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鲜战争 作者:王树增-第2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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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日成和柴成文乘车向北,过清川江,在朝鲜北部的崇山峻岭中一直转到二十一日凌晨二时,才到达距离北镇三公里的一座名叫大榆洞的金矿。
两个小时之后,彭德怀也将到达这里。
柴成文前去迎接彭德怀。
对于柴成文来讲,在这样的时刻和这样的环境中见到彭德怀,可以说是百感交集。一九四一年,彭德怀在太行山八路军总部工作的时候,柴成文曾当过他的情报股长。令柴成文难忘的是一九四二年五月二十五日,在日本军队的扫荡中,彭德怀身陷重围,是柴成文带着一个警卫排掩护彭德怀突围而出。在那次战斗中,中国军队牺牲了一个著名的军事将领,名叫左权。此刻,彭德怀向柴成文询问了目前的战场情况。之后,他在一个破瓦盆中洗了脸,吃了朝鲜的米饭和酸菜,准备去见金日成。在顺着田埂向金日成等待的地点走去的时候,彭德怀突然问柴成文身上带没带剪刀之类的东西。柴成文一下子感到很惊讶,他不明白彭德怀的用意。彭德怀说:我的军装的袖口破了,露出的线头儿长短不齐,这样见一个首相不礼貌。于是,柴成文拿出一只指甲刀,两个人站在田埂上修理彭德怀的袖口。指甲刀修理的效果不好,彭德怀只好失望地说:“算了吧。”
彭德怀和金日成见面了。在以后的日子里,由于种种原因,这段历史性的会见常常不被人提起,只在关于朝鲜战争的史料中稍有记载。但是,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次会面都是一个极其珍贵的历史时刻。这不但是对朝鲜战争的战史而言,仅从彭德怀这位中国将领在异国土地上孤独地冒险行军,就足以让所有的军史学家、历史学家、政治学家们深思——此刻,战争的另一方,麦克阿瑟正在东京豪华的住宅中享受着奢华的生活,这位联合国军的总司令距离前线有一千多公里远,而他的中国对手正在充满硝烟的战场上寻找前线在哪里——彭德怀当时也许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无法予以理会,他实际上已经深入到了敌人的后面!就在他没有任何武装警卫的情况下向南走去的时候,南朝鲜军队的一个团几乎与他擦肩而过行动到了他的身后。现在,这个团已经快要推进到鸭绿江边了。从军事的角度看,这位中国将领实际上已经陷入包围之中,然而奇迹却是他自己又从包围圈里走了出来。一位彭德怀的部下很久以后对此依然心有余悸,他说,在那两天中我们和彭总失去了联系,我们焦急万分。在战场情况如此混乱的情况下,如果发生不测,彭总面临的只能有三种选择:被俘、死亡、逃生。也许是彭德怀一行人少目标小,加上美军的情报部门完全没有想到中国军队的司令官会插到战场的前沿来。
“YOYO”作战和朝鲜语《东方红》(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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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德怀万分幸运。
这也是中国人民志愿军部队和中国抗美援朝军事行动的幸事。
一九五○年十月二十一日上午九时,金日成、彭德怀在“充满中朝两党和两国人民亲密友好的气氛中开始了历史性的首轮会谈”。
彭德怀向金日成开门见山地介绍了中国政府的出兵决定和已经越过鸭绿江的部队组成。当金日成得知中国人民志愿军第一批参战部队将达到六个军共三十五万人,而且毛泽东已经另外准备了六个军的志愿军为预备队时,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太好了!太好了!感谢中共中央和毛泽东同志对我国的全力帮助!”彭德怀如实地说明在新中国刚刚建立的时候,出动军队参战将要承担的困难和风险;同时对中国军队参战的前途作出三种情况预测:一、大量歼灭敌人,站住脚,合理地解决了朝鲜问题;二、歼灭部分敌人,双方僵持在战场上;三、被敌人打了回去。
