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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节

青铜时代的鳄鱼战争-第1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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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潇:你们确保法令执行,第一条是不分亲属贵贱不搞特权,第二条是厚赏重罚、轻罪重罚,还有没有别的经验?
  鞅:第三条就是全面普法。我们不许老百姓看别的书,特别是儒家的东西,我们都主张烧掉,以免混淆视听(原来秦始皇烧书早有来源)。我们要求“以法为教、以吏为师”,全面学习政府各类法令,大家知法了,也就易于遵守。有人管这叫做愚民政策,但我们叫普法宣传。注意,我这里说的法不仅仅是刑事犯罪方面的,它其实是我们法家的“法”,不光是狭义的法律,而是广义的法令,涉及田地规划、税收、干部任用、考核、军功、奖励耕织、重农抑商等等,以及职业官僚取代卿大夫,郡县取代世袭封邑的政治方面的各种“法”,各种改革政治经济军事的方案,绝不仅仅是刑罚的范畴。它上管官,下管民,统理全国全方位。这套广泛涉及农业、商业、手工业、生活、军事、政治等等的改革体系、法令制度,除了有强化君权、稳定政治之功效,还一并可以发展国力,支撑列国战争。因为我们的“法”都是充满生命力的,可以富国强兵的。我们不是像孔子那样,只会鼓吹礼仪道德,虽然这样也能强化君权,但对发展国力全无用处。
  潇:所以我们有理由认为,您搞得这一套“法”,既加强了君权又发展了国力,这是你们法家最终的两个光辉目标。是不是?
  鞅:是。
  潇:但是,你们法家就没有什么缺点了吗?
  鞅:我们就怕遇上一个混蛋国君(比如“秦二世”——记者注),他扭曲和滥用我们的考核、选拔、耕战等一系列法令机制,那就算完蛋了,法就乱了。这说明,制度还不能完全取代人。
  潇:所以,如果未来秦国覆灭,那不是贵法家的错,而是贵君主不称职。
  鞅:是的。让一个愚蠢的国君来运用法家这套体系,就象让一个疯子操作航天飞机。不管怎么样,我们秦国改革十年,年年有新政策出台,国家道不拾遗,山无盗贼,人民有吃有喝,勇于公战,怯于私斗。全国大治,兵革大强,诸侯畏惧,周天子都给我们送来了腊肉干儿。我们为了进一步向中原争霸,特把国都雍城(陕西凤翔),东移到了咸阳,从咸阳这里再往东200里,就直出函谷关,北可以伐三晋(山西省),南可以袭中原(河南省)。你是当记者的,你看,我个人的功业,比起秦穆公时代的五羊皮大夫“百里奚”,何如!
  潇:他当然比不上您!但是俗话说,日中则移,月满则亏。我们祝愿大良造明哲保身,功成速退。
  鞅:道理我明白。但是为了深化改革,我不能退啊,一退,改革就要流产啦。
  左更:大良造的一招一式,都公而无私,个人荣辱,不算什么,宁可为改革流血献身。但是,近来舆论界有一个很不好的现象,就是对大良造经常说三道四,劝他退休。大良造对这种现象表示出高度的气愤。我们的口号是,老树可以开新花,老狗可以学习新游戏。不是大良造要适应老传统,而是老传统必须适应大良造。
  潇:好的。非常感谢您们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接受我的采访,很受教育。
  鞅:谢谢。
  左更:谢谢采访。
  以上是潇水在秦国为您报道的,时间是公元前341年,马陵大战完后。 
刑名英雄四 
  陕西省中部渭河两岸的八百里秦川,是华夏文明的发源地,伏羲神农这些远古圣人都在这里,大周朝也在这里起家。但是东周以后,受戎狄侵袭,这里变的落后了。公元前340年,马陵之战后次年,秦国大良造商鞅完成这一地区的改革以后,野心膨胀,经过秦孝公批准,趁着魏国马陵之战大败,大兵浩浩荡荡,杀奔河西之地。河西之地,是陕西东缘的一长条土地,在黄河以西。三百年来,秦晋反复争夺之,本世纪初吴起为魏国复得此地。如今吴起已乘黄鹤去,魏人只好在这里修起长城。“公子卯”奉魏惠王之命驰赴西河增援,凭借长城抵御商鞅。
  商鞅给魏公子卯写来信:“尊敬的公子卯将军,我十年前在魏国等机会的时候,与公子您乃莫逆之交,一起探讨过人生伟大的意义和年轻的无穷愁闷。日夜不绝如缕,时光偷度,想不到今天我们却在疆场相会。今天的你我,是否还追忆着昨天的故事,这一张旧船票,还能否登上过去的航船?请让我恭敬地请求您,让我们双方罢兵吧,结盟而去吧。月落乌啼总是千年的呼唤,涛声依旧却不见了当初的夜晚。”
  公子卯——一看名字就知道其出身贵族,“公子”表示他是国君宗族的,是魏惠王的哥们,任人唯亲来的,金玉其外,草包其内。他在部将的劝说下,拒绝了商鞅没安好心的邀请。
  过了没多久,商鞅拔起大军,掉转车辕,主动班师回国。公子卯乐了,商鞅还是够感情啊,给我面子啊。于是也拔营回国。走出不很远,商鞅又送来书信道:“在这个陪着枫叶飘零的晚秋,临别的我感到空前的无所事事,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的冬日感触,使我酒兴大发。怎么样,有空来坐坐,临别最后一晤了!”
