蒙托夫出生于莫斯科一个贵族家庭。1830年开始在莫斯科大学读书,三年后,到彼得堡禁卫军军官学校,毕业后在军队中工作。1841年在一次决斗中去世。在短短二十七年的生命历程中,莱蒙托夫创作了大量的优秀作品,他和普希金一样,用自己的生命和作品,为俄国文学留下了一曲壮丽的绝响。
莱蒙托夫一生共创作了四百余首抒情诗,这些诗像奔腾的河水一样,始终涌动着一种自由的波纹。别林斯基称他的作品“以其忧郁凄凉,对人生的绝望情绪寒彻了读者的心灵。”的确,读他的作品,总会感受到一种悲凉的孤独感,感受到不甘于被压迫的冲动。无论是在莫斯科大学读书期间,还是在军队服役时,他一直是一位思想活跃的人。他痛恨专制主义,对普希金和十二月党人充满敬意。普希金被害后,他悲愤地写下了《诗人之死》,这篇被史学家公认的成名作,深刻地表现了他的自由精神:
你们,以下流和卑贱著称的
先人们孽生下的傲慢无耻的后代儿孙,你们用你们可耻的奴隶的脚踵蹂躏了
幸福的角逐中失利的世代祖宗的遗踪!
你们,这蜂拥在宝坐前的贪婪的一群,“自由”、“天才”、“光荣”的屠夫啊!
你们躲在法律的荫庇下,对你们
公论和正义——一向是噤口无声!……
但还有神的裁判啊,荒淫无耻的嬖人!
严厉的裁判者等着你们;
他决不理睬金银的清脆声响,他早已看透你们的心思和你们的行经。
那时你们想求助于诽谤也将徒然无用:
而鬼蜮伎俩再不会帮助你们,而你们即使用你们的所有的污黑的血
也洗涤不净诗人正义的血痕!
莱蒙托夫这首悲壮的诗作,是一曲反抗黑暗的战斗之歌。诗人鲜明的政治倾向和不屈的自由之声,惹怒了沙皇统治者,诗人因此遭到了流放。但无论在怎样残酷的环境中,他从没有放弃自己的信念。即使后来重返彼得堡后,他依然表现出对上流社会不合作的态度。1840年,他创作了长篇小说《当代英雄》,这部小说塑造了毕乔林这个“多余人”的形象。小说以现实主义精神,再现了俄国贵族青年的精神世界,为俄国“多余的人”,画了另一幅肖像。
《当代英雄》由五个相对独立的中篇小说组成。作品的许多地方,以日记体表现主人公的内心世界。毕乔林是这五个独立的中篇小说的核心人物。莱蒙托夫笔下的毕乔林,在许多地方像普希金塑造过的奥涅金。毕乔林也是贵族出身,他天赋很好,对上流社会也充满仇恨。他曾幻想自己能够干一番事业,但在行动上,却又是一个自私自利的人。他对待他人冷酷无情,把自我利益处处摆在首位。他貌似高雅,但内心常常被虚幻的东西所占据。在他的思想深处,深深地打上了他那个阶级的痕迹。毕乔林荒唐的生活,是俄国贵族生活的折射,在他身上,作者看到了贵族青年的不可救药的悲剧。
《当代英雄》不仅对社会生活的表现具有典型性,而且对人的内心的描述,也同样具有典型意义。莱蒙托夫在主人公心灵世界中,看到了俄国贵族青年的分裂人格。试看作者对主人公内心世界的表现:
我在脑海中追溯我的全部经历,我不禁问自己:我活着为了什么?我生下来有什么
目的?……目的一定是有的,我一定负有崇高的使命,因为我感觉到我的灵魂里充满无限
力量。可是我猜不透这使命是什么,我迷恋于空虚而无聊的情欲;饱经情欲的磨练,我变
得像铁一样又硬又冷,可是我永远丧失了高尚志向的火焰,丧失了这种人生最美的花朵。
而且从那时起,我扮演过多少次命运之斧的角色!就像刑具似的,我往往无冤无仇而且毫
不怜悯地落在劫数难逃的牺牲者的脑袋上……我的爱情没有给谁带来过幸福,因为我从来
没有为我所爱的人牺牲过什么。我爱人是为了自己,为了自己的快乐。我贪婪地吞噬她们
的感情、她们的温柔、她们的快乐和痛苦,只是为了满足我内心的古怪欲望,而且永远不
知餍足。这好像一个饿得昏昏沉沉的人,在睡梦中看见面前摆满山珍海味和佳酿美酒,他
欣喜欲狂地吞咽着想象中的虚无珍赐,他似乎觉得好过了一些……可是一旦醒来,幻象消
失了……剩下的是加倍的饥饿和绝望!
