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读完了 金克木著-第1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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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写成著名大战之一。《孟子》吹捧他而一句实事没有,可见他也是个符号。人
和事是重要的,桓、文也了不起,但并不像符号所指那么单纯而高大。晋文的重
要意义恐怕是在齐将衰而秦楚强盛时以一个并非纯正中原文化的人来作为捍卫中
原文化的旗帜。所以他一直和齐桓并列而说不出或不便说出其中缘故。他助过周
天子,但并不真尊王。
《左氏》在“僖二十二年”下记了可能是事后的预言,说辛有见披发于伊川,
知百年而为戎,“其礼先亡矣”。中原文化(礼)的异族化和异族文化的中原化
是东周时期令有识者焦心的大事。自从武王在孟津聚诸侯各族人(《书。牧誓》
列了八个,称为“西方之人”)征服殷商以来,就是这个边境和移民问题越闹越
大。知书识字,记各国史事,因而对文化感受特深的史官之所以“尊王”,是主
张以周为首联合防止异化,即“攘夷”。无奈中原文化的代表者,周的后代鲁国
仅有一群书呆子,武士曹沫很少。殷的后人宋襄公更加迂腐守旧,勉强算做五猫
之一,代表中原当大会主席,实在不称其位。司马迁在《年表》序中只说了四个
强国,齐、晋、秦、楚。说在周初封时都“微甚”,后来“晋阻三河,齐负东海,
楚介江淮,秦因雍州之固,四国迭兴,更为伯(霸)主。”这仿佛是地缘政治学
观点,四国刚好在东西南北四方。齐、晋多少还属中原文化。秦、楚就说不得。
后来吴、越并入楚,田齐衰而晋分裂,从此一直是秦和楚,西北和东南,争霸之
局。南北对峙,华夷互相渗透。从汉朝(混合文化)经过“五胡乱华”及“五代
十国”,直到元、明、清三朝才由蒙族、汉族、满族轮流坐庄达成一统。但问题
并未解决,最后反而加上了海外来的史无前例的更大的文化冲突。汉兴时司马迁
在《六国表》序中说,“或曰:东方,物所始生(东配春)。西方,物之成熟
(西配秋)。夫作事者必于东南,收功实者常于西北。”他又在《秦楚之际月表
》序中说,秦始皇废裂土封侯制度,又“堕坏名城,销锋镝,锄豪杰,维万世之
安。然王迹之兴起于闾巷,合从(纵)讨伐轶于三代,乡(以前)秦之禁适足以
资贤者为驱除难耳。”这就是说,秦始皇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适与愿望相反,
老百姓造反时一切防范措施不过是为他们扫除障碍罢了。所以有见识的前汉徐乐
上书说:“天下之患在于土崩,不在瓦解,古今一也。”(《汉书》本传)从刘、
项兴兵到洪秀全挖空满清朝廷都是历史的无数次表面重复。外国也不免。拜占庭
帝国和奥斯曼帝国遗留下的问题至今仍在。不仅古今,而且中外,“一也”。所
以桓、文虽很快就失去符号效应,而《春秋》作为符号书一直应用到清末康有为,
以至辜鸿铭,甚至日本明治维新时还提出“尊王攘幕”(幕府即诸侯),这难道
是偶然的吗?
(一九八九年)
《春秋》数学·线性思维
近年来常见人用“反思”一词,不是哲学术语,是一般用语。可是怎么“反
思”?恐怕先要问:怎么思?
