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花共眠-第34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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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浣溪说罢,便俯身下去,以头磕地。
小唐听完这一席话,倒是略觉意外,见王浣溪伏在地上,他竟半晌无语。
顷刻,小唐才道:“好一番歪理邪说,只是本朝自古以来,便不曾有女子抛头露面,何况在礼部!倘若容你如此,只怕为天下耻笑,你竟还敢在我跟前强辩?”
王浣溪道:“本朝虽不曾有女子在礼部,然而在平靖夫人之前,本朝也并不曾有过女将军……大人……”
小唐见她竟又说出平靖夫人来,便道:“你竟敢自比平靖夫人?”
王浣溪又磕了一个头,道:“浣溪自是不敢,只是想一尽绵力罢了,求大人体察。”
小唐默然无语,看了她半晌,终于说道:“今日之事,我只当从未发生过,也望你自省,收了这许多痴念邪说,若还有下回,或叫我知道你又作出什么不何体统之举,我必不会再行姑息!退下罢!”
王浣溪听了这冷冷漠漠的一番话,那颗心才复又冰凉,因抬起头来,含泪看了小唐半晌,终究抬手,匆匆挽起发髻,踉跄起身往外去了。
只待王浣溪出门,小唐才复抬眸看了一眼,此刻眼底的恼色却退去大半,取而代之的,却是一抹忧虑沉思之色。
却说王浣溪趔趄出门,廊下,那温平陈基正袖手等着,见她跑了出来,两人忙迎上来,温平打量她的脸色,便道:“果然是不成的罢,咱们唐大人定了的事儿,等闲是绝无更改的,不过,你倒是该庆幸并未触怒了大人才是。”
陈基细看王浣溪,忽地觉着……便道:“怎么哭成这样儿?堂堂男儿……”
王浣溪听到这里,便将他两个人推开,拔腿快步离去。
陈温两人面面相觑,温平若有所思道:“这小子有些古怪,怪道大人不要他。”
陈基笑道:“除了有些儿娘娘腔儿,爱哭鬼,又哪里古怪了?他的新罗语却说得无可挑剔,不要倒是怪可惜的。”
温平噗嗤一笑:“不错不错,就是有些儿太像是女孩儿了。”正说笑着,忽地见小唐从屋里出来,两人一见,忙都屏息静气。
是日,小唐自礼部回府,见了唐夫人,请安欲去,唐夫人却拦住他,道:“你不必忙着回去,可知道今儿怀真不在家里?”
小唐一路想着正事回来,因也没留意其他,闻言大为意外,忙问道:“为何不在家里?却是去哪儿了?”
唐夫人道:“去了你姑奶奶府里,陪她住两天。”
小唐道:“好端端地如何又去了?”
唐夫人唉声叹气,道:“你这些日子,隔三岔五地连家也不回来,倒是想叫她一直都在家里呆着不成?”
小唐便陪笑说:“委实是因近来部里头事多。”
唐夫人因看着他,便说道:“你别跟我只是这般推搪的,我且正经问你,你成亲好歹也一年了,如何你们竟还是没有……”
小唐半晌才明白过来,因笑道:“母亲怎么又提起此事来了?”
唐夫人不便说今儿鲁姨妈来说的那些话,只道:“你倒问我?若不是你年纪大了,我又急个什么呢?”
小唐只道:“母亲安心,我须也不是七老八十了。该得的迟早会得。”
唐夫人叹了口气,便不言语,小唐瞅了母亲半晌,心中忽地一动,本想要问,却又罢了,只又略说几句,才退了出来。
因知道怀真不在家中,小唐也不回房,只去敏丽房里,见敏丽正斜靠在椅子上做针线,小唐笑道:“不是说不叫你劳神?如何又忙这个?”
敏丽缓缓坐起身来,道:“哥哥回来了?我也是闲着无事罢了,并没正经做。”
小唐道:“我才见过母亲,听闻怀真去了姑奶奶府上。”
敏丽闻言,便点头道:“哥哥大概不知道,今儿姨娘来过了,只怕又横七竖八说了些什么,她去了后,怀真才去了姑奶奶府上。”
小唐正是为打听这事儿而来,听敏丽说了,便道:“我就猜呢,先前也不说一声儿,怎么忽然就去姑奶奶那边儿了,必然是这丫头听了什么不中听的话,不自在了。”
敏丽瞥了小唐两眼,便道:“哥哥可要过去看看?”
