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卫兵档案 作者:吴过-第2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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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锻炼。临行之际,周恩来找他谈话,并嘱咐说:为保密起见,不要告诉任何人,到了
部队也不要写信,这是一条纪律。
陈晓鲁已显得很成熟了。他说:“没意见。”
周恩来说:“这种安排不是我个人意见,你父亲也是同意的。”
第二天,陈晓鲁告别家人,去了东北。
他果然很遵守纪律,整整三年,在一种特殊的保护性监视中生活。三年中,他没有
给家人写过一封信。
九十年代初,陈晓鲁四十多岁,身体有点发福,看上去更像他父亲陈毅了。他穿一
件米色旧短裤,一件白色的旧衬衣,一派儒雅风范。陈晓鲁1981年大学毕业后,担任过
中国驻英大使馆武官助理,1985年回到北京,在北京国际战略问题学会任职,专心从事
中美战略关系的研究。
中国新闻社记者曾采访过他。记者问道:“你对这场文革大动乱怎么看?”陈晓鲁
沉思片刻,回答说:“还能怎么看呢?是一件坏事。不过文革并不是某个人一场号令,
亿万个傻瓜就跟着起哄那么简单和荒谬。文革的发生是必然的。其根源在于几千年的封
建专制和民族劣根性,在于建国以来积累起来的经济基础和上层建筑的矛盾,官僚体制
和人民群众的矛盾。就个人崇拜来说,恐怕还有从苏联进口的成份。总之,冰冻三尺,
非一日之寒。现在人们常说50年代风气好,这话有点道理。但不正是50年代的许多政策
和作法,一步一步地把国家导向文革深渊的吗?我相信辩证法,没有文革的大反动,就
没有现在的大进步。”
当记者问到他“今后有什么打算”时,陈晓鲁说:“我已经40多岁了,无论从生理
年龄还是工作年限来说,都已是半截入土的人了。对过去,我不遗憾,对今后,也没有
什么奢望。……我就有一个念头:当历史的见证人。‘冷眼向洋看世界’,希望看到下
个世纪的中国,看到中国的现代化。”
采访结束的时候,陈晓鲁真诚地说了番意味深长的话:“我对文革的经历,更多的
是内疚和反省,我所受的迫害也是微不足道的,很多很多的人被整得很苦,这其中我也
有一份责任。你们应当写他们,让今天的年轻人永远警惕文革那样的事。”
这番话说得真好。文革那样的事在中国还会再一次发生吗?
3—2、“血统论”与《出身论》
“鬼见愁”对联
文化大革命初起之时,那些革干、军干子弟并没有意识到是大祸临头。他们认为文
革无百是再一次革牛鬼蛇神的命,把1949年已推翻的旧政权中的残渣余孽重新来一次大
清扫。在文革中,他们应该是天然的革命力量,是革命的动力。
随着文革的深入,他们的父辈开始倒霉,少年时代心目中的英雄偶像开始被动摇。
看着父辈们诚惶诚恐的样子,他们心里很不是味,再也不觉得文革造反好玩,开始把问
题往深处想。
翻开中国共产党党史,党内历次政治斗争的教训使他们心惊肉跳。他们读到的党史,
是以毛泽东为中心编写的,凡是毛泽东的对立面,无不例外都没有好下场。陈独秀、王
明、张国焘、高岗、饶漱石、彭德怀,那些人无不都以失败而告终。
而眼下这场声势浩大的文化大革命,使老红卫兵们预感到了什么。这些在社会特权
中宠养大的孩子,本能地要站出来,保卫自己的爹妈,同时也悍卫自己过去曾有过的特
权。他们时常聚在一起,谈论父辈昔日的光荣业绩,从父辈的辉煌中汲取力量,从朋友
的话语中寻找精神上的安慰和依托。他们为父辈在文革中所受到的不公平待遇愤愤不平,
也为自己每况愈下的处境大为光火。
在愤怒的驱使下,他们把仇恨百倍地发泄到黑五类以及黑五类子女的身上。7月29日,
北航附属中学的红卫兵贴出了一幅对联:
上联:老子英雄儿好汉
下联:老子反动儿混蛋
横批:基本如此
