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读完了 金克木著-第5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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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接着说:“我不能让洋人看不起我们,立刻反击,说:博士老先生读过《
四书》里的《大学》没有?那里面说:‘日日新,又日新。’所以后来人说‘日
新又新’。其实那是汉朝人念错了古字。本来应当是:‘祖(写做且,像神主,
读成了日)曰(日)辛(新),父(又)曰(日)辛(新)。’新本来是辛,是
商朝帝王的名字。他们好用天干起名,有太甲、武丁、盘庚等名字。中国人早就
知道什么是新了。”
我忍不住播上一句:“那么,是您老先生和《新青年》一同出世以后才有新
了?才讲拥护德先生和赛先生了?”
孔先生:“《新青年》出世时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开始后一年(一九一五),
叫《青年杂志》,也没有新字。新是后来加上去的。主编陈独秀说是拥护德先生
民主和赛先生科学。其实没过多久,俄国十月革命以后,李大钊就在那上面宣布
《布尔什维主义的胜利》,拥护苏俄的无产阶级专政了。陈独秀也是同样。那刊
物上也没有什么科学发明的论文。他们提倡成功的是白话文和新文学。胡适讲科
学方法是大胆假设,小心求证。”
我醒来以后,赛女士,就是赛珍珠女士,主动当翻译,陪我仿效先祖周游列
国,见到许多外国人。见牛顿时,他说,他不是先假设万有引力,然后去证明的。
达尔文也对我说,他不是先假设进化论,然后再去找证据的。后来跟胡适博士一
谈。他说是为了纠正中国人爱讲空话的缺点,才要求‘拿证据来’。又说他的那
两句话的意思是,在科学研究过程中遇到问题,可以尽量设想种种解答,但是必
须有充分可靠的证据证明才能下结论。他说自己没有说这就是科学方法的全部。
我看胡博士的政治大大不行,可是他的《尝试集》里有些思想倒是很有意思。‘
自古成功在尝试。’这有点像摸石头过河。‘努力努力往上跑“像是力争上游。
还有’我们的口号,干,干,干!' ‘这棵大树很可恶,它碍着我的路’等等。
这些也不是他发明的,是我们几千年的老一套,算是传统吧。他说,他的实验主
义就是他的老师美国人杜威的实用主义。可是我恐怕这也还是土产,不是地道洋
货。我见到杜威,听他讲他的哲学,连美国人赛珍珠女士都说听不大懂。我听赛
女士的翻译,他说来说去好像尽是真理标准问题。是不是说有实用价值的才是真
理,我不能断定。今年是兔年。胡博士就是属兔的。那时有所谓卯字号,他是其
中之一。还有刘半农。”
我不得不再一次打断他的话:“您老人家光临寒舍必非无故。”
孔先生:“正是有一件事要你办,因为你还只是快到九十岁,比我年轻得多。
我本来是一个被人打断腿的知书识字的穷叫花子,被人救得复活又出国游历,才
知道一些事,也想到一些事。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后,梁启超和蒋方展同游欧洲。
两人原本是一文一武。回来以后,出版了《欧游心影录》。梁先生说是欧洲不行
了,要用东方精神文明去救西方物质文明了。日本士官学校的高才毕业生,中国
陆军学校校长,蒋百里,也就是蒋方震,写了一本《欧洲文艺复兴史》。梁给这
书写序,写成一本书,想复兴清朝的所谓乾嘉之学。我环游地球,大开眼界。依
我看,欧洲人说是复兴希腊,实际上是创新。中国的新文艺也不是复兴清朝而是
好像要复兴明朝。”
因此,我想要你重写一本文艺复兴史,不仅讲欧洲,也讲中国的同一时期。
双方有相似之处,又有很大不同。不必写全面,只写两个人和两本书。欧洲的人,
