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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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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26年夏,张竞生依照蔡元培校长所定的成例——北大教员授满五年课程后,即可带薪去国外游学一二年——前往上海,打算买舟泛洋。不巧的是,这时候奉系军阀张作霖攻入北京,赶走了冯玉祥,免去蔡元培的校长之职,任命刘哲为北大新校长。奉军入京后,疯狂屠戮民主人士和共产党人,《京报》社长邵飘萍、《社会日报》社长林白水、北大政治系教授李大钊先后遇害。在这样白色恐怖的局面下,蔡元培所定的规则自然被推翻,张竞生出洋游历的资格和资金已没了戏,北大教职也泡了汤。他滞留上海,为生存考虑,便与友人谢蕴如合股两千元,谢任总经理,张任总编辑,在书局林立的四马路开办美的书店,专门发行张竞生编译的“性育丛书”,还出版一本《新文化》月刊。张竞生在《性育丛谈》中大谈“第三种水”(即女性在性高潮时所出的巴多林液,世俗称之为“淫水”)和性部呼吸,比《性史》第一集走得更远。由于张竞生的知名度和感召力,再加上美的书店所请的漂亮女店员的吸引力(此前,书店普遍只用男店员),开张之后,门庭若市。而且张竞生在附近的饭店辟有专桌专座,每天开流水席,朋友来了随时管个酒足饭饱。有的买书人进书店时故意用戏谑的口气询问女店员:“第三种水出了没有?”一语双关,女店员起先会红着脸作答,久而久之也就不害羞了。生意太好,遭人嫉妒,当年,上海的书店业由江苏人把持,张竞生是广东人,谢蕴如是福建人,都不在这个体系中,两个书呆子又不肯去拜码头和多方打点,江苏帮便串通警局,专找美的书店的晦气。每过一段时间,张竞生即遭法院传讯,警察即来罚款数百元,并且搬空店中书籍。这样频频捣乱,红红火火好端端的美的书店即被摧残得生气全无,惟有关门大吉,宣告倒闭。
  张竞生真是一个极度恪守个人信念的人。像他这样臭名昭著的“性博士”,居然有人请他证婚,已属一奇;他证婚时大谈特谈夫妻性生活,大谈特谈“第三种水”喷出的快感,则更属奇中之奇,堪称惊世骇俗。这次证婚大约在1926年冬天,地点是上海东亚旅馆内,一次集体的文明婚礼,证婚词刊登在1927年1月《新文化》杂志创刊号上,题目是《如何得到新娘美妙的鉴赏与其欢心》。张竞生劝导新郎要有耐心,要知体贴,以三日为期,尽得新娘的欢心,然后收获圆满的性快乐。有一段说给新娘的话是这样的:“在此,我又常告诉新娘们,当性交时,你们应大胆地处于主动地位,虽第一次也不可太过谦让,谦让就要自己食亏。你们新娘如能主动,则虽第一次不觉得苦而觉得乐,因为第一次也可达到‘第三种水’喷出的快感。你们女子们每次必要交媾主动而以出‘第三种水’为限,则不但你自己快乐,将来由此生子女时也聪明强壮。交媾本是男女二人共同之事,理当由男女分工合作。如有一方不尽力,则失了交媾的真正意义。”他对新郎说的话更属离谱,他谈到处女膜无足轻重,男人不要对此小题大做,纠缠不清:“若知新娘确与人有染,你们于肉体上应当庆幸有人为你们打破难关,使你们坐享便宜。因为处女膜的存在,正为使得第一个男子种种不便宜与使女子种种的留难。至于交媾的快乐,不在处女而在女子的‘老练’也。于心灵上,你们新郎应知前此之事于你何与,但求今后伊能真爱你就好了。伊能爱你与否不在处女膜有无,而在彼此的情感,而遇这些与人曾经偷情的女子,你们更尽心恢复情感。这是一件情感竞争上更有趣味的事情。若你们新郎有这样态度,包管新娘感激流涕,懊悔前时无主宰,再安排新生命为新郎享用!”天下证婚人千千万万,没有像张竞生这样娓娓而谈性事的;天下证婚词万万千千,也没这一篇如此殷切关怀生命的。可以说,张竞生比那班伪君子和真小人要伟大得太多,他的功德完全被人故意遮蔽、有意低估了。
  张竞生的理论和他推广这些理论的行为确实太超前了,别说一般智识的人难以理解,就连担任过北大代理校长和校长的蒋梦麟(他的心胸雅量比蔡元培差得远)也认为,张竞生是北大教授中的害群之马。1927年,张竞生携同家人到杭州游玩,适值蒋梦麟担任浙江教育厅厅长。正是蒋梦麟向省府提议,拘捕张竞生,罪名是“宣传性学,毒害青年”。所幸张竞生得到老朋友、民国元勋张继的关照,才被从轻发落,驱逐出境,三年不许踏入浙江半步。
