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爷小说网 > 文学电子书 > 书读完了 金克木著 >

第43节

书读完了 金克木著-第43节

小说: 书读完了 金克木著 字数: 每页4000字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过几年,这样不行了,我又捡起书本来。真是似曾相识,看到什么古文、外文都
像是不知所云了。奇怪的是遗忘似乎并不比记忆容易些。不知为什么,要记的没
有记住,要忘的倒是忘不了;从前觉得明白的现在糊涂了,从前糊徐的却好像又
有点明白了。我虽然又读起书来,却还离不开那三个字。读得少,忘得快,不耐
烦用苦功,怕苦,总想读书自得其乐;真是不可救药。现在比以前还多了一点,
却不能用一个字概括。这就是读书中无字的地方比有字的地方还多些。这大概是
年老了的缘故。小时候学写字,说是要注意“分行布白”。字没有学好,这一点
倒记得,看书法家的字连空白一起看。一本书若满是字,岂不是一片油墨?没有
空白是不行的,像下围棋一样。古人和外国人和现代人作书的好像是都不会把话
说完、说尽的。不是说他们“惜墨如金”,而是说他们无论有意无意都说不尽要
说的话。越是哆嗦废话多,越说明他有话说不出或是还没有说出来。那只说几句
话的就更是话里有话了。所以我就连字带空白一起读,仿佛每页上都藏了不少话,
不在字里而在空白里。似乎有位古人说过:“当于无字处求之。”完全没有字的
书除画图册和录音带外我还未读过,没有空白的书也没见过,所以还是得连字带
空白一起读。这可能是我的笨人笨想法。
    我读过的书远没有我听过的话多,因此我以为我的一点知识还是从听人讲话
来的多。其实读书也可以说是听古人、外国人、见不到面或见面而听不到他讲课
的人的话。反过来,听话也可以说是一种读书。也许这可以叫做“读人”。不过
这绝不是说观察人和研究人。我说的是我自己。我没有那么大的本事,也不那么
自信。我说的“读人”只是听人说话。我回想这样的事最早可能是在我教小学的
时候。那时我不过十几岁,老实说只是小学毕业,在乡下一座古庙里教一些农村
孩子。从一年级到四年级都在大殿上课,只有这一间大教室。一个教师一堂课教
四个年级,这叫作“复式教学法”。我上的小学不一样,是一班有一个教室的;
我的小学老师教我的方式这里用不上。校长见我比最大的学生大不了多少,不大
放心,给我讲了一下怎么教。可是开始上课时他恰恰有事走开了,没有来得及示
范。我被逼出了下策,拜小学生为老师,边教边学。学生一喊:“老师!先教我
们,让他们做作业。”我就明白了校长告诉的教学法。幸而又来了两位也不过二
十岁出头的教师做我学习的模范。他们成了我的老师。他们都到过外地,向我讲
了不少见闻。有一位常在放学后按风琴唱郑板桥的《道情》,自己还照编了一首
:“老教师,古庙中,自摇铃,自上课。  ……”这一个学期我从我教的小学生
和那两位青年同事那里学到了很多东西,可是工资除吃饭外只得到三块银洋拿回
家。家里很不满意,不让我再去教了。我觉得很可惜。现在想起来才明白,我那
时是开始把人当作书(也就是老师)来读了。现在我身边有了个一岁多的小娃娃。
我看她也是一本书,也是老师。她还不会说话,但并不是不通信息。我发现她除
吃奶和睡觉外都在讲话。她发出各种各样信号,不待“收集反映”就抓回了“反
馈”,立刻发出一种反应,也是新信号。她察言观色能力很强,比大人强得多。
我由此想到,大概我在一岁多时也是这样一座雷达,于是仿佛明白了一些我还不
记事时的学习对我后来的影响。
    我听过的话还没有我见过的东西多。我从那些东西里也学了不少。可以说那