这幅对联一问世,即在北航校园内引起了极大的震动。毫无疑问,对联为以革干、
军干子弟为主体的老红卫兵说出了心里话,给老红卫兵受伤的心灵带来了一丝慰藉。老
红卫兵品味对联,心中掠过一丝春日阳光般的温暖。
8月1日,北航附中的老红卫兵们找来了几十张大纸,将这幅对联原样抄录,当晚,
他们拎着浆糊桶,扛着木梯,将这些对联分别贴到了北京大学、清华大学、人民大学等
北京的高等院校内。
这幅对联,重新唤回了老红卫兵们的光荣感和使命感,挑起了掩饰在他们心中的对
父辈遭受不公正待遇的反抗情绪,激发了他们对后起来造反的乌合之众红卫兵组织的蔑
视和不满,也引发了他们对昔日养尊处优光阴的无限眷念之情。
8月2日清晨,陈伯达接见红卫兵代表,指出对联“不全面”,文化大革命不是一次
打死老虎的运动,重点是“整那些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即有权有势的“活
老虎”。陈伯达建议将这幅对联改为“父母革命儿接班,父母反动儿背叛”,横批改为
“理应如此”。
8月4日,江青来到北大,她装腔作势地说:“红卫兵小将们,我代表毛主席向大家
问好!”一阵雷鸣般的掌声响过之后,江青继续讲话,她把话题转移到对联上:“我怀
疑又有什么人在叫你们上当了。”江青的意思很明白,红卫兵不能再这么胡闹了,应该
把攻击的目标放到彻底批判资产阶级反动路线上。
8月6日,北京天桥剧场召开辩论对联大会,康生、江青等前往参加。辩论之中,中
学的老红卫兵簇拥着“敬爱的旗手”江青上台,要台下安静,听江青同志作指示。然而
这一次,一贯趾高气扬的江青意外的谨慎她反复声明,赞成8月2日陈伯达对对联所作的
修改,至于其他话题,她一概不提。
江青的谨慎自有道理,发动文革是一个艰难的过程,为了让天下大乱,她看中了一
支新兴的力量——红卫兵,并且把宝押在了红卫兵运动上。江青曾亲手将清华附中红卫
兵的大字报和信件转给毛泽东,毛泽东写信“表示热烈地支持”,这是一个例子。
但是随着运动的深入,老红卫兵越来越让她失望,指望这帮革干、军干子弟彻底和
他们的父母闹翻,造自己父母的反,看来是不可能的。从那幅血统论的对联上,江青已
看出老红卫兵中间不满的苗头。依此对联的意思,下一步文革的斗争锋芒势必会转移,
这是江青最不愿意看到的。此时此刻,她既不同意对联的内容,又不愿意太伤害了老红
卫兵的情绪——尤其是在还没有培植其他力量取代老红卫兵的时候更是如此。这样一来,
就导致了江青的谨慎。
然而,江青的谨慎劝告,依然伤害了不少老红卫兵的感情。在历次集会上,每当
“江青同志代表毛主席来看望大家”时,台下的红卫兵总是热泪盈眶,纷纷喊出“江青
阿姨您好”的口号,来表达他们心中的崇敬之情。可是现在,在他们最需要人支持的时
候,“江青阿姨”却没有支持他们,而是指责,尽管这指责还很温和。
老红卫兵中间,普遍产生了一种被人遗弃了的情绪,这种情绪迅速蔓延,形成了一
种变态的狂热。为了表示血统的高贵,老红卫兵把父兄的旧绿军装和红卫兵袖章配在一
起,宽大的军衣上紧束着宽皮带。这样的装束成了中国六十年代的流行服饰,有的还穿
上又重又沉的黑皮靴,以显示红卫兵的威风。为了显得更革命,他们摆出不可一世的傲
慢神态,开口说话则满嘴粗鲁:“老子”、“狗崽子”、“混蛋”、“王八羔子”等等,
完全是流氓无产者形象。
老红卫兵开始打人,制造“红色恐怖”。其中,以中学红卫兵最甚。从1966年7月以
后,打人的情况失控,红卫兵用皮带抽打黑五类子女,浑身上下布满血迹。打过了,故
作轻松地撇撇嘴:“这才开了个头”。他们经常引用鲁迅的话互相激励:“真正的勇士,
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
北京市六中高三(2)班学生王光华,被红卫兵组织排斥在外,他对这幅对联以及
“血统论”提出了异议,于是老卫兵把他抓进了私设的“劳改所”,当天,王光华在血
写的“红色恐怖万岁”的标语下被活活打死。
