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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节

书读完了 金克木著-第2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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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是在用什么画布承受?结果会是什么样的画?这也就是说,我们究竟怎么去
“懂”?
    还是可以参考前人的经验。他们当时争吵不休的正是不同的“懂”,也是不
同画布上的不同画面。大家都争说那是复制“原来”的,其实谁也知道那不是等
于“原来”的。倒是应当问:自己“原来”的是什么?首先要知道自己,因为我
们无法脱离了自己的“原来”去“懂”人家的“原来”。
    记得在四十年代中,第二次大战结束后不久,友人于道泉先生从巴黎寄给我
一本法文小书《存在主义》。大概是萨特的《存在主义和人道主义》。我当时正
在教印度哲学史,所以匆匆一看之下,觉得有些好像是佛教哲学中讲过的。那时
我看罗素教授讲的哲学也觉得同法称菩萨讲的有相通之处。这就是我在自己的新
涂抹的画底上加颜色的缘故。这是无法避免的,也是不必避免的。可以想象,在
一千五百多年前的长安,当鸠摩罗什翻译并讲解“船若”时,若听的人僧肇、道
生等思想中没有那时流行的对老庄的新解说,他们能听得进去吗?听进去了,不
是“原来”的了,变成他们的了,又出来了。这不是鸠摩罗什的失败而是他的成
功。他讲的也不全是从中亚贵霜王国时代发展起来的佛教哲学。他翻梵语为“华
言”时已经通过“变压器”了。若不然,是传不过来的。招牌如旧而货物常新,
从来如此。
    若是这样了解“懂”,那又回到了前面说的起跑线问题。不过这样看来,不
在一条起跑线上也未必不能“懂”,不过是“懂”其所“懂”而己。这在读原文
和读译本是一样的。现在再从零开始。面对一本哲学书的译本,也不能先知道自
己是不是和对方站在同一条线上;若不在一起,也不知道离开有多远。例如这三
本书(都是译本),我们怎么读?译本是通过译者解说的,也就是说,我们看到
的是经过译者的“原来”而得出来的作者的“原来”,还得依据我们自己的“原
来”去“懂”他们。通过译者去“懂”作者,多了一层折射。既然完全照原样的
正解,除有共同符号的数学之类书以外,几乎是不可能的,那么,我们只能力求
达到,而不一定能达到,接近于“原来”的“懂”,也就不足为怪了。“懂”中
有“误"(不符合作者的”原来“)也就不足为大害了。
    撇开各人的文化思想起跑线不同,还要区分读书是不是为上课考试。若不是
为人而是为己,只是自己要知道,那么就不必以复述原话为标准,可以自加解说。
这样,我想提一点意见供参考。这不是兢兢业业唯恐原作者打手心的读法,是把
他当作朋友共同谈论的读法,所以也不是以我为主的读法,更不是以对方为资料
或为敌人的读法。这种谈论式的读法,和书对话,好比金圣叹评点《水浒》、《
西厢》,是很有趣味的,只是不能应付考试。这样读书,会觉得萨特不愧为文学
家,他的哲学书也像小说一样。另两本书像是悬崖峭壁了,但若用这种读法,边
看边问边谈论,不诛求字句像审问犯人,那也会觉得不亚于看小说。这三本深奥
的书若这样读起来,我以为,一旦“进入角色”,和作者、译者同步走,尽管路
途坎坷,仍会发现其中隐隐有福尔摩斯在侦查什么。要求剖解什么疑难案件,猜
谜,辩论,宣判。下面略说一点为例。
    例如《存在与虚无》。一看题目就得问:是不是“有和无”或则“肯定和否
定”?不会是这样。那么这桩案件寻找的是两个未知数。为免除扰乱而简化一下,