但也许我明天就会死去!……人世间就没有一个完全了解我的人。有些人会把我看
得比实际坏些,有些人会把我看得比实际好些……有些人会说:“他是个好人!”有些人
会说:“他是个混蛋!”……两种说法都是不正确的。从此以后还值得苦苦活下去吗?可
是你一直活着——只是出于好奇心罢了;你一直在期待什么新鲜的事物……真是又可笑又
可恨!
莱蒙托夫以精湛的笔法,奇异的感悟手段,展示了俄国贵族青年心灵世界本质的东西。这是头脑清醒、而行为拙劣的一代,是寻找自我却又丧失与旧我决裂的勇气的一代。认识到传统的落后,是不易的;但面对传统却又毫无作为,甚至染上传统恶习,这才是一种莫大的悲哀。毕乔林是这种悲剧的深切的体验者。他的精神,差不多被封建农奴制毁掉了,在畸形的俄国社会,不会有健全的人格的发展。毕乔林和奥涅金一样,最终成了社会的无价值的庸人。莱蒙托夫用自己的笔,宣判了这一代“多余人”的死期。
除了《当代英雄》以外,莱蒙托夫主要的成就,还是表现在抒情诗的写作上。这些诗作语言优美,境界沉郁,十分受人喜爱。他的诗很少单纯地停留在对风月的玩赏上,而是带着深沉的爱国激情。他在作品中,发出了寻找民族新生的呼喊,让人读后,蒙生出神圣的激情。请看《云》中的奇妙的意象;
天空的行云啊,永恒的流浪者!
你们,放逐的流囚,同我一样,经过碧色的草原,绵联的山脉,由可爱的北国匆匆地奔向南方。
是谁在迫害你们:命运的决判?
隐秘的嫉妒?公然的诬蔑毁谤?
苦磨你们的是你们自己的罪行,还是朋友们的狠毒的恶意中伤?
不是,荒凉的田野使你们厌倦……
你们不知道什么是痛苦和怅惘;
你们是永远冷清,永远自由的,你们没有祖国,也不会有逐放。
这首抒情诗,意象明朗,境界开阔。虽然其间带有某种压抑的情绪,但在那些独白里,你可以感到,它包含着强烈的理性精神和批判精神。莱蒙托夫就是这样,他的心一直在不安中,负载着艰难的民族使命。他的作品,毫不妥协地与俄国恶势力宣战,毫不妥协地与人间的利己主义宣战。莱蒙托夫和普希金一样,启示了后来的进步作家,他们由浪漫主义到现实主义的过程,为俄国以后文学的健康发展,铺平了道路,4
真正全面奠定并开创了俄国批判现实主义文学的人,是果戈理。尼古拉·瓦西里耶维奇·果戈理1809年生于乌克兰一个地主的家庭。在中学时期,他接触了十二月党诗人和普希金等人的诗作,受到了启蒙主义的影响。中学毕业后,他来到彼得堡,但生活给予他的并不都是快慰,他尝到了人间的苦辣。后来,他谋到了一个小公务员的职务,对下层社会生活开始有了一定的了解。1830年,他在《祖国纪事》上发表了《巴萨甫留克》,受到了普希金的赞扬。普希金在他的生活中的出现,极大地鼓舞了果戈理。1835年,他出版了《密尔格拉得》和《小品集》,史学家认为这是作者走向现实主义的开始。这一年10月,他在普希金提供的一个故事的启发下,创作了五幕讽刺喜剧 《钦差大臣》,获得了极大的成功。1836年,果戈理离开了祖国,漂泊在欧洲许多国家,后来在意大利生活多年。1841年,他在异邦的土地,写下了轰动世界的巨著《死魂灵》第一部。这部批判现实主义的作品,以其幽默、讽刺的笔法,揭露了俄国农奴制的残酷性。《死魂灵》高超的技法,精湛的语言,深刻的思想,为俄国黑暗的社会制度,扔下了一枚震耳的炸弹。
果戈理在从事写作的过程中,一直把现实当成教课书。他从现存社会的具体实际出发,对俄国腐败的社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