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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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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社长办公室逢周一有例会,两位社长必来参加。王芸生常常正襟端坐在一张单人沙发上,全神贯注地听各组汇报。虽然财经报道的业务性强,相当枯燥,但他总是认真听,毫无怠意。
  对碰头会上落实下来的重要文章,他常到办公室来询问下落。分到他手上审改的稿件,及时处理,从不拖延。即使是节假日,有稿件需要处理时,他一样到办公室值班。他黾勉奉公,视报社如家,深受大家的尊重。
  1954年间,《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草案公布,组织全民讨论,成为全国当然也是报社的头等大事。王芸生踔厉风发,全神贯注,始终处于昂奋状态。他曾经说,在中国制定一部宪法,是他盼望了一辈子的大事。对宪法宣传,他亲自领导擘画,在一版上开辟专栏,逐日刊登讨论稿。他拟定“胜利的总结,幸福的保证”十个字,作为专栏刊头。从拟订计划,到约稿、改稿,都亲自过问。每天上午必到社长办公室询问:“宪法稿来了多少?”一上班,还常常翻阅稿件,把认为需要亲自处理的拿走。《大公报》老作者的来稿则必亲自处理。
  一次,报纸刊登了《大公报》老作者、北京大学教授、书法家沈尹默的文章,稿费没有及时开付,老教授来函询问。王芸生手持沈的信件,在办公室和大伙说笑话:“沈尹默来信查稿费,先别给他开,等他多来几封信再说,他的字很值钱的。”那段时间,他精神焕发,谈笑风生,对宪法的制定和通过,满怀热望。彼时彼地,他可能已经淡忘了自己对封建专制作过的犀利分析,更没料到其后几十年间宪法的种种际遇吧!
  那两年,政治社会环境相对平静,思想战线上的社会主义革命还在蓄势待发阶段。报社内部少有大型集会和听政治传达一类事情。1953年秋天的一个下午,报社忽然集合全体,在用玻璃隔扇围成的走廊里开会,由王芸生作传达报告,而且事先并未透露内容,令人稍稍感到空气滞重。
  会议开始以后,王芸生严肃地站起来,传达他列席中央人民政府委员会听到的精神,并且宣布纪律:不许外传,不许记录。那一天他传达的内容,即著名的毛泽东对梁漱溟的批判。
  他站在那里两手空空,全凭记忆,叙述得却十分详细。他讲了会议开始时,梁怎样站起来发言,陈述农民生活困境,说农民的生活在九天之下。毛泽东立即打断梁的话,予以反驳。梁随即又为他的意见辩护,要求毛泽东有“容人之雅”。这时与会者纷纷起立,高声打断、制止梁的发言。梁开始仍然大声反诉,直至被口号声、呵斥声所压倒。整个过程王芸生传达得有声有色,令人有亲历之感。
  不过,那天大会传达的时候,他省略了一个细节。毛泽东在批判梁的时候,忽然冒出一句话:“我在重庆参加谈判的时候,有人向我提出不要另起炉灶的话。”这时,王芸生腾的一下子从座位上站起来,说:“主席,这话是我说的,是错误的。”过了片刻,毛泽东让王芸生坐下,然后说:“不是我们要另起炉灶,是蒋介石不让我们一道开伙嘛!”后来听说,在1945年重庆谈判期间,《大公报》曾宴请毛泽东。酒宴上,毛、王有过这一段对话,至此时隔已经八年之久了(参看王芝琛著《百年沧桑》中《大公报》与重庆谈判部分,中国工人出版社出版)。
  还听说,王芸生当天开会回来向少数大公报老同事转述这件事的时候,流露出内心十分惕息,但不久即平静。真正令他惶惶不安而又幸免于难的是“反右”和“文革”两番暴风雨。在1957年反右以后,他就被通知不再参与报社业务领导,那已是后话了。