写达·芬奇(一四五二——一五一九);书,写《莎士比亚戏剧全集》。中国的
人,写王守仁,也就是王阳明(一四七二——一五二八);书,写《水浒全传》。
达·芬奇是艺术家、科学家、工程师、哲学家。他很注意收集当时失散了的亚里
士多德等人的著作抄本。他画出了《蒙娜丽莎》、《最后的晚餐》。王守仁是军
事家、政治家、哲学家、文学家。《古文观止》里收了他的一篇《痊旅文》,里
面含有小说、诗歌、议论。还收了一篇《象祠记》,文中表明他对西南许多民族
的重视。象是大圣人舜的弟弟,著名的恶人,但是有一些民族修他的祠堂,纪念
他(据说舜封象于西南地区)。王阳明说,由此可见恶人最后可以成为善人。他
的意思是,少数民族可以和汉族同样文明,显出他平等待人,没有种族偏见。这
两篇文是很容易找来看的。至于他的生平和思想,为什么一直挨骂而又骂不倒,
那就难说了。不多年前不是还有人说要“狠斗私心一闪念”之类的话,甚至公然
改头换面引用他的心学语录吗?挑出这两位同代人合起来一看会很有意思。此外,
那两部书表现了那一时代的中外社会情况。莎士比亚的戏里表演的方面多,人所
共知。《水浒》里写的人物层次几乎包罗了那时的全社会,上上下下,里里外外,
可说是无所不有,但注意解析这一方面的人恐怕很少。
“我提出这二人二书要你写出一本别开生面的世界史。所谓文艺复兴的‘文
艺’二字是我们这里加上的。外国人用的原文只说是复兴、再生。其实这是一个
新时代的开端,是货物流通兴旺、城市市场繁荣,但农村经济破产,因而思想和
文艺改变面貌、原有道德标准遭破坏,要经历多少年的大时代。这种情形,中国
外国一样。这是好是坏暂且不论,反正世界所有地方从此门户开放再也关不住了。
开门有危险,关门要吃苦。明朝烧海船,设海禁,招来了李自成进北京,满洲兵
进山海关。现在有许多间题都是从那时来的。洋人把创新叫做复古,说是重现古
希腊。我们喜欢把复旧叫做革新。换个名堂,打出新招牌,新中有旧。可是旧招
牌下面又出新货,老王麻子剪刀用的是不锈钢。哎呀不好,咸亨酒店为我开的招
待会到时候了。我还欠店里十几文铜钱的酒债,不能不去给它做广告。”话音未
完,人已不见。
我睁开眼,原来不是黑夜,已经红日满窗,不过太阳好像不在正中,但看不
清是偏向东方还是偏向西方。
一九九九年一月
评曰:小说中发议论由来已久,例如梁启超的《新中国未来记》、刘鹤的《
老残游记》等。外国的如卢梭的《爱弥儿》,几乎全是议论而题下署Roman ,即
法文中的长篇小说。“孔乙己”系列借中国落拓文人纵横谈古今中外,仅成二篇。
据说尚拟有阿孔与阿贵(阿Q )谈论辛亥革命,应可成篇,终以作者老病无力而
废,惜哉!
玉梨魂不散· 金锁记重来
——谈历史的荒诞
《玉梨魂》是民国元年(一九一二)出版的文言小说,徐枕亚作,曾颠倒不
少男女。《金锁记》是四十年代初在沦陷后上海出版的小说,张爱玲作,曾轰动
“孤岛”。
由这两部小说想起《尤丽——新爱绿绮思》,也是小说,作者卢梭,是浪漫
主义文学的开山之作。
由卢梭想到以他的思想为灵魂的法国大革命。那是一七八九年,到今年,一
九八九年,整整二百年了。
于是写下这个截搭题:“玉梨魂不散,金锁记重来。”这两句话并不是仅仅
为了谈那两本书,所以不加书名号。着重的不在书而在“魂不散”和“记重来”。
想到的是历史的荒诞。“荒诞不经”即不合常理,因果不相类似,关系有些特别,
事后可以说明,事前难以预料。历史往往是这样荒诞的。你要它往东,它偏要往
西。好像在地球上一直往东会从东方的太平洋走到西方的大西洋。你以为历史是
朝南发展的,好像在北极那样,无论向哪边走都是朝南;可是走下去到了南极,
处处都向北了。这就是荒诞。道理好讲,事实很怪。历史中的个人更常是这样。
你以为别无选择,只此一条路,走下去却出了岔子。你以为自己选择了一条路,
却不由自主走上了另外一条。小事一桩可以引出大祸。一心想好,反而遭殃。自
