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文学评介丛书 拉丁美洲文学简史-第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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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韦拉在小说中没有象一般的小说那样,单线发展,而是列出了一主一支两条线索,以科瓦寻找阿丽霞为主线,老橡胶工找访儿子为支线。通过两条线索的发展,反映热带丛林中终身被奴役的橡胶工人贫困悲惨的遭遇和受尽剥削的残酷情景,从而批判不公正的社会现实。
小说中发表之后,很多读者认为这是一部自传体小说,认为作者里韦拉就是书中主人公科瓦。其实不然。研究一下里韦拉的生平之后,便会发现,科瓦其人其事还是属于小说虚构。科瓦放荡不羁的性格,诱拐阿丽霞之后的良心发现,采胶工人悲惨生活对他的震动,从报私仇到为正义而斗争的思想转变,所有这些情节,都是作者精心设计、提炼和加工的结果。次要人物中的美与恶的对立以及情节细节,更是作者艺术加工的结果。连人物的名字也含有某种象征意义,如法朗哥意味着“忠诚与坦率”,西尔瓦意味着“忠厚的森林”。所有这些表明,《漩涡》虽有坚实的生活基础,但决非单纯的生活写照,而是作者进行了高度的艺术加工的结果,属于作者的创造。
《漩涡》的艺术特色是此前的拉美小说中不多见的。
地方主义作品最突出的特点是夸大、膜拜大自然的威力。里韦拉笔下的热带大森林,集中了大自然的神秘力量,而人则成了这种不可控制的巨大力量的牺牲品,在夸大大自然威力方面更加独特。在小说中,大林莽是活动的、沸腾的、喧嚣的,好像植物和动物都在说话和行动:吵闹的群猴、袭击生物的蚁群、埋伏在水潭里的鳄鱼、尖叫的野鸟,甚至“无数的花朵,以肉感的悸动在收缩,分泌出粘糊的汁液,使人象吃了药一般地麻醉;邪恶的藤蔓发出嗡嗡之声,使动物不知所向……”。就是在这样危险四伏的恶劣环境中,采胶工人一面割胶一面抵挡着“云雾般密集的蚊蝇的进攻和林莽瘴气的侵袭,树和我都在受苦,都面对着死神在流泪。”如此阴湿寒冷、不见天日,如同监狱一般的森林,在作者对大自然的膜拜之下,写得如同散文诗,如“太阳下山时金黄、绯红的云彩,有如天使的罗衫,为什么不在你的拱顶摇摆,多少次我的灵魂叹息着,透过你的绿色迷宫,憧憬着远方,太阳把云彩染成紫红色,那边有我的家乡,有忘不了的平原,积雪的山峦,我仿佛看见在山峦的顶峰之上。”这可怕的森林被比喻成“寂静的妻子”、“孤独与雾霭的母亲”,表达了作者对大自然的崇敬之情。
然而森林是可怕的,它拥有威胁甚至战胜人的巨大力量,在人与自然的斗争中,人总是无能为力,胜利属于大自然。实际上,这故事本身就是热带森林中的一场恶梦,森林中有一种可怕的景象叫“中邪”,它是由于长年累月生活在监狱一般黑暗阴湿,不见阳光的大森林中,浓密阴湿森林的压力使人们精神恍惚,产生的幻觉。“中邪”之后,耳朵嗡嗡叫,脑袋发木,树叶都象鬼怪似的活动起来。然后,面对着无能为力的人们,森林便“张开血盆大口,吞食着被饥饿、绝望驱赶到它口中的人。”
在解释人们在森林中神经错乱发作原因时,作者艺术地把森林人格化,把森林变成了有感觉的人,它因人吮吸了它的“血液”橡胶而报复。描写人的意识消失、中邪及变成兽性动物的过程,把森林当作居心不良,有意识有感觉的人,它要吞食一切敢于入侵到它内部的人,这些都是作者的艺术贡献和创新,对后世的拉美文学有着深刻影响。
森林是残酷的,但是比这更残酷的还有种植园主和监工的皮鞭、棍棒和枪弹。大批采胶工人不堪忍受这种地狱般的生活,或吞下胶乳自杀,或死于枪弹之下,面对这可怕的处境,唯一的出路是奋起斗争。科瓦他们斗争了,也取得了一定胜利,但命运之神却安排森林吞噬了他们。作者忠实地写出了这样一种不幸的安排。