  公子卯忍不住了,说:“好吧,既然都撤军了,和平了,那我去见见商鞅吧,吃顿临别饭,叙叙旧。”公子卯带了几个保镖,只身赴会,喝了几圈酒,商鞅就翻脸不认人了,也不讲credibility(信誉)了,一声号令,尽杀公子卯的保镖,拿下公子卯,并且挥兵急攻已然群龙无首的魏师。魏军武卒都是拿固定工资的,这么多年了,士兵年龄老化,并且只求保命要紧(如果命没了,国定的工资也就没了)。秦军的锐士则相反,打仗都是扛任务的,一场战斗砍多少敌人人头,商鞅事先都给每小队下了指标。超过指标的部分有奖励,达不到受罚。秦兵一边砍魏军人头,一边还掐着指头算数,二八一十六,三五一十五,八个加九个,四十个人头,能换六十亩地啦,再砍三个人头,加上次两个,回家当小地主啦。噗哧噗哧砍魏军脑袋。
  魏人后背被黄河阻断,无法东遁回国,只好留下一堆人头,让它停泊在枫桥边,再也登不上回家的客船了。他们只在遥远亲人的盼望中,还保存着那一张笑脸。其实,说砍人头是不准去的。人的颈椎是很硬的,轻易是砍不下来的,一般的青铜武器适合刺,而不是砍,青铜斧钺才能砍,但只在刑场上用。所以,战场上忙于厮杀的士卒,是来不及去切掉敌人的脑袋的,而只是把敌人杀死后,割其左耳朵下来,回去作为领赏的依据。
  魏军此次大丧其师,魏惠王的夜晚从此被恶梦霸占,这是继桂陵、马陵之后的第三场恶梦。魏惠王恨恨地说:“吾恨未听公叔痤之言。”当初公叔痤遗言以商鞅为相,要不就杀了商鞅,魏惠王都没有听。不知道他的悔恨,是没杀商鞅,还是没用商鞅。
  商鞅大破魏军,收得河西部分要塞,秦孝公以其功大,赐商鞅“商於之地”十五个城邑(每个面积不超过一所普通大学),连绵四百多里,从陕西的东南角,绵延到河南西部。商鞅得了商於之地,被赐号“商君”。君是一种爵位,是诸侯国内仅次于国君的最高爵位,后来的孟尝君、信陵君者流都是君。君可以承包一大块土地,仿佛国中之国(类似从前的卿大夫封邑,但自主权没有封邑大),在不断强化君权的战国时代,轻易不封君,一般只有国君亲戚或同性恋伙伴才有此殊荣,从中可见出秦孝公对商鞅恩宠有加。两年后,秦孝公为了进一步表达对商鞅的宠信,干脆卧床不起,芳龄才四十出头。
  商鞅被叫到病床前,秦孝公说:“商君啊┅┅,现在社会上流行一股新的思潮。”
  “请问主君,是什么思潮?”