也是书吧,也许这可以叫做“读物”。物比人、比书都难读,它不会说话;不过
它很可靠,假古董也是真东西。记得我初到印度时,在加尔各答大学本部所在的
一所学院门前,看到大树下面有些大小石头,很干净,像是用水洗过,有的上面
装饰着鲜花。后来才知道这是神的象征。又见到一些庙里庙外的大小不同的这样
的神像石头以后,才知道这圆柱形石头里面藏着无穷奥妙。大家都知道这是石头,
也知道它是像什么的,代表着什么,可是有人就还能知道这里面有神性,有人就
看不出。对于这石头有各种解说。我后来也在屋里桌上供了一个这样的石头,是
从圣地波罗奈城买来的。我几乎是天天读它,仿佛学习王阳明照朱熹的“格物”
说法去“格”竹子那样。晚清译“科学”一词为“格致”,取《大学》说的“格
物致知”之意。我“格物”也像王阳明一样徒劳无功,不过我不像他那样否定
“格物”,而是“格”出了一点“知”,觉得是应当像读书一样读许多物。我在
印度鹿野苑常去一所小博物馆(现在听说已扩大许多倍),看地下挖出的那些石
头,其中包括现在作为印度国徽的那座四狮柱头,还常看在馆外的断了的石柱和
上面的刻字。我很想明白,两千多年前的人,维持生活还很困难,为什么要花工
夫雕刻这些石头。我在山西云岗看过石窟佛像,当时自以为明白其实并不曾明白
其中的意义,没有读懂。我幼时见过家里的一块拓片,是《大秦景教流行碑》,
连文字也没有读懂。读《呐喊·自序》也没明白鲁迅为什么要抄古碑。有些事情
实在不好懂。例如我们现在有很多博物馆,却没有听说设博物馆专业和讲博物馆
学,像设图书馆专业和讲图书馆学那样。有的附在考古专业里,大概只讲古,不
讲今。听说南京大学和杭州大学有,但只是半个,叫做“文博”(文物考古和博
物馆?)专业。北京大学曾有过半个,和图书馆学在一起,不知为什么取消了。
我孤陋寡闻,不知别处,例如中山大学,还有没有。我们难道只是办展览会把古
物、今物给别人去读么?可见“读物”不大被重视,似乎是要“物”不要“读”,
“读物”不如读书。记得小时候一位老师的朋友带给他一部大书看,说是只能当
时翻阅,随即要带还原主。老师一边翻看,一边赞叹不已。我没见过那么大的书,
也夹在旁边站着看。第一页有四个大篆字,幸而我还认得出是《西清古鉴》。里
面都是些古董的画。我不懂那些古物,却联想到家中有个奇怪的古铜香炉,是我
哥哥从一个农民那里花两块银洋买来的,而农民是耕地耕出来的。还有一把宝剑,
被人先买走了。我想,如果这些刻印出来的皇宫古物的画都得到老师赞叹,那个
香炉若真是哥哥说的楚国的东西,应是很有价值了。我却只知那像个青铜怪兽,
使我想到《水浒》中杨志的绰号“青面兽”。我家只用它来年节烧植香。这个香
炉早已不知何处去了。我提到这个,只希望不再出现把殷墟甲骨当作龙骨,当药
卖掉,吃掉,只想说明到处有物如书,只是各人读法不同。即便是书中的“物”
也不易读。例如《易经》的卦象,乾、坤等卦爻符号,不知有多少人读了多少年,
直到十七世纪才有个哲学家莱布尼兹,据说读了两年,才读出了意思。这位和牛
顿同时发明微积分的学者说,这是“二进位”数学。又过了两百多年,到二十世
纪四十年代才出来了第一台电子计算机,用上了我们的祖宗画八卦的数学原理。
听说《河图》、《洛书》中的符号在外国也有人正在钻研,有些是科学家、工程
师,是为了实用目的。读《易经》、《老子》的外国人中也有科学家,各有实际
目的,不是无事干或为了骗人。物是书,符号也是书,人也是书,有字的和无字
的也都是书,读书真不易啊!我小时念过《四时读书乐》,到老了才知读书真不
易。
    从读书谈到读人、读物,越扯越远,终于又回到了读书。就此打住。