金日成介绍了当前的局势。实际上,这个“当前”的局势已经是过时的情报了,因为战火的迅速蔓延已使金日成无法明了战场形势。就在他们会谈的时候,头顶上有大群的美军飞机飞过,四周炮声接连不断地传来。掉队的那辆载有电台的卡车还没有消息,金日成也没有随行带着电台,身边发生的重大变化他们无从知道。
就在彭德怀和金日成会谈的时候,麦克阿瑟亲自乘专机指挥美军空降兵一八七团在平壤以北的肃川、顺川地区实施了战役空降。麦克阿瑟说:“此举的目的是包围从平壤向北撤退的北朝鲜士兵和官员。”同时,西线南朝鲜第二军团的第六、第七、第八师已前进到顺川、成川一线,距离志愿军原定的防御线仅有一百多公里。东线南朝鲜军队的首都师已经占领中国军队第四十二军原定防御的五老里、洪原等地。而志愿军已经过江的五个师,目前距离预定防御地区至少还有一两百公里,他们已经不可能先敌到达了。
金日成说:“人民军主力大部分被隔在南方,正设法向北撤退,现在能作战的不足四个师,而且多是新兵。”
彭德怀要求人民军在志愿军接敌之前尽量阻击敌人,金日成对此没有说话。
彭德怀又提出与金日成共同组成司令部的建议。金日成说:“关于中国人民志愿军的作战行动方案,请彭司令员亲自指挥处理。”
金日成是一国的领袖,彭德怀是一国军事将领,他们能一起指挥战争吗?政治经验不足的彭德怀从没有想到过这一点。彭德怀还没有想到的是,会谈完毕,在这个偏僻的山沟里,金日成还能拿出一只鸡和一瓶葡萄酒来款待彭德怀。于是,他们在飞机和大炮的轰鸣声中碰了杯。
此时,彭德怀最渴望的是那辆载有电台的卡车的出现。他因自己失去对战局的了解而焦灼不安。彭德怀爬上小山,希望看见那辆卡车,甚至希望看见自己的部队突然出现,但他看见的依旧是成群结队的北撤的难民。
下午,电台车终于来了。彭德怀难得地笑了:“安全就好!快发电报!”
这是彭德怀入朝后发给毛泽东的第一封电报,时间是一九五○年十月二十一日十六时:
(一) 本日晨九时在东仓北镇之大洞与金日成同志见面。前面情况很混乱,由平壤撤退之部队已三天未联络。咸兴、顺川线以南已无友军,咸兴敌是否继续北进不明。
(二)友军位置:长津附近有一工人团和坦克团,德川、宁边大道线以北高地有四个师,肃川有四十六师,博川有十七坦克师,以上均系新兵,如敌继续北进,势难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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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目前应迅速控制妙香山、杏川洞线及其以南,构筑工事,保证熙川枢纽,隔离东西敌人联络是异常重要的。请设法集中部分汽车速运一个师,以两个团至熙川以南之妙香山一个团至杏川、五岭线,先机构筑工事。另以一个师迅速进至长津及其以南德实里、旧津里线构筑纵深工事,并以该线以东之元丰里、广大里派出一个加强营,扼要构筑纵深工事。保障侧翼安全和江界后方交通。我能确实控制熙川、长津两要点,主力即可自由调动,集中绝对优势兵力,打击东西或西面一路。
(四)请邓、洪、韩三同志带必要人员速来我处,商筹全局部署。解沛然同志率留余人员队后跟进。
二十二日,彭德怀分析敌情后,再次给毛泽东发去电报:
目前我无制空权,东西沿海诸城市甚至新义州在敌海、陆、空军和坦克配合轰炸下是守不住的,应勇敢加以放弃,以分散敌人兵力,减少自己无谓消耗。目前战役计划以一个军钳制敌人,集中三个军寻机歼灭伪军两三个师,以达到争取扩大巩固元山至平壤线以北山区,发展南朝鲜游击战争。
原定的先建立防御线的计划,面对敌人的迅速推进已无法实施。况且,原定要占领的龟城、温井、熙川,现已都在敌人的手里。因此,只有放弃过早接敌的计划,把敌人引进来再做打算。
方针是有了。但是部队现在哪里?遇到了什么情况?
