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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

书读完了 金克木著-第1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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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言……知人”。这些词全是《论语》中多次出现的。其中有什么意义,
是困难问题。例如,说到意义,命若指天命,那么,孔子说他自己“五十而知天
命”(为政),就是他在五十岁以前“无以为君子”了。岂不荒唐?所以暂时不
纠缠意义,只把命当作支配人而不被人支配的力量的语言符号,把君子当作理想
的人格的语言符号,来考察思维程序。这样就可以看出,这三句话是用“不怎么
样就没法子达到怎么样”的格式来表达出这是惟一途径的意思。这显然是我们几
千年未断的习惯思路,不必举例了。至于这个判断是否还需要说原因和查证明,
那就不在话下。我们从古到今历来是不十分重视问为什么和核对实证的。这是不
是可以算是一种思想习惯?

    再看平列句中的思想联系,是不是有层次或其他关系?能不能说,第一句说
命和君子的必然关系是主,下两句是附加的说明?不容易确定。但是说方法途径
的三点却可以显出有意义联系。命指不受人支配的客观规律。礼指人的行为规范。
言指人的表达思想意志感情的语言,包括用声音和文字的两种方式。也可以说,
第一句讲如何成为君子,第二句讲立己,第三句讲知人。这和书中其他处也有呼
应。关于君子说得很多。关于立,《里仁》篇有“不患无位,患所以立”,《季
氏》篇有“不学礼,无以立也”。关于知人,《学而》篇有“患(己)不知人也”
;《颜渊》篇有“问知(智)。子曰:知人”。由此可见,三句有内部联系,而
且确可以算是《论语》中孔子的基本思想之一。

    疑点:何晏《集解》的序中说:“郑玄就《鲁论》篇章,考之《齐》(齐论),
《古》(古文字本),以为之注。”不知他在编定那些简策帛书次序时怎么把这
一章放在末尾,是有意还是无意。看来这一章是含有关于做人的总结性质。朱熹
《集注》中说:“弟子记此以终篇,得无意乎?”这是把郑玄合三种本子为一本
当作原始未必有的一种共同祖本了,是不是重义理而轻考据的结果?重视这一章
的意见不错,但根据不对。

    一章中三句都是断案、结论,没有理由和证据。全书多半是这样,很少说明
为什么。佛教《金刚经》里问许多“何以故”,回答的往往好像是所答非所问,
仍是断案,不成为理由。这和《论语》类似,同属于相仿类型的语言风格和思维
程序。一种文风和思路若为多数人所接受而形成习惯,再继续不断,就成为传统。
这种情况不是仅仅在中国和印度有。以上只就全书末章“孔子日”略作探索和分
析,以下再看集中在《季氏》篇里的十章“孔子曰”。孔子说的仍是断案、结论,
但不都是平列式。

        孔子日:见善如不及,见不善如探汤;吾见其人矣,吾闻其语
    (矣)。/隐居以求其志,行义以达其道;吾闻其语矣,未见其人
    也。/齐景公有马千驹,死之日,民无得(德)而称焉。/伯夷、
    叔齐饿于首阳之下,民到于今称之。/其斯(之)谓与?

这是一章两片,或分作两章。各是对偶成文。末句是总结,但不知指的是一片还
是两片。姚永朴认为“齐景公”前没有“子曰”,所以“不若从诸家合为一章”,
不从何晏、朱熹本。这里也把两章合一,作为一种读法,不是表示同意。从文风
和思路看,前后都是对偶式。这在书中出现极多,而且一直流传下来,现代例子
到处都是。

        孔子日:生而知之者,上也。学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学之,
     又其次也。困而不学,民斯为下矣。

这和前引一章都可以算做平列式。不过前章是对偶,后章有层次。知的学的“之”
是什么,没说。当时人知道,现在难说了。这和书中第一句“学而时习之”的
“之”一样。为什么不学就是“下”,也没说。大概当时人认为,这不用问,不
必答,自然之理。圣人说的还有错?相信,照办,就是了。书中无数断案和结论
都是这样,而且不仅是《论语》,不仅在古时。