  1954年秋天,我奉派到重庆采访,半年后回京,已是1955年春夏之交。报社形势丕变。副社长李纯青和总编辑张琴南相继离去。中共上海市委的官员杨永直进社任副社长,主持全面工作。他把自己的办公室设在前院的一个有套间的大房间里。王芸生离开了多年桴鼓相应的老友李纯青,茕茕孑立地坐在原来的小屋里,虽然还担任社长职务,但已不大过问编辑业务了。
  (三)
  1953年和王芸生同在北京主持工作的副社长李纯青,时年四十四岁。上海报社的年轻同事称他为李先生或纯公,年纪相近的则直呼其名。他生于台湾,1934年在厦门加入中国共产党,同年东渡日本,就读于东京日本大学,攻读社会科学。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后回国,1938年经考试进入《大公报》,以研究日本问题的专家现身新闻界。
  李纯青中等身材,步履安详,衣冠简易,一望而知是书生型的人物。和王芸生同时出入,他总是走在王的后面,从不越雷池一步。
  熟悉他的同仁都认为他的工作很有特点。其特点之一,是对经手的稿件常常苦改不已。《大公报》的才子之一刘克林,下笔千言,文不加点。有一次,他把王、李二位社长修改稿件的情况加以对比,说:“王先生改稿子,圈圈点点,稍作删削,我喜欢。李先生把稿子改得体无完肤,惨不忍睹,令人欲哭无泪。”刘善于夸张,难免有些言过其实。不过,我确实看到过他所说的改得体无完肤的稿件。
  一次,一位同事写了一篇私营企业纳税问题的评论,经李纯青修改后,交给我们发往天津。我们发现,稿子经他修改后面目全非。写在稿纸格子里的文字,大部分被划掉,只留下“四马分肥,一马当先”等几句简单的句子,稿纸空行处是他另写的密密麻麻的文字。稿子被改成名副其实的“大花脸”。我们只好重新誊录一遍。另外,当时在私营商业改造中,关闭了大量网点,市民生活感到不便。一位记者写了一篇街头排队购物即景,开头近百字,写寒风瑟缩中人们排队的情景,他修改后剩下八个字:“人们在街头战东风。”后来,记者们有时候互相开玩笑说,稿子“战东风”了,意思是稿子被改得面目全非了。
  当然,他修改稿件不一定每篇都十分妥帖,但绝大多数稿件是改得好的,大家都很钦佩,因为他对新闻写作确有真知灼见。他在和同事接触中,常常谈些对写作的意见,他往往站在年轻同事的座位一旁,有时三言两语,有时即兴发挥,擘肌分理,娓娓道来。无论谈工作还是谈写作,他总是以商量的口吻,使大家既易于接受,又受益匪浅。
  他认为新闻必须写事实,“没有事实则不知所云”。他反对新闻套话,说那是无病呻吟。他强调文章要有思想,要有自己的见解。报纸不要反复讲人所共知的事情,总要有点新意。他如果活到今天,看看报纸上充斥着套话连篇的文章,不知作何感想。
  他主张写文章要注意结构,要像图画一样清晰。辞藻要力求清新,唯陈言之务去。文章要有感情,反对写无情的文章,做无情的宣传。他认为最好的新闻具有最大的偶然性,报纸要寻找、追逐和及时报道偶然事件。
  1988年岁尾,他因肝病住入北京医院,在那里写成《读书与写作》一文,归纳平生对读书和写作的意见,思路十分清晰,弥足珍贵。此文后来被收入《笔耕五十年》中(三联书店出版发行)。
  1953年,报社资料组迁到北京。我因单身在京工作,晚上常常去翻看报刊,因而和组长张篷舟相熟。这位年纪和王芸生相近、1937年淞沪抗日战争中名噪一世的战地记者,性情梗直,但稍有“目无余子”的毛病。他是一位老单身汉,经常日夜兼程地工作。有一次我去时,正逢他整理《恩格斯军事论文集》上书架,我说了一句:“恩格斯还写过这么多军事论文?!”他说:“没想到吧,这套书只有李纯青借去读过。”然后,操着浓郁的四川腔感叹地说:“纯青算得上是个书生噢!”