当时在北京市,与北京六中“劳改所”同样著名的还有北京一中私设的“监狱”。
老红卫兵成立了一个300多人组成的劳改队,用中美合作所、西藏农奴主以及古代书藉中
记载的各种酷刑,来对付出身不好的人和同他们观点不一致的人。老红卫兵所使用的酷
刑,仅仅听名字就会毛骨悚然:跪玻璃、油漆洗脸、上吊试验、叩响头、坐飞机、突刺
——刺、火烧头发、刀刮屁股、开水洗澡、打活靶、扫膛腿……。
在北京学生下乡帮助农民秋收劳动期间,老红卫兵将非红五类家庭出身的人编成一
组,由红卫兵组织中公认最厉害最凶狠的人带队,下乡支农。带队者每天甩着皮鞭吆喝,
让他们干最脏最累的活,用最龌龊的语言辱骂他们,印弟安奴隶主庄园中的悲惨情景,
在六十年代的中国大地上到处上演。
遭受污辱和折磨的非红五类出身的学生,没有权利加入红卫兵组织,连人手一册的
语录本也被没收。打入另册之后,有的忍气吞声,低下头颅默默忍受;有的陪着笑脸,
与老红卫兵套近乎,以求得青睐,少受点虐待;有的则不堪忍受,以自杀解决问题。
与血统论对联出现的同时,北京市各大中专院校也有委婉曲折的抗议声。对立面认
为:“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这幅对联不是真理,是谬误,对联排斥了大
批青少年,依照对联的观点,老子反动儿子混蛋,一代一代混蛋下去,人类永远不可能
彻底解放。
两种观点针锋相对,在对联所出现过的北京大学、清华大学、人民大学等校园里,
发生了一起起激烈的辩论,这样的辩论经常持续到午夜12点钟以后。
辩论的结果,原先写对联的一方以更疯狂的热情捍卫对联。他们认为,对联使敌人
感到害怕,闻风丧胆,是大好事。他们特意为对联取了个形象的名字:“鬼见愁”对联。
“血论论”的骁将谭力夫
谭力夫,当时是北京工业大学三年级的学生。“鬼见愁”对联问世后,他的思想异
常活跃。8月12日,谭力夫与人合作,写出了大字报《从对联谈起》,提出要把这幅对联
的内容当作全面的、策略的党的阶级路线来推行,要把它“提升为政策,上升到本本条
条”。
中学红卫兵贴出的对联,经谭力夫这名修养颇深的大学生一番升华,更是有了理论
色彩,也更具有魅力。
8月20日,谭力夫在学校举行的集会上发表讲话。这篇数十分钟的讲话,引起了震动,
使他成了全北京市乃至全国的知名人物。从长白山到海南岛,从东海之滨到云贵高原,
到处在流传谭力夫的讲话。仅福建省,在省委指使下,即在不长的时间里复制了几十万
份“讲话”,由新华书店发行到工厂和农村,有的单位还硬性规定每天必须学习讨论四
个半小时“讲话”内容。
在谭力夫的这篇讲话中,有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也有着血性青年的激情。
他在讲话中说:“我反正权力还在手,我就敢骂人。骂完了,我挺着肚子,象无产阶级
的样子下台,不能象狗熊一样,不能给无产阶级丢脸”。谭力夫善于言词,啃读过不少
马列经典,对社会各学科的知识也掌握得比较全面。他引经据典,旁敲侧击,一幅正义
在身真理在手的卫士形象。他的讲话让不少人认为有背景、有来头。有人猜测,谭力夫
是高干子弟;有人议论,谭力夫是国务院新上任的年轻副总理;也有人传说,谭力夫的
女朋友姓刘,是刘少奇的女儿,他的讲话稿是刘少奇帮着拟的。等等。
谭力夫的名声越传越响。
谭力夫究竟有什么样的背景?谭力夫是1961年病逝的最高人民检察院副检察长谭政
文之子,1942年在延安窑洞里诞生。1966年,文化大革命开始时,24岁的谭力夫已是一
名共产党员,他响应党中央的号召,积极参加文化大革命,8月上旬,他发起成立北京工
业大学的红卫兵组织,并被选为该组织的负责人之一。
但是,面对文化大革命深入发展的形势,他却有自己的看法。谭力夫认为,现在蜂
涌而起的各种红卫兵造反组织中,其成员有不少是建国后十七年受压的阶级敌人,他们
要造反,就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