《礼记·中庸》篇为朱熹收入《四书》,其中说到:“博学之,审问之,慎
思之,明辨之,笃行之。”若不管这些词的内在含义,只就学、问、思、辨、行
五字看,正好是一道思维程序。加上的条件是博、审、慎、明、笃,也不难懂。
《瑜伽师地论·本地分》(玄类译)开头排列总纲时说到:“闻、思、修所
立,如是具三乘。”以后有闻所成地、思所成地、修所成地三章加以说明。“三
乘”即声闻乘、独觉乘、无上乘。这也就是说,闻所成慧、思所成慧、修所成慧。
佛教法相宗的这种说法也是列举闻、思、修,并且排了一个和《中庸》的学、问、
思、辨、行同样的思维程序。问是提问题,结果自然是闻,所以印度的闻、思、
修和中国的问、思、行是同一过程。当然,双方用词的内涵意义和具体内容是不
同的。也许是因为用词相似,所以玄类译成一样,只有修、行二字双方各用一个。
用现在的话说,学、问是从外界得来信息。思、辨是内在思考。修、行是付
诸行动,再回到外界去,传出信息。思不孤立,有来源,有去路。无知无识如何
思?那只好跟着感觉走,一冲动就骂人,有人指到哪里就跟着打到哪里了。然而
也不能说那样就没有思,只能说是一种特殊的思。印度哲学把从得到信息到指导
行动的思考称为“量”。有位菩萨陈那(约在五世纪)只承认两种“量”。一是
现量,是从感觉来的。二是比量,是从推理来的。此外还有别的“量”。如:圣
言量,以“子曰”或《圣经》或什么大师语录为真理来源,普遍应用,不容置疑。
又有譬喻量,依据类推,以比喻为证明。这些都被陈那否定了。
近代以来世界上常得到承认的思维程序是:由感觉而来的观察、实验,由推
理而来的代数式思考和几何式证明,由此而生的预测以及实际行动中(外界的,
自己的)检验。这样的思维程序也就是:传进信息,化为符号作数字演算,再化
为信息传出。不过这还只是初步描述,未经分析。例如语言、文字、声音、图像、
符号、暗示所构成的“外界”,或简单说是巴甫洛夫第二信号系统,就尚未分析
出来。
所谓科学研究的知、思、行程序也是这样:观察,数学思考,检验预测。三
者必须完全而关键在于如何思考。这是中间环节。前后两节历来受到注意研究
(知识、行为)。这一节却没有那么发展,似乎只有数学和逻辑学。科学的思考
(不限于自然科学和技术科学)是数学式的。笛卡尔生于中国明末清初的十七世
纪,发明了解析几何,使图形与代码互相转化,开辟了一般用语言思维所不能达
到又不易说出的思维境界,创造了逻辑推导中的图形符号语言。这是近代世界上
科学和哲学相通的开端,从此一直发展下来。
怎么思?以上说的思是数学的或说是逻辑的。事实上这只是正规的,偏于理
想的,少数受过训练的人才会用的。绝大多数人的思维是非数学式的。假如用数
学式表达,可能比拓扑学和模糊数学还要难懂。若不用数学式表达,那就是大家
日常应用而不知不觉地成为习惯的。就我们中国人熟悉的说,思维往往是线性的,
达不到平面,知道线外还有点和线也置之不顾。只愿有一,不喜有二,好同恶异。
公元前四世纪(战国时)欧几里得在非洲亚历山大城用希腊语编著第一本“几何”
(译音)学的书,其中有一条平行线定理没有证明。十九世纪有人便放弃这条定
理,建立了两种非欧几何。我们常用的线性思维又是另外一种,另有定理。原有
的一条是,线外的任何点上不能有线与之平行。还有一条是,平行线相合或相交。
我们的和非欧几里得的双曲线几何、椭圆几何都有所不同。例如名人阿Q 君的名
言:“儿子打老子。”闲人打阿Q 和儿子打老子本是两条平行线,互不相干,但
是照Q 兄的线性思维非数学公式就可以互换,合二而一,于是平行线相合了。二
又不过是一分为二,归根结蒂还是独一无。这种思维中的线实际上是单一线。线
外一点上说是有线好像彼此平行,不过是虚设,真正心中承认的只有一条直线。
所以不同能化为同,坏事可以当做好事,灾难能够显出辉煌,说是两条腿走路,
往往不过是单足跳跃。所以天理、人欲,正派、邪说,左、右,前、后,说是两
点,实际只有一点。从来不容两线平行,承认的是一个否定另一个,一实一虚,
一真一假,有此无彼,非全宁无,所谓“你死我活”是也。太极生两仪,再生四
象、八卦,千变万化不离其宗,万法归一。孔子说:“吾道一以贯之。”平行线