小唐思忖了会儿:“罢了,且让她自在住一夜,明儿我再去,顺便给姑奶奶请安。”
次日早上,小唐早朝过后,便自回礼部,正出宫门,忽见熙王走过来,问他道:“你如何有些恍惚之意?”
小唐淡淡道:“是么?”
熙王越发诧异:“又有什么心事?好不好同我说?”
小唐看他一眼,似想要说,却又一笑,摇了摇头往前而行。
熙王拉住他道:“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因近来新罗派使者来的事儿烦心?”
小唐止步,虽然熙王猜的不全对,却也的确有些儿关系。
熙王见他面带踌躇之色,便索性说道:“这些日子我见你委实忙碌劳累,纵然是铁打的也熬不住呢,不如且随我去安闲半日?”竟不由分说拉住了。
小唐笑道:“殿下既然知道我公务繁忙,就不要相扰。”
熙王见他有心事,便想要扯住他,好仔细打听,不料见他只是不肯,便退而求其次道:“横竖将中午了,你且赏光,只陪我吃了饭便罢,如何?”
小唐本欲拒绝,心念一转,便答应了,熙王大喜,当下竟弃了轿子,只陪着他骑马,前回王府。
早就有王府的随从先行回府禀告,两人进了厅内后,极快之间便奉了中饭上来,小唐见菜色丰盛,且多合自己的口味,便笑道:“必然又劳烦王妃用心了。”
熙王笑道:“可知盼着你天天来劳烦也不能够?”
两人举箸,吃了片刻,熙王便说:“这会子没别人,你总该把你的心事同我说了罢,当真是为了那新罗国的事儿?我却也知道了,父皇自然还是最属意你去的,只因先前那一次闹出笑话,这一番势必要个长脸的人才好,因此你竟是个最出类拔萃、再合适不过的,然而你放心,我自懂得你的心事……”
小唐不由笑问:“殿下又懂我什么心事了?”
熙王笑道:“你才跟怀真新婚燕尔多久,如何好就叫你们分开?你自然也是不愿的,这几日郁郁寡欢,必然是为了此事了,我说的可对不对?”
小唐见他这般笃定,因笑说:“什么也瞒不过殿下的眼。”
熙王听了这话,又看他淡笑之态,却蓦地一惊,道:“难道我说错了?”
小唐含笑不答,熙王拧眉想了许久,摇头道:“除了这个,我却是想不到其他了,对你而言,难道还有别这个更要紧的?”
小唐凝视熙王半晌,喝了口酒,才说道:“果然是殿下你想错了,我虽然也曾为出使之事忧虑过,然而我从不曾为此事犹豫过。国之所指,臣之所向,夫复何言?何况新罗虽然是小国,千百年来也只附属我中国,然而我朝臣民若每每以老大自居而不思进取,便是危殆之象了。”
小唐说到这里,便想到同文馆那疏忽之责,因放下酒杯,又道:“何况近来我收到消息,言说扶桑之地,暗中派人前往新罗,所图为何虽无法臆测,却自然不能等闲视之。百年前跟扶桑的一场海战,才叫他们熄了觊觎我国之心,这百年眼看将过,只怕彼贼心不死,如今又暗暗勾搭新罗,只怕真真儿地有死灰复燃之意……故而这一次的新罗之行,不管如何,一定得是我去才成。”
熙王举着杯子,怔怔地听完小唐这一番话,虽然拨开了眼前迷雾,然而心头却复沉甸甸地,竟有些涩然难言,因望着小唐道:“你、你竟……想的这般周全。”
小唐一笑,道:“是以殿下该知道罢,此事于我来说,是势在必行,义不容辞。”
熙王垂眸,慢慢地也放下杯子:他本以为小唐贪恋儿女之情,这自也是人之常理罢了,不料如今,新罗使者尚未抵达,而小唐却已经顾虑周全,做好决定了,如此一想,这许多日子来礼部连番忙碌的原因,也有了答案。
熙王竟是满心无言,只垂着头。
小唐见他仿佛有些愀然不乐,便又笑笑,说道:“故而这两日我所思所想,并不是为了此事,殿下可愿再猜一猜,是为什么?”
熙王抬眸看他,默默说道:“你之深谋远虑,运筹帷幄,总是出人意料,玄妙莫测,我又如何猜得?你倒是痛快说给我知道罢了。”
小唐点了点头,才道:“这件事殿下果然是猜不到的,只因我心中也正拿不定主意,虽觉着想法有些颠倒常理,近乎癫狂,然而总是会不觉想起……”
熙王这才又好奇起来,问道:“到底是什么?”
