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科学常识-第1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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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节讲希腊天学,主要参照亚里士多德天学和物理学的内容。
天空和天文对初民的重要性
在远古时候,人特别关注天空,关注天上的事物。这一点也不奇怪。对狩猎人来说,对游牧人来说,确定方位是性命攸关的事情,而大地上的方位是由天空确定的,在地上直树一根木棍,日影最短的时候,〔在北半球〕影子指向正北。对农业社会来说,确定节气、确定一年的长度是至关重要的,而四季变化和天象息息相连。一天,这是由太阳、由日出日落确定的,一个月,这是由月亮的一轮圆缺确定的。地上的事情还以其他形形色色的方式和天空连在一起。女人的月经周期和月亮盈亏的周期是一致的,在生殖崇拜的大氛围中,月经就具有格外一层神秘的色彩。方位、寒暑、阴晴、月经,无不与天空息息相关。
远古的人相信神明,这是他们关注天空的另外一组重要的原因。我们也可以反过来看:由于天空充满了古人的经验,因此古人就不免产生出对神明的信仰。
天空和天上的事物充满了古人的日常生活、宗教、科学、诗情。我们现代人很难直接感受到这种生存状况和精神状况了,尤其是生长在大都市的人。我个人觉得,如果对人、对文化的理解要从人心的原始处开始,我们恐怕必须到没有灯光的山野里去看看天空、看看夜空。
各个民族的神话,无不与天空、天象有格外紧密的关系,各个民族最早的理性思考,也同样与天空、天象有格外紧密的关系。天上的事物像地上的事物一样会引发多种多样的疑问。太阳转一圈就是一天,月亮一轮盈亏就是一个月,但一年呢?年和月是不能整除、不可通约的。一年的日数也不是个比较整齐的数字,比如一百天、三百天。三百六十五,这是个什么数呢?这个数字没有什么理由,所以人们用了不知道多少世纪才把这个数字确定下来。要把这个数字确定下来,需要很多细致的观察,需要比较发达的数学。精确地确定一年是多少天,月份又应当怎样依之调整,是历法的任务,在古代各种文明中,历法学都是一门显学,多少聪明才智被用到了这上面。而历法学的基础在于天学,所谓天文历算。
作为一个学科,天学,或天文学,在希腊最为发达。像多数学问一样,希腊人的天文学知识一开始是从巴比伦、埃及等地引进的,也像多数学问一样,天文学传入希腊以后,达到了一个远远超出前人的高度。一个变化是,有一大部分完全脱离开实用性,比如测量年月日这些事;另一个变化是,它和数学远为更加紧密地结合起来。
希腊人怎么知道地球是圆的
关于天空和地球,希腊人最基本的想法是:地是圆的,是地球,处在宇宙的中心,静止不动。地心说明显是比较自然的看法,很多古代文明都认为人所居住的地方处在宇宙的中心,静止不动。不过,多数文明不知道或不确定地球是圆的。
地球是圆的,这是希腊文化人的一个常识。他们在山顶上看见船只远去的时候,桅杆并不是一点点变小最后看不见了,而是在不远的地方就沉入大海,由此可见地表不是平坦的而是弯曲的。希腊人已经知道月食是因为地球遮蔽了太阳的光线造成的,发生月食的时候,月亏的形状是弧线而非直线。这就不难推想地球是圆的。在同一个日子里,不同纬度上插一根同样高度的木棍,影长不同。亚里士多德在《论天》中还提出了进一步的现象证据或所谓“感觉感性证据”:我们在南北方向上旅行,所见的星图会有所改变。这不但说明地球是圆形的,而且还说明它是个不大的球体。
希腊哲人还从一般的自然图景来论证地球是圆的。在亚里士多德的自然学说中,土和水有向下运动的自然倾向,土石往下面落、水往低处流,久而久之,它们就会大致处在同样的高度上,或说,处在与地心大致相同的距离上,否则按照自然倾向它们就要继续向下运动。土和水向下运动的倾向早晚要把地球造成一个圆球。