算是x 和y 吧。开头一段是出发点,也就是起跑线,提出问题,好比案件的现场。
要追查的是x ,“存在物”可算x1吧。若我们不知道胡塞尔现象学等等,那就只
看这本书怎么说。他说的是:康德把外和内分开,胡塞尔又把两者合一,说外就
是内。仍用符号:一个说,Al后面藏个A2,那才是x。另一个说,A 就是A ,没有
必要分成两个,Al就是A2。 于是萨特问:这样就是一而不是二了吗?这个A 能是
x 吗?只是x1吧?A1是变化的有限的多的现象,A2是不变的永恒的一的本身。若
说A1就是A2,所以成为只有A ,那能说A 是x 吗?这和说A2是x 一样,不过换成
A1是x 罢了。问题照旧,还出了新问题。说A 只是显现出来的东西,那必定还有
个不断变化的无限数量的观察者(反思)见到“显现”(这里明显有相对论思想
影响),仍然还原不到一个A ,也就是不能等于一个单一的(抽象的)x。数学符
号没有人文符号容易懂。比方说x 指“人”(照我们习惯总要说是“人性”、
“仁”之类才行)。一个人说:张三显现出来的衣冠楚楚相貌和张三自身并不一
样,我们不能透过衣服见其裸体,更不可能见其内脏和内心(不算“特异功能”),
所以有两个张三,一个是常变的有衣服皮肤包着的,一个是不变的本身。另一人
说:我们所知道的张三就是显现出来的张三,剥光了,解剖了,还是显现出来的
张三,何必假定有个见不到的张三呢?第三人说:张三不论是一是二,总是说有
这么一个人。“人”是什么?张三是人,李四就不是人吗?张三怎么能也算李四
呢?而且既有显现,必有照见,不然怎么知道显现呢?照见者还要有照见者,成
为无限了。而且,一个主,一个客,怎么统一成为一个“人”呢?因此我们要从
此前进考察“人”(x )是什么。接下去,避开了x1(客)和x 2 (主)又碰上
了x 和…x。 这个…x是不是y 呢?这又怎么“一”得起来?这就是用哲学语言符号
说的“存在”和“虚无”。在我们中国普通人看来,这一大厚本书无非是跟这两
名或一名罪犯捉迷藏。终极目的是要问出“我”这个“人”是谁?办案的人感兴
趣,不懂案情的人觉得索然无味。
    《逻辑哲学论》还是这样一套。“逻辑”算x ,“哲学”算y 吧,x+y 是作
者对世界的看法。x 是语言世界,但这是理想语言,也就是逻辑,所以只能用数
学符号表达。这是我们所要“谈”也能够“谈”的。y 是“哲学”,那是逻辑
(语言)以外的,或者说是非理想语言非逻辑的模糊语言所“谈”的。既不能用
理想语言的数学符号表达,那就应当“沉默”。这比萨特那本书麻烦,不能再用
数学符号,也不能用文学符号。但仍不妨试试用作者所否定了的模糊语言来谈论
他的精确语言。结果会发现,书中除了数理逻辑推演那一部分,说哲学语言混淆
的他自己也用的是同样的模糊语言。在他,这当然是一贯了。在我们,这就有理
由也用普通语言来谈论。萨特一路追罪犯,这本书说已经抓到了。怎么抓的?开
头两句话:“1。1。世界是事实的总和而不是物的总和。”“2。那发生的东西,即
事实,就是原子事实的存在。”好,说的还是“存在”,是不是萨特追查的那个
x 呢?先不管它,重要的是“事实”和“原子事实”。后一个词,译者说了,是
受英译影响的通行译法。这很不幸,因为“事实”和“事态”不能混为一谈,也
不必加个“原子”。这且不论,我想提一个意见,一般人读这书可用另一种读法。
数理逻辑部分不能用别的读法,若不学就可以不管,无妨读其中举不胜举的警句
或思想火花。这种读法在专家是不能容忍的;但在普通人,若不这样读而当作课
本去啃,那就失去了可摘下的珠玉,只望光辉而叹气,太可惜了。我提的还是文
学的读法,并不亵读这本庄严的书。例如6。51中说:“疑问只存在于有问题的地
方;只有在有解答的地方才有问题,而这只有在有某种可以说的事情的地方才有。”
他没有用数学语言,所以是模糊语言,也就可以当作文学语言来欣赏和思考,不
限于本身所含的严格哲学意义了。不能说,还能问吗?
