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花共眠-第47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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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绝耐心等候,似知道她一定会说,果然,便听她道:“三爷……从小儿对我很好,或许是……命中注定的。”
虽跟了唐毅后,也同样有苦有甜,然而却是不悔,甚至在难堪的此刻,提起了他,都隐隐地觉着心里安稳,唇边也露出一抹很淡的笑来。
凌绝望着那一丝笑意,陡然刺心,竟道:“为什么……对他这样不同?我纵然罪大恶极,难道他便是无辜的?”
怀真略有些警觉,皱眉道:“他并没有做什么。”
凌绝冷笑起来:“是么?最后你不是被他……”
怀真听到这里,方色变喝道:“住口。”
她竟坐不住,也无法再面对他的目光注视,便站起身来,背对着凌绝道:“该说的都已说了,以后,请不必再提此事了。如今,你贵为驸马,而我也已经早嫁了他……若是彼此不言,日后还能相安无事。”
凌绝打住,眯起双眸看着怀真的背影,半晌道:“你并没跟他说起这些,是不是?”
怀真道:“我说了……”当时她所说的,已经是她记忆的所有……至于后来又想起来的……
——她一度以为自己死在了刑场上,但事实却并非如此。
在跟唐毅婚后相处,怀真曾看见前世她人在唐府的情形,让她百思不解的是,她并不记得自己曾去过唐府、且那时候林明慧已经是三少奶奶了。
私底下她隐约有些猜测,却毕竟有些可怖,又因耽于唐毅深情,因此竟并不计较此节。
一直到往后,当海战那日,她自高空坠下,看到前世自己临死之际!
彼时她从空坠落,一个在上,一个在下,今生的应怀真,满面喜悦,俯视着底下的应怀真,唇边带血,双眸含泪,直直地似能看破虚空。
她的目光对上她的,继而无限扩大开来,渐渐地望见她半边身子早就被血染透,渐渐地望见有人抱着她,渐渐地也望见,身边还有一个人跪地嚎哭。
抱着她的那个人,正是唐毅。
跪地大哭的,是凌绝。
瞬间,场景仿佛又从京城贤王府的内室,转作那海鸥翻飞碧涛微涌的东海之上,有那带着腥咸之气的海风扑面。
直到耳畔听凌绝又道:“你当真跟他说了?甚至连霄儿的事都说了?”
原本平静的表情一变,怀真自回忆中醒来,睁大双眸,自双眼里有哀痛之意流泻。
她猛然回身,瞪向凌绝。
凌绝见状,已经明白:“你果然没有说,那么,你大概也不曾告诉他罢……若不是因为他,你也不会死罢?!”
就在此刻,在卧室之外,有个人听到这里,蓦地抬头,沉静如海的双眸风云变幻,瞳仁竟一瞬收缩。
室内,怀真浑身战栗,周身之冷,无法形容。她低头沉默半晌,才终于说道:“你错了。”
凌绝道:“我哪里错了?”
怀真眼中带泪,却低低笑道:“跟他无关,一切……都跟他无关。其实早在你背叛我父亲之时,早在我看着全家因我而亡、血海滔天之时,那时候的应怀真……就已经死了。”
凌绝紧闭双唇,而怀真抬头看他:“你可明白?”
随着一滴泪的坠落,泪光浮动闪烁之中,时间仿佛回到了前世、应府被满门抄斩的那刻。
☆、第368章
梦想当年姚魏家,尊前重见旧时花。双檠分焰交红影,四座春回粲晚霞。
杯潋滟,帽敧斜。夜深绝艳愈清佳。天明恐逐行云去,更著重重翠幕遮。
——《鹧鸪天》
血海滔滔那一刻,应怀真以为自己已死。
然在双眸再度睁开之时,所见之世间却已经跟先前的大为不同。
她忘记所有,忘记了仇深似海,狠痛怨怼,唯独牢牢不忘的是一个人。
——凌绝。
彼时新帝做主,将清妍公主配给了立下大功的凌绝。
小公主早在凌绝未娶怀真之前就已经心仪,然而这份心事却无处可诉,堂堂公主,竟败给了一个臣子之女。
谁知山重水复柳暗花明,应兰风倒台,应怀真虽然是出嫁女,本可免于刑责……然而她见家人入罪,不思小心悔改不说,竟还不知死活地跑回了应公府中!