  “就是禅让主义啊。天下为公,不是一姓之天下,有德有能者居之。你的贤能海内瞩目,所以我打算把国君的位子禅让给你。”
  商鞅听罢,五雷轰顶,两股战战,汗流浃背(类似诸葛亮)。不过,商鞅确实公而无私,谢绝了秦孝公的美意。秦孝公看见窗外的太阳在极遥远不可目睹的地方,用淡白的余光顾及了这个新兴城市咸阳,然后他翻了个身,死了。战国第三大鳄鱼秦孝公一死,商鞅立即专心扶立太子驷为新的国君——秦惠文君。
  商鞅扫荡了世袭等级制度,打击了卿大夫家族,取缔他们德封邑。这些被扫荡被取缔的人,开始反攻倒算,一如当年吴起变法后遭受反攻倒算一样。太子驷当初在咸阳大街倒垃圾违纪,他老师被割了鼻子,猫在家里十年不敢出门。现在一看秦孝公死了,商鞅失去了后台,而太子驷当国君了,赶紧捂着鼻子蹦出来,积极揭发检举商鞅的“造反”行径:“商鞅蛊惑先君,专揽朝政,乃是魏国派来的卧底特务,野心家、阴谋家,妄图一举颠覆秦国伟大政权,证据十二分确凿,不信抓来审问。”
  秦惠文君(原太子驷)说:“好,请逮捕商鞅,调查取证!”商鞅听到风声,赶紧一级戒备,在武警保护下,撒腿逃出咸阳,半路出境住旅馆,正赶上当地搞严打,非要拿出身份证登记不可,否则不让住宿。旅馆经理讲:“没有身份证,不许入住,这是上边要求的!上边要求了,如今社会治安形式非常严峻,扫黄打非,必须常抓不懈!”
  晚风寒冷地肆虐起来,商鞅急了:“英雄啊!你放我进去住吧!”
  “放过你?给我一个放你的理由先!”
  “我的身份证丢了耶!”
  “不交验身份证,出了重大刑事案件,旅馆经理要连坐!这是商鞅法令要求德。商君虽然现在被通缉捉拿了,但是他的法没有变啊!”
  商鞅欲哭无泪,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又不敢交身份证,怕被发现身份而遭捉拿。他只好在马车里睡觉,露宿野外,也没法洗澡了。(“作法自毙”就是从这里来的。秦国的法律执行力度也真是强啊,在边辟的野外都能做到这么严格,执行不走样。这样的政府效能在当今时代也是难以达到的啊)。
  好不容易逃出边境,商鞅来到他攻打过的河西之地,对着东边的魏国要塞喊:“喂——,听着,我是商鞅,秦国的商鞅,也是魏国的商鞅啊——。喂!——他们说我是你们的特务,现在我没处去了,不管是不是你们的特务,放我进去吧!我只好找你们啦——”
  魏国人紧张了,赶紧报告领导,领导一想,商鞅没少杀我边防军民,还诱惑我边民叛国逃跑入秦,是我们的仇人啊。秦人如狼似虎,他们通缉商鞅,我们又怎敢收藏。于是上城喊:“商鞅——不好意思啊,我们这个小庙,装不了你这大神啊!——您还是另想办法吧!抱歉啦!”
  商鞅走投无路,只好折向南,回到自己的封地——商於十五个城,在河南西部、陕西东南部。商鞅在自己的老窝蹲了几天,风声越来越紧,秦惠文君(太子驷)没有饶他的意思。长夜漫漫无心睡眠,第二天,眼圈青肿的商鞅召集私人武装说:“咱们造反吧!”
  从前的功名全不要了,商鞅的造反军矛头指向中央,向北攻打到了陕西华县。但是这时候的封地军队,已经与从前的春秋时代不能同日而语,君王为了专制化的需要,限制地方封邑上的私人武装,已不可能发展出什么职业化的战斗力。秦国政府军从咸阳出发,以其正义之师、威武之师、拿提成之师,与化县守军合兵一处,迅速把商鞅击得粉碎,五花大绑捉回咸阳复命。
  公元前338年的这一天,商鞅被绑到了咸阳市农贸市场,这是一个卖菜、杀人及教育群众的地方。围观者水泄不通,有惊讶的,有哀伤的,有快意的,有麻木的。商鞅闭着眼,在被勒死前的那一刻,他睁开眼,望着咸阳上空的白云,他这一生中最值的怀念的时光,是什么呢?不是出将入相时的威风,不是二十二年为秦国绘制改革蓝图的呕心沥血,不是西破强魏时的群情激昂,而是从前年轻的他,在魏国公叔痤相府里,留着小黑胡子,以一介布衣的身份,整日和其他门客们投壶斗棋、煮酒谈天,那一段好悠闲的时光啊!
  一半是雍容的雪,一半是奔腾的江。来不及想得太多,在秋风宕荡的午后,死神拎着一条洁白的绳子,绕过千千万万的小路,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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