    现在说说《心经》。这是供背诵的“经”。两百多字中还有一半是咒语和赞
颂,前半译文也等于用汉字写外文,用的文字仿佛数学符号,单凭本身是无法读
“懂”的,不论怎么“懂”都得讲解。不过我认为也可以谈论,只是先要多少明
白两个词:一是“船若”,前面说过了;一是“空”。其他的音译和意译的词在
任何注本中都有种种解释,这两个词却不能依靠注。全文中并没有“船若”而这
“经”称为“般若(智慧)波罗蜜多(到彼岸)”的“心”(中心、核心),为
什么?因为全篇讲的只是“空”,“智慧”就在这里,是全部讲“般若”的“经”
的“心”。第一句说:“观自在(观世音)菩萨……照见五蕴皆空。”以下是著
名的“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五蕴”是“色、受、想、行、识”,所以这是解说第一句的。世界一切归纳为
五类,各各都是“空”。这“空”可算x。一切是x。有趣的是原文的“空”恰好是
个数学符号的名称,就是“零”。零位记数是印度人对世界的一大贡献,经过阿
拉伯人流传世界。这个“零”就是“空”字,是零位,是“虚”,但不是“无”。
《逻辑哲学论》说“事实”、“事态”,说的是有头有尾的“事”而不是单一可
名的“物”。“空”或“零”正是从这有生有灭有聚有散的状态的究极来说的。
什么不是从“零”开始又归结到“零”呢?物可分解,事有生灭,心不常住,所
以都是“空”。“空”不可见,见的是“有”(存在物),所以“色(形相)不
异空……空即是色”了。《心经》说,凭这“般若”,可以“心无呈碍。无呈碍
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这是不是萨特憧憬的自由呢?《存在与虚无》
议论了那么多,其中有多少问题是印度古人曾经试图解答的啊。“存在”,连同
“虚无”,以及那“不能谈的事情”,无非是“空”或“零”(零位,不是仅仅
“无”),是那个点(原来的符号),或圈(现在的符号)。这样,三本书的问
题都是追查x ,都可以归结为指示宇宙人生的一堆符号和符号关系。这些符号又
是脱离不了形形色色的语言的(除去那可用数学符号表示的一部分)。汉语中没
有同人家一样表示“存在”的字,如拉丁语的esse,梵语的asti,英语的“to be
or not to be”(哈姆莱特);他们又缺汉语的阴、阳。彼此追查的x 不同。所
以印度哲学还可以和欧洲的通气,而中国的则很难。“语言”不通嘛。我们无法
摆脱语言枷锁。用汉语思想的人不容易抓住那个超时空的“存在”或“空”。这
又用得着维特根斯坦的妙论了,但不限于他所指的逻辑语言。
    那么,试问,我们的文化思想中突出而不逊于别人的是什么呢?前面提到了
史学,在思想上,我想是中国式的美学或艺术哲学。我们本来是艺术的国家。汉
族的文化传统是艺术的。“学”起于“六艺”(礼、乐、射、御、书、数)。
“艺”中有术、有技、有哲学思想,从彩陶和龟甲文字就开始了。有文艺又有武
艺。哲学书的文章好。史书是文学作品。打仗是高深艺术。皇帝作诗画画。我们
的习惯思维方式是艺术的,不是数学的;是史学的,不是哲学的。二十多年前不
是兴起过一场美学辩论吗?近来不是又兴起了对美学研究的热心吗?偏爱在此。
我们喜欢用“艺术”的眼光看世界。我们的文化思想的特色和研究突破口恐怕不
在欧洲式的哲学而在中国式的艺术观。若现在忽略了、错过了,将来恐怕就难以
挽回了。历史是可以重复的,但是不能倒转的。

    (一九八八年)

                    读书得间
    古人有个说法叫“读书得间”,大概是说读出字里行间的微言大义,于无字
处看出字来。其实行间的空白还是由字句来的;若没有字,行间空白也就没有了。
还是要先看字句,不过要不仅看字句,更要看出问题。
    八月九日《北京日报》“广场”摘了《中国文化报》一篇短文。其中说:
“一九八O 年以前……广大群众对待电影……的艺术性是很宽厚的。……‘四人
帮’被粉碎已经整整十年了。……今天,人们对艺术上粗糙的电影……已不可能
具有十年前那种宽厚的态度。”“一九八O 年以前”,“前”到什么时候?过了
一九七六年就是“四人帮”时期了。那时“四人帮”横行,是不是对艺术性宽厚?
再向前溯到哪里?一九八O 年到现在还不到十年。实在不明白。到底是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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