         孔子日:天下有道,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天下无道,则礼
     乐征伐自诸侯出。自诸侯出,盖十世希不失矣。自大夫出,五世
     希不失矣。陪臣执国命,三世希不失矣。/天下有道,则政不在
     大夫。天下有道,则庶人不议。

“希”是稀少。这是两片或三片“天下有道”平列。第一片配上“天下无道”作
对偶。然后平列三句。

         孔子日:禄之去公室,五世矣。政逮(于)大夫,四世矣。
     故夫三桓之子孙微矣。

这是平列情况再下结论,指的是当时情况。这里说了“故”,因此,是从一条公理
推出来的。回答为什么的公理在前一章。后一章说事实。
    这两章中,“十世”、“五世”、“三世”和“五世”、“四世”相关。注
家引《春秋》证明合于孔子时代情况,所以是依据事实推出定律,再由定律判断
当前事实。鲁国大夫“三桓”的子孙的权力被“陪臣”阳货夺去,而阳货后来也
失败了。可是书中排列的程序不是这样,是先下定律,再引事实下结论说“故”。
所以,现在看来,前面引的“见善”和“齐景公”两章合为一章,不如还是分做
两章好些。而这里引的两章似乎可以合为一章,从“天下有道”到“子孙微矣”。
不过若要翻译成现代话,恐怕还得改成现在人习惯的思维和说话程序才容易懂吧。
这里不说了。

    60第1 辑〃 书读完了〃 ,下面把另外六章一并引出合起来看。

    孔子日:益者三友,损者三友。友直,友谅,友多闻,益矣。友便僻,友善
柔,友便债,损矣。

    这是两个三项式对偶。

    孔子日:益者三乐,损者三乐。乐节礼乐,乐道人之善,乐多贤友,益类。
乐骄乐,乐佚游,乐宴乐,损矣。

    和前章同样有对偶,同样是益损相对。一个乐字有三种读音,这是汉语的特
点之一吧。

    孔子日:侍于君子有三愈:言未及之而言,谓之躁。言及之(而)不言,谓
之隐。未见颇色而言,谓之替。

    这是一个三项式。

    孔子曰:君子有三戒: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壮也,血气方刚,
戒之在斗。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得。

    又是三项式。

    孔子曰: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
也,押大人,侮圣人之言。

    仍是三项式。君子、小人相对。意思对偶,语言不对偶。

    孔子日:君子有九思:视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言思忠,亨思敬,
疑思问,忿思难,见得思义。

    这是九项式。前面是四对,后加一项。

    以上六章都是先总结项数,后一项项分列。这六章的形式在书中是独特的。
相仿的只有:“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学而》):“子以四教:文、
行、忠、信”(《述而》);“子绝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子罕》)
:“子曰:由也,汝闻六言六蔽矣乎?……”(《阳货》)。其他平列式虽多,
但没有总结数目。这样举数目总结概括有时省略项目内容。古的如五行、八卦、
三纲、五常,今的如三好学生、除四害、破四旧,不知有多少。印度佛教徒也喜
欢举数目排列。如;三归、五戒、《增一阿含经》。传到中国又推广出“四大皆
空”、“一尘不染”、“一佛二菩萨”等等。这是不是已经成为我们的文风和思
路习惯?不列出一二三四再概括简化,就不容易通行无阻。例如“五个一工程”,
通用,但未必人人知道是什么工程。

    以上对“孔子曰”十一章只作文风和思路的一点考察就说了这么多。至于内
容思想,那就更说来话长了。下面谈一点小意见。

    重训诂,重义理,各有当时需要。现在作解说是为现代人。先要发现前人没
说到而现在人会关心的问题,举前引“孔子日:天下有道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
一章为例。礼,例如清朝男人要留辫子,民国男人要剪辫子,以及国徽(崇尚什
么服色,用什么旗帜标志等)之类。乐,指雅颂、乐府、正式仪式上用的乐歌
(现代的国歌)等。征伐指军事、国防、宣战、媾和的权力。礼乐和征伐用古话
说是文事武备,现代话是文化、武装,也就是笔杆子和枪杆子。这些都只能由天
子,即中央政府掌握,不能归诸侯。“天下有道”的道指的是全国统一。大权归
中央。诸侯只能处理地方行政。“天下无道则礼乐征伐自诸侯出”,缺少统一的
礼乐,没有统一的象征,精神文明涣散,内战不停,那就是国家分裂了。所以孔
子周游列国奔走呼号,为的是将分裂的东周恢复到统一的西周。这不好说是复辟
倒退吧?孔子赞扬齐桓公和管仲“九合诸侯,不以兵车”,“一匡天下”,“如
其仁!如其仁!”(《宪问》)这不是主张停止内战,和平统一吗?