据闻……还当众说了许多大逆不道的话。
如此一来,却也怪不得别人了。
只不过,就在行刑当日,凌驸马毕竟恩宽,将向皇帝求情……将她赦免了。
然而人尽皆知的是,昔日应尚书的掌上明珠,人见人夸赞的千金小姐,竟是已经神志不清,失心疯似的不认人了。
于是,京内有那些幸灾乐祸的,便恶毒地也随之褒贬上两句,竟道:“这女孩儿从来都是个狂浪成性的,待字闺中的时候就很是不安分,一厢情愿地缠着小凌驸马,还利用应兰风的权势逼迫小凌驸马娶了她,何等的不知廉耻,如今落得这般境地,也算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有那知道内情的,隐约有些惋惜,但碍于大势所趋,自也不便张口说话。
自那之后,凌绝便仍是将她留在府中。
直到一年后,据说她在驸马府中也甚是不安分,几次三番地惹怒公主,也很不讨凌夫人的喜欢,最后更是得了怪病,仿佛是要死了。
却在那时候,时任礼部尚书的唐毅大人,不知为何,竟向凌绝开口,将她讨了过去,养在府内。
唐毅却甚是爱待,每日两三个太医上门给她瞧看,经过多日调理,终究也慢慢地恢复了元气。
只不过仍是有些不认人,别人跟她说话,她多半爱答不理的,不言不笑。
众人都以为果然是失心疯了,然而有一日凌绝上门来,她竟笑逐颜开地跑了过去,且言谈之间,甚是亲热……令人咋摇头舌。
虽说唐毅仿佛待她极好,可她眼中心底,却总是只有一个凌绝,也只有在见了他时候才会欢喜展颜。
然而因此,凌绝便极少再往唐府去了。
直到三年后,一日不知如何,她竟偷偷跑出了唐府,明明是得了失心疯的人,却竟然有能耐寻到了凌府去,吵闹着要见凌绝。
清妍公主闻听,大怒,便叫人将她拿下,她却不以为意,浑然不晓得惧怕一般。
与此同时,凌绝闻讯赶回来,她一见凌绝,喜不自禁,便扑到跟前儿拉住手道:“凌绝!你如何好久不去府里了?可知我甚是想念你?我今儿特意跑出来看你,你喜不喜欢?”
清妍公主听了,怒不可遏,才要发作,凌绝道:“公主,让我跟她私底下说两句话。”
清妍公主自下嫁了,素来的温柔体贴,自然不便作出那河东狮吼之态,当下不免忍气,略带委屈地暂且退下。
凌绝握着应怀真的手,把她带到书房内,便不悦道:“你闹够了没有?”
怀真道:“你怎么了?莫非是不高兴了?我特特出来见你……”
凌绝望着她乌溜溜的双眼,拧眉道:“你当真忘了所有了?你仔细看我是谁?”
她瞅了他半晌,怯生生地说道:“你如何连你是谁都不记得了,你是凌绝呀。”她自顾自说着,仿佛觉得好笑一样,便捂嘴而乐。
凌绝见无法再跟她说下去,便重重叹息,道:“罢了,我如今叫人,把你送回去……”他说话间,便欲往门口去唤小厮。
谁知应怀真猛地拉住他的手:“不要!你别送我回去,我不喜欢……”
凌绝回头,盯着她,竟道:“你如何不喜欢,尚书大人待你不是如珠似宝的么?我也听说了,他连海月清辉也拿出来、特为了你弹奏……当初就连皇上想听,他都不曾答应过……”
应怀真却摇头,死死地拉着他的手不放:“我不知道什么海月清辉,你是说那把琴么?我不稀罕,你别送我回去,他很坏,我不喜欢!”
凌绝竟是哭笑不得了,长长地叹了口气:“你不要执迷不悟,可知……你如今……是多大的造化,何必竟要自毁了?趁着他喜欢,你且识趣些儿,别惹他动怒,若他弃了你,又有什么好儿!”
应怀真闻听,便索性哭道:“我不要别人,只要跟着你,你不要让我回去,他会欺负我……”
凌绝一震,回头细看她,目光逡巡,便望见颈间几个醒目的红痕,顿时之间便无法动弹了。
应怀真泪眼汪汪求道:“你留下我好不好?”
原本她在这府内的时候,憔悴瘦弱的不成模样儿了,这两年养在唐府内,却已经水润秀美,不可言说,竟比昔日待字闺中之时越发明媚动人。
怪道那个人……也都忍不住。
凌绝眼睁睁看着,一念之间,竟然有些口干舌燥。
——都已经是如此境地了,她满心里竟还只是想着自己,纵然唐毅对她再好,再如珠如宝,她竟也半点儿不动心,这究竟……是他的福气,还是他的冤孽?