另一艺术特色是小说明显受到现代主义的影响,在语言和表达方式上具有现代派特色。这是因为里韦拉是在现代主义和克里约主义的交汇中成长的,无形之中他的小说也要受到现代主义的一些影响。他的小说中,经常出现冗长的句子,过多的形容词,写景的散文中往往夹有诗句。在表达思想时,作者喜爱采用反义词的对比:“为了可怜的肚子,丢了灵魂、精神。……追求未婚妻的人,却遭到白眼拒绝,梦想家室妻子,却只有过路情人。”另外,修辞用字也很讲究。有些比喻如橡胶树“像神一样流着白色的血液”,都反映了现代派文学抒情的格调和丰富的想象力,使作品增强了艺术表现力。
《漩涡》带有现代主义的一些特点,但总的看来仍属地方主义作品,它在主题、内容上和现代主义都有很大差别。
《漩涡》1924年发表之后,在资产阶级报刊上引起了一场轩然大波。他们对作品以及作者大为不满,指责里韦拉,说他歪曲事实真相,故意喧染黑暗面,酷嗜流血和残暴场面等等。但是对于拉丁美洲的进步作家来说,里韦拉的这部小说长期一来一直是一面旗帜。同时,里韦拉也以他文学创作的成就推动了哥伦比亚民族文学的发展,为民族文学新的流派风格奠定了基础。
文明与野蛮的较量
——加列弋斯的 《堂娜巴巴拉》
委内瑞拉著名作家罗慕洛·加列弋斯 (1884—1969)是拉美小说的又一重要代表。他出生于加拉加斯。作为一位积极而杰出的政治活动家,1947年,当选为共和国总统,但次年就被军事政变推翻,于是被迫流亡到墨西哥进行政治避难。1952年他在古巴出版《风中草屑》。1958年军政权跨台后回到祖国。不久,被政府授予全国文学奖,阿根廷总统和秘鲁政府也分别授予他“圣马丁大十字勋章”和“太阳勋章”。
加列弋斯作品的主题都是文明人与地方恶霸、大自然的斗争。他的作品具有一般地方主义作品的特色如崇拜大自然等,同时还具有浓厚的社会现实主义的特点。他的主要作品有《攀登者》、《最后一个家族》、《坎塔克拉罗》、《卡纳伊马》、《风中草屑》等。但真正使加列弋斯进入拉美第一流作家行列的作品,是1929年发表的长篇小说《堂娜巴巴拉》。这是一部描写大草原和草原上的人的优秀小说,作者说,他曾在1927年4月去阿布雷大平原搜集素材,他为当地居民讲述的许多人物和故事所激励,于是下决心非写出《堂娜巴巴拉》不可。
《堂娜巴巴拉》情节曲折。小说中,美丽的混血姑娘巴巴拉在一艘强盗船上当厨娘,十五岁那年,船主打算将她嫁给一个麻风病患者,幸亏一个名叫阿斯德鲁瓦尔的年轻流浪者的帮助,杀死了船主,才免遭于难。但不幸的是,械斗中阿斯德鲁瓦尔也被杀害,巴巴拉惨遭其他船员们的蹂躏,从此,她仇恨所有男人。发誓报复男人。
一天,巴巴拉偶然遇到年轻的庄园主罗伦佐,二人一见钟情,不久便同居并生下一女儿。罗伦佐嗜酒成性,不顾家庭,动辄打骂巴巴拉,这勾起了巴巴拉心中对男人的仇恨,她的爱情和良心也随之泯灭。她运用各种手段和计谋,在律师的帮助下,乘机攫取罗伦佐的家产,并摧残他的身体,然后抛弃了他,将他和女儿赶到一间破旧的茅屋。从此,她胡作非为,依靠一群恶棍偷盗他人的牲畜,强占别人的土地,不断扩大势力范围,不久便成为奥里诺科河以北的土霸王。还凭借自己的美貌、权势,虐杀一切落入她手中的男人。
阿塔米拉诺庄园与巴巴拉庄园毗邻,其少庄主鲁萨多由于家庭纠纷、世代冤仇,十五岁时就离开家乡和母亲,到城市接受高等教育,在现代文明的培育下成长。成年以后,母亲逝世,他回到故乡。整顿已被贪婪的不忠实的管家搞得破败的庄园。这时,巴巴拉买通了地方官吏,在他们的庇护下偷盗鲁萨多的田产、牲口。在回乡的路上,鲁萨多已从船夫的口中了解到巴巴拉的为人,到家后,他试图通过善意的谈判和法律手段来制止巴巴拉的非法行为,但无济于事。一时他面临险恶的挑战。
巴巴拉一见到鲁萨多,立即为他的风度所迷住,决定把鲁萨多变成另一个罗伦佐,也就是说要从物质上、身体上吞掉他,既占有他的财富,又满足她的欲望。但鲁萨多聪明干练,全然不为她的美色所动。巴巴拉下定决心,要不择手段,不惜代价征服他。