  后来,听同事们介绍,李纯青阅读范围涉及我国的经史子集、外国的社科人文书籍,甚至包括佛学典籍《法华》四部、《净土》四部和《华严经》等。
  李纯青博览群籍,但绝非食古不化,而是勤于分析和独立思考。1938年开始,他在《大公报》撰写关于日本问题的论文。当时有一种流行的说法,以为日本的军阀顽固不化,不能打交道。日本财阀的态度比较温和,可以和他们打交道,寻找妥协之路。李纯青从研究日本的经济着手,研究日本的工业生产,研究日本的金融业,进而研究日本财阀集团,财阀和军阀的关系。研究结果表明,日本财阀是站在军阀背后的势力,整个金融资本大财阀,是真正的战争的大老板。他们决不是温和派。他的这一见解发表在《大公报》上,在当时引起社会的广泛关注。后来传说,李纯青一举成名。
  1939年德国进攻波兰,接着英法对德宣战。1941年德国又进攻苏联,欧战爆发。日本介入世界大战势成骑虎,只是面临南进和北进的选择。所谓南进,即开辟太平洋战场,进军南洋群岛。北进即从远东进攻苏联,和德国形成东西夹击之势。1940年间李纯青在《大公报》发表四篇社评,力持南进之说。他指出日本当时处于贸易亏空、原料缺乏、生产低落的状态。日本的美梦在南方,占领了南洋,外贸可以出超,并将得到最需要的石油、橡胶、锡、棉花和羊毛,因此日本必然南进。事变的发展,果如所料。1941年12月7日,日本偷袭珍珠港,发动了太平洋战争。
  1990年8月李纯青逝世。曾任《大公报》编辑的出版家戴文葆作《悼念李纯青先生》一文,被认为是怀念人物文章中的精品(文章作为附录,收入李纯青所著《笔耕五十年》一书)。文中,他以罗丹雕刻的《思想者》和《思》的蕴涵,又以“沉潜思辨,标新立异”八个字来勾画李纯青的精神风貌,十分贴切。可以说,李纯青一生中沉潜思辨的脚步从未停止过,这正是他的过人之处。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李纯青在一篇文章中说:“僵硬的教条理论,并没有为历史发展所证明,也不能解释数十年来不断发生的新形势和新问题。”他认为:如果每个人都背诵大多数人都难做到的教条,人们便口是心非,养成一种言伪而辩的社会风气。证之当今社会状况,我们不能不佩服他的预见性吧!
  晚年,他继续思考一些重大的哲学问题。他研究诺伯特·维纳的著作。他感到:“必然论曾给我们以巨大的力量,也给我们葬送了活力和生机。”他认可维纳所说的“偶然性是宇宙本身结构的基本要素”。在宇宙中“秩序是最小可能的,而混乱是最大可能的”。他说:“第二次世界大战以侵略者的失败而告终,颇符合道德面貌,因而形成一种正义战争一定胜利的概念。我对此抱有怀疑。正义战争可以胜利,但也可以失败……战争不是道德考试,而是武力的竞技。”(见《四十而不惑》一文,收入《笔耕五十年》)
  1954年落叶纷飞之际,李纯青被调离《大公报》。这是否出于贯彻计划经济办报方针的需要,不得而知。在不久以后的反右派运动中,他虽然没有被戴上右派分子的帽子,却被控制使用,从此封笔达二十年之久。然而,他在最后十年著述中,常有卓尔不群的见解,为世所重,继续着他的沉潜思辨、标新立异的特色。
  (四)
  李纯青调离报社不久,总编辑张琴南也调往天津市民政局担任局长。这位两报合并前《进步日报》的总编辑,是《大公报》元老级的人物,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毕业于北京大学,进入新闻界不久即参加了《大公报》。抗日战争时期,一度任教迁校成都的北京燕京大学。抗战胜利后,回到天津《大公报》任总编,仍兼燕大教授。
  1950年2月的一个晚上,我到《进步日报》当编辑,开始上夜班,第一次见到这位满头银发的总编辑。他要我坐到他的桌旁,然后拿出一张便条,一笔一笔给我计算工资。当时天津市的工资是以小米计算的。他告诉我,工资小米若干斤,洗理补助若干斤,交通补助若干斤……总计为四百多斤小米,合人民币四十余元。然后,他仔细地向我交代编辑工作的职责、工作运行程序,应注意的要点,比如字迹不能潦草,以便排字工人辨认等等。这时候,同事们陆续来上班了,他又一一给我介绍,简直像是把着手教小孩一样,时至今日我仍有如坐春风之感。我记得当时环绕编辑桌旁办公的同仁,有朱文浦、朱沛人、杨零沧、钱家骏、雷特、赵明洁诸兄,今已作古。健在的有萧荻、胡邦定和刘树烈三位。
  同事们都很尊敬张琴南,即使私下谈起,也称之为琴老或张先生,说他是恂恂然惟恐伤人的谦谦君子。他给同事们留个便条,上款一律写为某某兄,下款分两种,对一般同事写作“弟琴”,对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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