不是两条或多条而是只有一条单行线。这条线是有定向的。一方为正号,是我。
一方为负号,是反对我的,异己的。我是对的,所以对的都是我的。反我的是错
的,所以错的都不是我的。方向性中有大学问。有时仿佛传说中的神仙张果老倒
骑驴。眼见路旁树木房屋在前进而自己在后退,便拼命要拉驴子转过来倒退而前
进,其实只要自己转过身来就一切都顺当了。然而不然,线性思维是不转身的,
往往以退为进,不知进退。也只有神仙张果老才能发明这种表现线性思维的简明
图像。有向线段又有时自认为可以逆转。不怕错,从头再来,好像时间中万事都
可以逆转,时光可以倒流。有经验,处处用。没经验,向前闯。既然认为可以回
头重来,那就“大胆往前走”,“潇洒走一回”。单打一,单科突进,一马当先,
万马奔腾一条线。不承认线外有任何一点上可以有线和自己的线平行,决不左顾
右盼。
线性思维常将时间当作一条线贯串一切。这一点,印度人望尘莫及。他们认
为时间像一把大镰刀,砍去一切。时间消灭一切,从有转无,所以无始。时间又
像圆圈,处处可以是始,也可以是终。尽管像轮子回旋不息,但无始也可以有终,
消灭了就是终。因此古时印度人的记录历史是一篇糊涂账。用非线性思维(是不
是球性思维?)以为很明白。用线性思维以为很混乱。古印度人没有严格意义的
历史书。中国古人坚持线性思维,其辉煌成就便是大量的年代史。
线由点组成,点定位于线。自从殷商甲骨文献定干支以来,年月日时排列给
天时人事定位久已成为习惯。《春秋》是第一部传下来的依年月纪事书。太史公
司马迁的《史记》中十《表》是一大创造。《十二诸侯年表》、《六国表》、《
秦楚之际月表》,是世界上古代史书中绝无仅有的。以后是一部又一部《通鉴》 ,
编年记事,直到清亡才断绝了,出现了报纸和“大事记”。从“共和元年”(公
元前八四一年庚申)一年一年记史事不断到报纸出现时,这样的文献,除中国的
汉文字的以外,恐怕世界上再也没有了。不仅国家大事,一个人也有年谱。不仅
后人订,还有“自订年谱”。这习惯至今未绝。日记是又一成就。人人写日记成
为习惯。不仅是写给自己看,还有为发表给别人看而写的,或有意,或无意,成
为著作。名家的,普通人的,公开的,私自的,至少从宋代以来就有流传至今的,
千年不断。儿童学作文往往从记日记开始。种种日记越来越多。无人提倡,也无
法禁止。只在日记成为“变天账”罪证以后才可能绝灭了。编年史、年表、年谱、
日记,这一类年月日记事是线性思维的成果,也加强了这种思维习惯。我们中国
人的这种习惯在世界各国中是很有特色的。日记虽亡,思维线路还亡不了那么快。
力量再大也无法决定人心里怎么想,封不住人的思路。
不妨试探讨一下这种线性思维数学。方便的是依据文献。文献中又是《春秋
》(不算三《传》,仅指《传》中之《经》以及相对等的《史记·十二诸侯年表
》最早,最简。(不算已佚的《竹书纪年》。)其中实在有不少文章可做。古来
人做的是给古时人看的。今人又可以有今人的说法和看法。若不跟随古人在一条
线上走,何不来尝试尝试?
(一九八七年)
重读“崤之战”
海湾战争过去了。我忽然想起翻阅《左传》,看看春秋时的大战。翻出来的
是秦晋崤之战。
春秋五霸的第二名晋文公刚死,还未葬,第三名秦穆公认为时机已到,立即
发动战争。打了几次,断续经过五年,终于崤山一战胜晋,成了霸业。这是春秋
时一次关键性战争,不仅包括了郑国、滑国和戎人、狄人,还含有商人弦高“犒
师”的生动插曲,年幼的王孙满从秦军的纪律和礼貌预测胜败的言论,真是信息
丰富的音像带。
这次战争好像是一部电视连续剧。前有序曲,后有尾声,中间至少可分三集。
打了三次仗,秦胜了最后一次,以一比二获胜。这和下三番棋不同,不是三场两
胜,是“谁笑到最后,谁笑得最好”。几百年后秦的最终结果是大家都知道的。
这一件历史事实不但见于《春秋》三《传》,而且《东周列国志》小说里也
有。这是很有名的历史故事,也是好文章,有不少精彩镜头和对话。我现在旧书
新读,谈点感想。
记得小时候看到过古文家兼翻译家林琴南(纾)老先生评选的《左孟庄骚精
华录》,其中选了这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