没多久,鲁萨多认识了巴巴拉的女儿马丽塞拉,他倾心爱慕这位美丽姑娘,热烈地追求她,同时又教育和帮助姑娘,劝她过文明的生活,最后两人决定结婚。
巴巴拉闻讯后极为震怒,决定杀掉自己的女儿。她立即赶到鲁萨多的庄园,透过窗户,只见女儿和鲁萨多正亲热地坐在一起。强烈的嫉妒心使巴巴拉拔出手枪,瞄准了女儿的心脏。但是,看到女儿那样痴情。幸福地望着未婚夫,“她的手臂掉下来没有开枪,”她在瞄准女儿心脏时好像突然看见了自己,在荒野的河滩,篝火照耀下,一个纯洁的少女正和阿斯特鲁瓦尔谈恋爱。她的良心发现,她的爱情复苏;她的母爱唤醒。她无法下手。最后,她把财产留给女儿,悄然乘船离开了草原,从此不知去向,文明终于战胜了野蛮。荒凉未开化的大草原获得了新生。
《堂娜巴巴拉》这部长篇小说具有独特的艺术魅力。它的人物形象个性鲜明,重视内心描写。作者特别善于通过个性化的人物对话,荒凉大草原的生活,尖锐的矛盾斗争,来刻画人物。首先就是成功地塑造了女主人公巴巴拉。巴巴拉是草原的女儿,是野蛮、落后、保守势力的象征,她是这个野蛮、落后、保守的社会的产物,她的性格特点是这块未开化的土地所决定和塑造的,是凶猛的大自然、繁重的体力劳动、恶劣的人际关系所锤炼出来的。但她又是一个私生女,十五岁那年,残酷无情的命运使她失去了父亲和爱人,又被水手轮奸,心灵受到残害。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对男性的恶意和她的青春欲火混杂起来,使她成为“吞噬男人的女人。”并养成了自私、贪暴、残忍的性格,因此她是草原蒙昧的牺牲品和代表。
巴巴拉这个形象具有深刻的的典型意义:野蛮的大自然造就了野蛮的人,她身上带着一种野蛮的力量,一种凶残的破坏一切的力量,她是任何文明、进步力量的敌对者。为了表现她这颗混浊、晦涩、不可捉摸、若事生非的灵魂,作者不是让她自己表白,而是通过景物的对比,把景物与人物的描写巧妙地结合在一起:奥里诺科河上她牺牲了美好的青春;圭亚那河畔她燃起了复仇的烈火;在阿布雷大草原上她强占别人土地,偷盗他人的牲畜……总之,她的一切行为都与大自然 (大草原大河)紧紧联系在一起。
十五岁的小巴巴拉是一个被野蛮力量摧残的晦涩的灵魂,一个牺牲品。在这个牺牲品身上,随着时间的推移,又滋长了草原的凶猛,野兽般的贪婪和残暴。为了生存,她和地方贪官和恶势力串通一气,出卖肉体、灵魂,不要女儿,不要爱人,恶狼般凶猛地吞噬土地、财产,终于成为地方上最大的恶霸。
虽然巴巴拉野蛮、落后,但她同时又妖艳招人,能迷惑所有的男人,罗伦佐就是被她吞噬的对象。 《巴格罗尼亚的幽灵》一章中,作者通过描写她摧残罗伦佐的惨状,来衬托她的残暴、凶狠。
与巴巴拉相对立的,是鲁萨多这个形象。小说中,鲁萨多代表文明、现代化,他肩负的责任不仅是战胜野蛮、落后,更重要的是改变野蛮和愚昧。鲁萨多不是任何其他地方的英雄,他身上有着鲜明的民族特色、地方特色,他是草原的主人,而且仅仅是委内瑞拉草原的主人。小说一开始,表现他熟悉地方恶霸帮派的势力,勇敢、机敏、沉着地应付。在《驯马》一章中,作者通过他驯服一匹勇猛不驯的枣红马,充分说明作者通过他那豪放的牧民性格,指明他是草原的英雄,而不是只会说教的书生。接着,通过他和恶霸的斗争,生动地刻画出了他这个草原改革者和文明传播者的形象。从他身上,可以感受到文明的力量。
作者通过巴巴拉和鲁萨多这两个对立形象的斗争,揭示了小说主题:文明与野蛮的斗争,说明文明不仅可以战胜野蛮,而且最终可以改造它,巴巴拉的女儿马利塞拉,就是一个被改造了的现代化草原的代表。这样的主题具有一定的普遍性和典型性。
善于运用象征手法,是《堂娜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