知不幸,又因祸得福。人既如此,书亦宜然。先从书谈起。
《玉梨魂》作为小说并不怎么好。不但显然有林(纤)译《茶花女遗事》影
响,而且以小说论,未必超过,也许还赶不上苏曼殊的《断鸿零雁记》。散文叙
事中夹许多骈语,又不及陈球的《燕山外史》通篇四六。诗词也不很高明,虽然
比《红楼梦》中香菱初作的诗好些,也不比黛玉等人的高。故事简单而牵强。成
书于民国元年,因此主角死于武昌起义的战场。家庭教师和学生的寡母恋爱。女
的介绍另一女代替自己,但终于殉情而死。另一女发现真情后也悲哀而死。男的
赴革命战场,化殉情为牺牲而死。三人均死得有点离奇。作者的人更不如其文,
本身演了一场如同其小说而大不如其小说的悲剧。除据说他早年有类似书中的经
历而结局不同外,传说他的这本书使一位小姐甘犯礼教而和他通信谈爱,终于迫
使状元父亲允许这少女与鳏夫的婚姻。可是文尚有情,人却欠雅,终于离异。这
轶事已被张恨水改换名字写进了小说《春明外史》。这样的书和这样的轰动名声,
这样的人和这样的事,现在看过故事相仿而意义大不相同的柔石的《二月》和电
影《早春二月》的人必会觉得古怪,也就是荒诞。这书是清廷退位、共和初建时
的第一部言情小说,被谧为“鸳鸯蝴蝶派”,且居首席。尽管有美国的专家夏志
清教授作《玉梨魂新论》(见一九八七年《知识分子》)作了现代化的揄扬,也
不见得能使这部小说重得当年的“不虞之誉”。这书的成功,就其本身而言,不
在于小说而在于文章。这是以梁任公(启超)论政的文笔言情,作儿女痴情之语。
梁之笔调时时可见(试对照《意大利建国三杰传》)。今日读者对梁的文章恐怕
会觉得哆嗦堆砌,有气势而空虚,那么,对于用这样文体抒写古人幽怨的小说,
要想欣赏得津津有味,难了。(至于当代仍有此文风,那是另一回事。)
荒诞的不止这些。这小说(不算文章)的成功处和它的作者的显然用意并不
一致,甚至连读者也可能处在同样的不自觉的矛盾之中。小说从头到尾是以“发
乎情止乎礼义”为纲的,但读者欣赏的只是其情。当然,尽管“纲”相同,其中
的“情”比不上欧洲的类似格局的阿伯拉神父和爱绿绮思修女、“新爱绿绮思”
——尤丽、少年维特、茶花女和亚猛等等。这些人的“礼义”也不一样。《玉梨
魂》之“魂”是独特的中国式的(印度和日本虽也有,但不如中国突出,所以不
必说是东方式的)。这书中人物之荒诞几乎可以说是超过了宝玉和黛玉以及柳梦
梅和杜丽娘。这便是警幻仙姑指出的“意淫”式,是不见面而通信息的想象之爱。
这又不是柏拉图式的有灵无肉的恋爱。它不是理智的,而是和理智矛盾的纯“情”,
又不是超脱的“情”,而是无缘无故说不上来的、不由自主不知要干什么的、古
古怪怪的“情”,是“心有灵犀一点通”。这一点恐怕外国人(甚至现代中国人)
很难理解,即使理解了也很难感受。无怪乎那位美国教授看出了这一点古怪而以
性压抑病态解释了。柳梦梅和杜丽娘是在梦中相会而且亲密过的。《玉梨魂》中
的一对只望见影子,见过一面,作过仿佛外交谈判式的谈话。这“情”从何来?
这便是奥妙。在清末民初,这种“情”大概已是“回光返照”了,可是还存在。
那位从未见面而一心要嫁小说作者终于成功而不幸的勇敢的小姐便是现实的证明。
这是不是荒诞?
要了解那时人的心态,对当代人来说,很不容易了。我看到《玉梨魂》和同
一作者的《雪鸿泪史》时已经是连尾声都过去了。可是我在家里破旧书堆中还找
到了这两本书以及徐枕亚的哥哥徐天啸的《天啸浪墨》。这位老兄的人品和诗文
看来都在老弟之上,可是声名却在其下。徐天啸有一首《满江红》词,我读时不
懂而觉得稀奇,以后还有时想到,所以至今记得前半:
自笑生平,居然有男儿志气。也几度中宵起舞,新亭洒泪。长啸悲歌声逼仄。
工愁善病容憔悴。到如今,流落在天涯,归无计。
这口气是男的还是女的?“工愁善病”不是女的吗?男而作女语,如庄周梦
为蝴蝶,似梦非梦。这种幻梦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