    另有一个矛盾。这章的前面一章中说:“季氏将伐颛臾”,孔子责备门人冉
有没有阻止。季氏是鲁国诸侯的大夫。冉有是季氏的家臣。征伐之权怎么可以归
大夫和家臣?冉有本来没有多大责任。孔子讲了一通道理,独独没有讲下面一章
接着就讲的大道理,即,征伐之权只能归天子即全国的中央政府,季氏根本无权
征伐。这是什么缘故?

    还有一个问题。“天下有道,则庶人不议”,照朱熹所说,这是“上无失政,
则下无私议,非钳其口使不敢言也。”能不能这样解释?是不是孔子朱子两位注
意的重点不同?孔子重视的是在庶人方面不议,执政者还不能不议政。朱熹重视
的是在“非钳其口使不敢言”,不能依靠禁止使庶人议。秦以前的人孔子及其门
徒和南宋的人朱熹对于庶人的看法不一样,他们的想法都和现代人的关于政治言
论自由的说法大有距离。彼此分属于三个时代。

    还有,这一章说“天下有道”和下一章说“禄之去公室”都好像是当时说话,
但更像是事后做结论。而且,讲三世、五世,是春秋时代非常重视贵族血统的口
气,可是到现代也有讲三代贫农和血统工人的,现代所谓文明国家也闹种族即血
统问题,这又是为什么?

    诸如此类,问题不少。依我看,《论语》中的孔子首先是政治思想家,和近
代欧洲所谓哲学家不大一样。他是为天下有道即政治权力序列稳定时安排个人、
家族、贵族、平民、执政者各色人等的义务以求长期天下太平,因而要讲伦理道
理,然后才追溯到思想涉及哲学问题的,不是企图建立哲学体系。所问所答的问
题和外国从神学分化出来的哲学不同。双方思想虽然有共同处,但是更有区别,
不应混淆。研究孔子和研究孔子的哲学和研究《论语》,也不完全一样。所以我
以为,读《论语》的目的若是不同,为研究孔子或是为研究这部书,就会有两种
读法,读出来的也会有差别。至于讲儒家,那又是另一回事。不知这样看法对不
对。

    《论语》确是一部奇书。来源大概是秦以前孔门弟子口传笔录的读物。到汉
代在齐、鲁两地分别编辑成书。另有一种古文字写本。东汉末年郑玄将三种传本
合编加注,蔡琶写经文刻石,两者都没有传下来。三国时魏国何晏依郑本编《集
解》。传到日本,有一三六四年(中国元朝)的现存最早刻本,中国有唐朝《开
成石经》石刻尚存西安。南宋朱熹编人《四书》,作《集注》。直到此时,《论
语》还只是诸经之一,地位并不特别祟高。接着元朝蒙古人统治者提高《四书》
地位,定为科举考试做官必读书。明、清两代继续用《四书》题八股文考试。在
民国废止科举前几百年间,《论语》是识字读书人最熟悉的书。甚至不识字的人
也知道“学而时习之”。教书的人被嘲笑为开“子曰铺”卖“子日”的。书中许
多词句进入小说、戏曲、谜语、酒令、笑话。别的古书都没有这样普及。八股文
和科举都废除了,很长时期内《论语》仍为人熟悉。为什么会这样?孔圣人的招
牌和书中的一些道理不会是主要的原因。招牌和道理可以当作敲门砖,表面拥护,
心里不信。可是,从前读书要求背诵,起了作用。不管懂不懂,背熟了,印象最
深的是词句腔调,是语言,是故事,不是半懂不懂的意思。《论语》中的语言风
格多种多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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