☆、第258章
却说熙王府上,熙王因猜不到小唐心事,便虚心请教。
小唐不言,又吃了一杯酒,才道:“先前,詹民国的骋荣公主前往礼部见我,同我说了一番……很有些荒诞不羁的话。”
熙王挑眉看他,小唐道:“她们詹民国的民风同我国不同,尤其是女子……可以抛头露面,任意出入,亦可如男子一般行事。”
熙王笑道:“原来是这个,这是当然,我便看见过好几回,这位公主纵马横行,委实地不输须眉呢。你为何忽然说起这个?”
小唐闻言也是一笑,道:“只是被她一席话,叫我有些乱了心神,她偏又提起我姑奶奶的事迹……她竟问我,倘若我国多十个姑奶奶一般的女子,又会如何。”
熙王一震,乍听这话,觉着甚是荒唐,然而仔细一想,却又叫人心中震动。
小唐道:“当初跟扶桑那场大战,咱们这些做小辈儿的都也知道,姑奶奶的所作所为,委实称得上一个’巾帼不让须眉‘,也委实地让众多的七尺男儿拜服称叹,是以近来,我时常思量此事,只是又觉着确是有些惊世骇俗,竟不好对人言,今儿殿下既然问起,索性便同你说了。”
小唐说罢,便缓缓吁了口气,问道:“殿下意下如何?”
熙王喉头微动,目光闪烁,却说不出什么话来,半晌方道:“你果然也问倒我了,怪不得你先前不肯说,这些话……必然不能说出去,倘若从别人口中说出来倒也罢了,只当是笑谈而已。但若是给人知道了是你说的,只怕要好一场轩然大波……”
小唐微微一笑,熙王又颔首道:“我却明白你的意思,你所思所量,甚高甚远,然而如今世人,所见所知有限,多半无法体察你的苦心好意。是以倘若此话泄露出去,又恐怕你会不容于世,或者反而被世人诟病……”
小唐点头道:“我自也知道,常常也觉着这念头很是不智,但总是按捺不住会想。”
熙王道:“目前看来虽然不智,但长远看来未必无理。”
小唐双眸微微一亮,熙王举杯示意,两人各吃了一杯,齐齐缄口。
正在此时,熙王妃郭白露抱着安康公主出来相见。
小唐起身见了礼,彼此说了几句话,熙王因在旁看着,忽地便问熙王府道:“白露,那詹民国的骋荣公主你也见过的罢?”。
郭白露果然是见过数次的,因笑道:“是,王爷为何问她?”
熙王道:“听说她们詹民国,女子可以跟男子一般行事,在外任意走动,倘若我朝也这般,你觉着如何?”
郭白露愕然,不解他为何问出这般荒诞不经的话,便笑道:“王爷说哪里话,自古以来女子便只当在内宅,出外抛头露面又如何使得?只怕平白生出许多伤风败俗之事,且我见骋荣公主镇日在外头走动,虽是他们国的民风,只私心觉着,她竟很该入乡随俗才是。”
熙王挑眉道:“既然如此说,你是不赞许她们这般所为了?”
郭白露笑道:“自是万万不可。何况女子天生娇弱,如何好在外头奔波,又有何等能为在外出头?似如今这般恪守规制,才是常理正经。”
熙王跟小唐对视一眼,向着他笑了笑。郭白露问道:“王爷为何这般问臣妾?”
熙王道:“那你……如何见平靖夫人?”
郭白露一怔,旋即笑道:“臣妾何德何能,如何敢置评平靖夫人?要知百年才得一个平靖夫人呢,难道女孩儿个个儿都能做平靖夫人不成?倘若是那样,只怕……”
郭白露蓦地停口,便只笑着低头道:“臣妾一时兴起,多话了。”
熙王只道无事,郭白露便自回了内堂。
熙王因对小唐道:“你听见了?白露也算是个聪明伶俐的,又身为女子,她尚且这般想呢,不必说别的人了。”
小唐点头,一笑不语。
熙王道:“然而虽是如此,你且别灰心,虽说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平靖夫人,只是我朝地大物博,人才辈出,巾帼不让须眉的人物只怕仍有的是。今儿你的想法虽使不得……但假以时日,恐怕也是未尝不可……只慢慢地来罢了,你总该明白,不管如何……”
熙王说罢,便举杯,凝视小唐道:“不管如何,我都是站在你这边儿的。”
四目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