天球观念vs。天体观念
我刚才一直说,星星、星体,不过,在希腊人的主导观念中,太阳、木星、天狼星并不是一些独立在天空里周转的天体,它们被视作镶嵌在一个或一些大型的天球上。地球是一个小球,外面包着一个或一些大的天球。天球每天周转,天体镶嵌在天球上,跟着周转。
天球的观念并不古怪。我们现在要反过来想,地球是不动的,整个天穹一昼夜围绕地球转一圈,这时候,很难想象成千上万的星星日复一日准确地保持互相之间的位置同步周转,就像几千人在跑,永远都步调一致;但若设想只有一个天球在旋转,天体都固定在这个天球上,它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同步周转而互相之间的位置却毫秒不差,就比较容易理解了。天球带动着所有星星,一昼夜转一圈。
两球理论
〔多天球理论〕
最简单说,在希腊人的观念里,地球是一个圆球,天空也是一个圆球,地球在整个宇宙的中央,天球则每昼夜环绕地球旋转一周。这种观念,库恩称之为“两球理论或两球模式”。
天球旋转,但必然有两个点是不动的,亚里士多德用地球仪来加以说明,地球仪总是固定在两个顶点之上的。在北方看到的顶点是北极星。
说两球,只是最粗略的说法。绝大多数的天体之间的相对位置是不变的,不过,有些天体的周转却不那么规则,这些天体包括太阳、月亮、金星、火星、木星、水星、土星。这七个星星被统称为planets,漫游者。在中国天学中,它们被称作七曜。我们今天知道,除了金星、木星等等,还有另一些行星,例如天王星、海王星,但它们当时都观察不到,人们不知道它们的存在。我们今天还知道,即使那些遥远的恒星之间的相对位置,实际上也在发生变化,但从肉眼观察,在几生几世的时间段里观察,看不出这种改变。因此,古代天文学,无论在世界上什么地方,都只注意到所谓七大行星的不规则运动。
行星的不规则运动给天文学家带来了很多麻烦,一直到哥白尼的时候,它们一直是天文学体系的难点所在,也是推动天文学发展的难题。
行星的不规则运动是需要解释的。按照天球理论,最简单的办法是为每一个行星单独配置一个天球。七大行星各有一个自己的天球,此外还有一个最外层的天球,即恒星天球,所有的恒星都镶嵌在这个恒星天球上。
然而,行星不仅不断变换它和其他天体之间的相对位置,而且,它们不像恒星那样,规规矩矩地匀速转动,从地面上观察,它们有很多奇怪的运行方式,甚至有时候会出现逆行,不是从东向西走,而是从西向东走。这里无法详细谈论行星的视运动,这些运动方式相当复杂,需要相当复杂的模型才能解释。给每个行星配置一个匀速旋转的天球是不够的。柏拉图的学生欧多克索斯〔Eudoxus〕为说明行星的视运动〔表观运动〕,为多数行星各配置了四个天球,其旋转轴、旋转速度、半径都依所观察到的行星运动计算得出。整个体系设置了27个天球。
用M。克莱因,西方文化中的数学79的图。
欧多克索斯大概认为他的体系是纯数学性的,没有附加任何物理意义,仅仅是数学解释。
亚里士多德所采纳的宇宙模型是由55个天球构成的,55个由以太构成的互相连接的天球。层层天球由最外层的天球驱动。最外层的天球由不动的神所推动,神由此被界定为“不动的推动者”。运动则由较高的存在传递给较低的存在。
月下世界与月上世界,四元素与以太
在七大行星中,月球距地球最近,月亮天球是最低的天球。月球及月球以上的世界是天界或曰月上世界,月球以下的世界,称地界或月下世界,包括地球、大气及大气中的风雨雷电。月上世界由天学研究,月下世界由自然学研究。
地界或月下界由四种元素组成,土、水、气、火。每种元素都有其天然的运动倾向,明显的,水和土向下运动,气和火向上运动。水是重的,它总是在往下流,水往低处流不是由引力来解释,而是由水这种元素的秉性来解释。有的希腊哲学家认为轻重只是相对而言的,亚里士多德反对这种看法,认为轻和重是物质固有的属性。