  军阀当道,民不聊生,教育凋残,文化衰敝,国内的环境实在太恶劣。蔡元培旅居欧洲去了,张竞生亦步其后尘,第二次赴法游学。他得到广东省政府主席陈铭枢的私人资助,遂以翻译外国名著为职志。张竞生原想集合同道翻译二三百种,但由于大笔经费无法筹措,终于只译出卢梭《忏悔录》、《歌德自传》等数种,凑成一辑“浪漫派丛书”。他第二度旅法,亦有多次艳遇,他去日出岛参加天体运动(与情人整日裸体相处)最有特色,但他对此涉笔不多,显然是意兴阑珊了。
  到了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初,张竞生已经六十多岁,枯木逢春,老树开花,经人介绍,与南京的一位资深美女(三十七岁)建立了恋爱关系。在张竞生的提议下,两人在石头城与五羊城之间频频鸿雁往返,张竞生美其名为“通信试婚制”,结果是有情人终成眷属,算是彻底勾消了张竞生长期得不到一位知心伴侣的恨憾。张竞生自上个世纪三十年代即不再研究性学,又由于“名声不好”,得罪的学界权威太多,各大学皆不肯聘他为教授。1953年,广东省成立文史研究馆,他被定为首批馆员,写了几篇回忆录,较有价值的有1959年4月撰写的《南北议和见闻录》,更重要的是他的三部自传:《浮生漫谈》、《十年情场》和《爱的漩涡》,先后在香港和新加坡出版。他的晚景终归于恬淡,“文革”对他的冲击似乎并不大。这位发誓要活到一百岁的老人,八十二岁时因脑溢血猝死于故乡的茅屋中,而不是批斗场。他一生有三大憾事:一是没有娶欧妇,二是没有办成现代化的潮洲大学,三是没有完成翻译二三百种世界名著的宏愿。至此,他只有饮恨九泉了。
  有人称张竞生是中国人口学和性学领域的拓荒者,这大致是不错的。他倡导节制生育比马寅初要早出许多年,而高揭性解放性自由的大旗,更是先驱中的先驱。还有人称张竞生是中国文坛的一颗流星,是中国文化界和出版界的失踪者。他失踪了半个多世纪,在国内图书馆中很难再找寻得到他的著作。但张竞生身上也存在理论与实际的矛盾,他标榜“新女性中心论”,主张情人各得自由,互不干涉,可是他却对自家那位喜欢玩出走游戏的情人褚问鹃女士(“中国的娜拉”)不够宽容,在《新文化》月刊上发表《恨》一文,自曝家丑,极尽谴责之能事,不仅吐了恶言,还动了拳脚,被人捅到报纸上;他主张节制生育,自己却有五个孩子。凡此种种,大醇之中有小疵。但他整体上还是有趣的、可爱的,甚至是了不起的,国人能忘记他半个世纪,甚至一百年,但绝对不可能将他永远遗忘,他激活人性的壮举终将为中国有识之士所赞赏。

  一代直声

  一 代 直 声
  ? 曾以亮
  梁漱溟自命不凡,自视甚高,他吹起牛来尽兴尽致。1942年,他从香港脱险,返回大陆,居然毫发无伤,还写信给儿子梁宽、梁恕,大吹特吹:
  孔孟之学,现在晦塞不明。或许有人能明白其旨趣,却无人能深见其系基于人类生命的认识而来,并为之先建立他的心理学而后乃阐明其伦理思想。此事惟我能作。又必于人类生命有认识,乃有眼光可以判明中国文化在人类文化史上的位置,而指证其得失。此除我外,当世亦无人能作。前人云:“为往圣继绝学,为来世开太平”,此正是我一生的使命。《人心与人生》等三本书要写成,我乃可以死得;现在则不能死。又今后的中国大局以至建国工作,亦正需要我,我不能死。我若死,天地将为之变色,历史将为之改辙,那是不可想象的,乃不会有的事。
  我相信我的安危自有天命……假如我是一个寻常穿衣吃食之人,世界多我一个或少我一个皆没有关系,则是安是危,便无从推想,说不定了。但今天的我,将可能完成一非常重大的使命,而且没有第二人代得。从天命上说,有一个今天的我,真好不容易,大概想去前途应当没有问题。——这一自信,完全为确见我所负使命重大而来。
  大凡才雄气壮的傲哥,个个善吹,儒家的至圣和亚圣都是吹牛高手。孔子吹嘘得还算挨边,“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孟子则吹嘘得完全离谱:“夫天不欲平治天下,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也。”他们的徒子徒孙吹嘘一句:“为往圣继绝学,为来世开太平”,也就不自觉过分了。梁漱溟深信自己是上苍的骄子,负有重大的使命,降临人间,自当众鬼辟易,百毒不侵。正如孔子所说的:“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这份自信帮他挺过了一道又一道夺命难关。梁漱溟吹牛,吹到九十五岁,吹得极有底气,全然没有半点心虚,这倒是他的独门绝活。相比之下,鲁迅不怎么吹牛,活得很抑郁,甚至活得很焦躁,结果仅得五十五岁的寿数,不划算啊!吹牛岂可不大吹特吹长吹久吹哉!