                                                       (一九八四年)


                读书——读语言世界

    我从小到老学语言,一种又一种,兴致不衰,但是没有一种可以说是真正学
会了,自己嘴上讲的和笔下写的中国话也在内。语言究竟是怎么回事?越学越糊
涂。就广义说,语言是交流信息的工具。那么动物也可以说有语言,甚至植物也
在互相通过香气之类中介交流信息。太阳、星辰、河外星系都在不断地向我们发
信息。但是语言总是指人类的语言,这不仅仅是中介或工具。人类社会创造了商
品,却又产生所谓“商品拜物教”。是不是有“语言拜物教”?不敢说。人能创
造工具,但工具一被创造出来,它就独立于人之外。好像上帝创造了人以后,或
则说人创造了上帝以后,被创造者就不完全服从创造者,创造者就不能完全认识
被创造者了。于是被创造者往往还会支配无知的创造者,创造者会受被创造者支
配而自己不知道。这个创造者和被创造者(创造物)的关系是人类对自己所创造
的世界的关系,也是自然界对自己内部创造出来的人类的关系。人类语言是特殊
的工具,是特殊的通讯工具,是特殊的交流信息并能指使行动的中介。一个人对
自己讲的话也不能知道它的全部意义,就是说,只能知道自己所要表达的意思,
不能完全知道别人听了以后所理解的意思。一句话讲出以后就不属于讲话的本人
了,也就是独立出去了。这好像人类创造了生产力和生产关系但不能由自己意志
去支配它们一样。浮士德召了魔鬼来,就得受魔鬼支配。问题在于他和魔鬼之间
订下的是什么契约。这往往自己也不知道。语言也可以说是这样一个魔鬼。到现
在我们还没有弄清楚,究竟和它订下的是什么样的不可违抗的契约。弄清楚了,
我们便能支配魔鬼了,也算是得救了吧?
    我小时候读过梁启超在小说《新中国未来记》中译的拜伦的《哀希腊》诗的
一段,至今还记得:
    “马拉顿山前啊,山容缥缈。
      马拉顿山后啊,水波环绕。
      如此好河山也应有自由回照。
      难道我为奴为隶今生便了?
      不信我为奴为隶今生便了!”
    如独立于其外的世界那么大,但它总是比任何一个人所能感觉到的世界大。
每一个人都在一个或大或小的语言世界之中。彼此处在一个共同世界中,但各自
的世界却是交错的,不是等同的。缺少听说语言能力的人、动物、植物以至无生
命的物体之间的交互传达信息关系不属于人类语言这个层次。对一般人来说,一
个人既生活在一个现实世界中,又生活在一个大家共同而又各有不同的语言世界
中,无论如何出不去,自己困住了自己。不可言说的世界也是不可思议的世界,
是另一回事。
    语言化为文字,换了符号,成为文本或一本书,又出现了另一个语言符号世
界。书本世界不能完全符合口语世界。书本被创造出来以后自成一个世界,自有
发展并且限制了进入其中的人。人进入书本世界以后常常通过书本认识世界,和
通过语言认识世界一样。这个世界对一个人来说也是可大可小的。它不是一个人
单独创造的,也不是人人相同的。
    人类除现实生活的世界外还能通过自己的创造物认识世界。人所创造的通讯
(交流信息)中介不仅有语言和书本,还有艺术和数学等,各自构成不同的世界。
语言和书本的形态也不止一种,所以可以说一个人可能生活在几个世界中,确切
些说是在他所认识到的几个世界中。当然这几个世界都出于一个世界,但又和那
原始的世界不同。一个小孩子和一个天文学家同时看的天是一个,但两人所认识
的天彼此大不相同。小孩子只见到一个天,天文学家见到了两个天:一个和小孩
子所见的一样,另一个不一样。讲共同的天的语言彼此才能通信息。天文学家讲
天文的语言,小孩子不懂,他还没有进入那另一个世界。艺术和数学等等也是这
样。不同的语言说着不同的世界,或则说是宇宙的不同世界形态。所有的各种世
界本身都是开放的,但你没有进入那个世界,它对你就是封闭的,似存在又不存
在,没有意义,你从中得不出信息。任何人都能看见一个数学公式,但只有进入
那个数学领域的人才认识那个公式,其他人只见到一排符号,站在无形的封闭的
世界外面,不得其门而入。
    由此可以说读书是读一个世界,读一个世界也好像读一本书。后一句怎么讲?
是不是可以这样说:看一本书要知道它的意义,也就是书中的世界。读世界也要
知道它的意义,也就是这个感觉所得的世�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赞(0) 踩(0)

你可能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