土和水重,自然而然向下降落,造成了地球,火和气则处在地表,或者漂浮在地球上空。有点儿像我们的阴阳,阳清阴浊,阳上升形成天,阴下沉形成地。不过由气构成的天,只是大气这一层天,不包括月上世界的天界。
上升和下落,在亚里士多德的运动学说中,并不是纯粹相对的运动,上升下落都是参照中心说的,而中心是固定的。物体下落到了中心,就无处再可下落,久而久之,所有重的东西就都聚拢到中心来了,所以地球处在宇宙的中心。
如果元素按照自己固有的轻重属性,各就各位,月下世界就会分成一层一层,秩序分明。然而,地界没有这么秩序井然。有些轻的东西被压在下面,重的东西反倒在上面,于是,不断有轻的东西努力上升,重的东西要下落,于是,地界的事物总是扰攘不宁。如果元素只是按照自己的固有属性运动,当然终有一天地界会归于太平。然而,地上的事物并不只是按照本性运动,而是不断受到外力的扰动。而且,地上并非只存在纯净的元素,它们互相结合成复合的物质,所以地上的物质的运动实际上是混杂运动。
元素以各种各样的方式结合,形成复合的物质,这种结合不是永久的,过了一段时间,构成一种物质的元素又分化瓦解。这就使得地界的事物不断生成,又不断朽坏。
月上世界则是另一种景象。天界是由以太构成的。以太,在地界以外的元素,我们也把它叫做第五元素,它是一种没有重量的纯净的物质,因纯净而永恒不变。
地界的物质受到外界的干扰,互相扰乱,有生有死,有毁坏有修复。而月上世界,天界,是永恒的。有的哲学家因此把天界和数学联系在一起。我们说真理是永恒的,什么真理是永恒的?数学的真理是永恒的,二加二等于四,不因任何事件改变。而天界的事物的特点,就是它的几何关系永远不会改变。在这个意义上,天是一种不变的东西,所以它适合用数学来描述。
位 置
在亚理士多德和希腊文里,没有我们今天的空间概念,与我们今天的空间相应的是topos,位置。位置不同于牛顿空间,主要在于位置具有内禀性质:一个位置是适合于一个特定的存在物的,位置是某某的位置,是水的位置、弹簧的位置、王者的位置。王位有王位的特点,相位有相位的特点,君位在上,臣位在下。哪怕一时没有王,君位空着,这个位置还是在那儿,高高在上。王位有内禀属性,惟具有某些特质的人与之相配。有王者生,该坐在王位上,他适合占有这个位置。刘少奇对石传祥说,国家主席和掏粪工人不过是为人民服务的方式不同罢了,似乎位置是无所谓的。但时传祥不能跟刘少奇说,咱俩都一样,咱俩都为人民服务。因为国家主席这个位置有内禀性质,不是什么人都配得上的。后来,民主制度多多少少减弱了社会地位的内禀性,把位置变得比较像牛顿空间了。
最高的位置当然是属于神的。亚理士多德说:“所有人都有神的观念,都把最高处分配给神性,无论是野蛮人还是希腊人。”
这和牛顿的绝对空间形成强烈的对照。牛顿空间没有内禀性质,空间就是一个坐标,用数学来表示,不能说这块空间有什么特点。它没什么特点。
反过来,每一物也有它的自然位置,按照它自己的性质和一个特定的位置相配。不能把位置理解成物体相互之间锁定的某种相对空间。哪怕你边上的东西都移动了,你和你的位置的关系并不改变。按亚理士多德的说法,即使地球被移到月亮那里,地球上的可分部分还是会落回它们原先所在的位置上,即地球原来所在的地方。亚里士多德曾根据这种观念来论证大地不可能在转动,他论证说,鸟和云都有自己的位置,按其本性都要坚守自己的位置,大地如果移动,鸟和云又要坚守自己的位置,那么在我们看来,它们就会像始终是在退行。
万物各有其位置,这是一种自然的观念,我们在别的文化中看到的似乎也是这样。“天在上,泽居下,天下之正理也。……古之时,公卿大夫而下,位各称其德,终身居之,得其分也。……〔后世〕亿兆之心,交鹜于利,天下纷乱。”各安其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