  若细细打量梁漱溟的外貌,我们确实会得出他是一位神奇人物的印象:高大而挺拔的身板,大大的光头,像钢一样坚毅的眼神,紧抿着的倔强的嘴唇,低沉而有力的声音,桀骜而高贵的气质。这些外貌特征都充分显示出他的与众不同。
  1893年,梁漱溟出生于一个日趋式微的贵族家庭。他祖父梁承光晚清时做过山西永宁知州,为防堵捻军,三十五岁即瘁力而死。他父亲梁济清末时做过内阁中书,后晋升为候补侍读,为人忠厚诚悫,好学精思,不愿与世浮沉,不肯随俗流转。尤其难得的是,梁济潜心儒学,却非常开明,他并不逼迫子女死读圣贤书,甚至认为好人家的子弟出洋留学乃是一件正当事,应该“勿惜费,勿惮劳,即使竭尽大半家资也不为过”。梁济平生最痛恨舞文弄墨的文人,认为他们总是以浮夸粉饰为能事,不讲求实际。他不尚虚务,专重实利,以利国惠众为高明。梁漱溟平日耳濡目染,接受言教和身教的熏陶,自然受益匪浅。小时候,梁漱溟体弱多病,每遇天寒,则手足不温,梁济对他格外放宽,和颜悦色,从不打骂,读书也任他杂览,不设范围。
  十四岁那年,梁漱溟考入北京顺天中学堂。班上人数不多,却是藏龙卧虎,后来出了三位大学者:张申府,汤用彤,还有梁漱溟。同学少年,最富热情,梁漱溟与廖福申、王毓芬、姚万里结为自学小组。而廖的年龄稍长,脑筋灵活,点子多多。有一次,四人上酒楼吃蟹饮酒,廖福申一时兴起,说是同辈间称兄道弟义结金兰很无谓,倒不如以各人短处命名,借资警戒。此议一出,众口交赞,大家都请廖来主持。他也不谦让,略一思索,即给王毓芬取名为“懦”,给姚万里取名为“暴”,给梁漱溟取名为“傲”,给自己取名为“惰”,均是一针见血,切中要害。梁漱溟读中学时傲的表现实有一端,那就是语不惊人死不休。他特别喜欢作翻案文章,有时出奇制胜,有时弄巧成拙。一位姓王的国文教师十分恼恨梁漱溟的作文方法,便在梁的作文卷上批了这样一句话:“好恶拂人之性,灾必逮夫身!”差不多要算是诅咒了。好一个“傲”字,犹如硬币的两面,既是梁漱溟的短处,也是他的长处,他一生吃亏在此,得益也在此。
  梁漱溟的傲可说是一种向上的力量,他能见贤思齐,并非目无余子。读中学时,他钦佩郭人麟的学问。郭比他低一班,对《老子》、《庄子》、《易经》和佛典富有心得,尤其推崇谭嗣同的《仁学》,其境界相当不俗。梁漱溟将郭人麟平日言谈集为一巨册,题为“郭师语录”,遂被同学讥为“梁贤人、郭圣人”,梁漱溟恬然处之,全无愧色。
  时势往往能决定一个人的思想取向。梁漱溟血气方刚,身处一个急剧动荡变革的时代,要么改良,要么革命,没有第三条路好走。在同学甄元熙的影响下,梁漱溟放弃君主立宪的改良主张,选择了革命。1911年,梁漱溟剪去辫子,毅然加入汪精卫领导的京津同盟会。梁济是改良派,他告诫儿子不要铤而走险:“立宪足以救国,何必革命?倘大势所在,必不可挽,则孰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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