终于闭上眼睛,狠心不看,只冷冷说道:“不必胡闹了,那不是欺负你,只是他……对你好罢了,别人想求还求不到的呢。且你如今都不是昔日的大小姐了,别不识相。”
应怀真见他又欲走开,索性跑过来,竟一把将他拦腰抱住:“凌绝!凌绝!我是喜欢你的!别叫我走!”
凌绝一瞬窒息,她身上的香气透了过来,让他顷刻竟有些迷乱,竟未曾立刻将她推开。
正在此刻,却听见轻微的脚步声起,然后,有个人出现在门口。
端正庄重的容颜,清寂肃然,双鬓微霜,眸色沉沉,正凝望此处。
他默默地凝视了两人片刻,并无表情,亦无言语,只波澜不惊地抬脚走了进来。
凌绝却是甚惊,便忙将怀真推开。
怀真后退两步,忽地看到唐毅来到,顿时面露恐惧之色,竟又跑回凌绝身边。
凌绝正欲行礼,心中懊悔……却不知该如何向这人解释。不料见怀真又跑过来,便猛地推开她道:“你走开!”
怀真身不由己退后,又些站不稳,却被唐毅及时地一把抱住。
然而她定了定神,发现身后的人是唐毅,却又不顾一切地挣开了……因是当着凌绝的面儿,唐毅也并没强行拦着她。
凌绝气急,只得先低头恭敬道:“我正欲派人送她回去,不料大人竟亲自来了。”
隔了会儿,唐毅才道:“多谢。不必劳烦。”声音之中,毫无波澜,更是惜字如金。
凌绝皱皱眉,然而此刻再多解释,反而欲盖弥彰了,当下便不言语。
就看唐毅对怀真道:“你过来,咱们回府了。”
应怀真却猛地摇头:“我不回去!你别碰我!”
唐毅的脸色微微一变,却仍是说道:“好,我答应你就是了……你且随我回去好么?”一直到此刻,他的声音里才微微带了些暖意,耐心哄劝。
凌绝忍不住抬头看了过去。
应怀真却仍是后退,嚷道:“你骗我,你最会哄人的……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又是哄人呢,我不喜欢你,你快走开!”
这回唐毅便不做声了,只是定定地望着怀真。
凌绝心中滋味莫名,因他所见……面前的唐大人,素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人物,此刻双眸,竟微微地红了。
不知是出自何种的心情,他回头冷看应怀真,道:“好歹也曾是大家闺秀,怎么这样不知廉耻!还不快随着唐大人回去?”
应怀真呆了呆,眼中便极快地涌上泪来:“你、你说什么,你骂我么……”
凌绝狠了心,又道:“不管你是真不记得了还是如何,总该知道一个女孩儿该有的规止,似你如今的身份,得唐大人眷顾,只当感恩戴德,不要再做这些叫人瞧不起的举止。快点离开!”
应怀真听着,泪便劈里啪啦地掉了下来:“凌绝……你、你怎么……”她迟迟疑疑地走上来,试着拉他的衣袖:“我哪里错了,你不要这样动怒,我改……”
凌绝闭了闭双眸,然后猛地挥手,想将她撩开,谁知用力之间,推得她踉跄往后退去。
唐毅因心思浮动,竟未曾来得及帮扶。
又因是凌绝含怒出手,怀真后退两步,身子撞在墙上,头随之往后一碰,只听得“砰”地一声,她的眼睛闭了一闭,整个人便软软地跌了下去。
应怀真再醒来之时,头疼欲裂,她呆呆望着帐顶,不知自己是生是死,此地又是何地。
原来方才那一撞之间,竟阴差阳错地,令她恢复了昔日的记忆,然而她最后的记忆……却是在绝境之前,如何此刻,竟然在这儿?
她扶着床,撑着微微起身,却见有两个丫鬟正在外间儿坐着,一个说道:“怎么世间竟有这样淫浪无耻的女子呢?先前说她是尚书小姐,我竟不信的……明明给唐大人讨了去,却竟还舔着脸跑回来想要勾搭咱们驸马爷……怪道公主气得什么似的,一心想打死她呢。”
另一个笑说道:“快别说了,再尊贵的尚书小姐,也不过是几年前的旧事儿罢了,谁还记得呢,也怪道她疯了,不然的话……眼看阖家抄斩,啧啧……”
先前那个说道:“说来也奇怪,为什么唐尚书那样的人物儿,偏看上她呢,何况又失心疯了,不卖到那烟花地方已经是不错的了,听说还珍爱的宝贝似的,把那府里的奶奶也气得不像样儿呢。”
另一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