志愿军曾明确规定,为了隐蔽作战企图,各军在没有与敌人打响之前,所有的电台一律不准开机。
彭德怀独自一人在长满杂草的山沟里徘徊。
志愿军一进入朝鲜境内,首先感受到的就是联合国军飞机的低空侦察和扫射。对于绝大多数中国士兵来讲,他们唯一有关飞机的知识是老兵对他们讲的飞机一旦“下蛋”是如何的厉害。且混乱地北撤的人民军在路上一见到志愿军,第一句话就是:“你们有飞机没有?”一听说没有,这些被美军的空袭打得惊慌失措的散兵就一个劲儿地摇头。志愿军入朝初期有一条严格的命令,禁止用手中的轻武器打飞机,原因是打不下来反而暴露了目标。这样,在经过一整夜的风雪行军之后,白天大部队藏在树林的雪窝里,看着美军飞机贴着山梁、掠着树梢飞来飞去。有的部队隐蔽的汽车在士兵的眼皮底下被美军飞机炸得燃起大火,部队开始出现因为空袭而造成的人员伤亡。即使在应该全速前进的夜间,各条前进的路上都发生了堵塞现象。志愿军的大部队在狭窄的公路上急于南下,而向北逃难的北朝鲜难民把公路挤得满满的。志愿军与撤退的人民军在谁给谁让路的问题上也发生了摩擦。到达指定地点的期限被规定得很严格,因行军速度缓慢而焦虑的志愿军指挥员们在如何提高速度的问题上伤透了脑筋。不少部队已经与派出的先遣队失去了联络,各部队指挥员仅仅靠着一张地图带领部队尽可能快地向目标接近。官兵们刚刚渡过鸭绿江时,看见人民军女战士穿着他们认为很“洋气”的苏式军装列队高唱朝鲜语《东方红》时的良好感觉,在寒冷、疲劳和紧张中消散了。那时候,新义州的朝鲜市民甚至还跑到道路两边挥动花束欢迎他们,中国士兵们当时都后悔没能学会那首《金日成将军之歌》。
最影响中国士兵的是,在他们前进的路上,一路目睹了北朝鲜劳动党员、民青盟员、甚至普通的村民被南朝鲜军队杀害后横陈遍野的尸体。另外,还有美军飞机对北朝鲜村落的轰炸给普通百姓造成的不堪入目的惨状。在志愿军一支向泰川方向前进的部队中,一个叫何庆亮的参谋在被美军飞机击中的民房里救出一个朝鲜婴儿,当时这个婴儿正在母亲的尸体上哭。何参谋把婴儿抱起来,向他的政治委员报告,得到的回答竟是:“孩子就交给你负责,不许冻着饿着,一直到有人照顾他为止。”于是,何庆亮参谋只有抱着这个婴儿行进在队伍中。由于身上除了枪支弹药外,还有背包和粮食,何庆亮不久就觉得体力不支了。这支部队的士兵们开始轮流抱着这个婴儿。经过一个晚上的急促行军,天亮的时候,他们才找到一户愿意收留婴儿的老百姓。“一位慈祥的朝鲜老大爷从我怀里接过去这个无母的孤儿。”何庆亮回忆道,“围在旁边的年轻妇女们流着眼泪,亲着婴儿娇嫩的小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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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军左翼的先头部队是一一八师。在连续五个夜晚的急行军后,这个师已经越过新仑,接近北镇地区。一一八师师长是一位年轻的军官,名叫邓岳。他不知道他的部队实际上已经成为整个志愿军的前锋,也不知道他的部队将成为最早与联合国军交火的志愿军部队之一,从而使他自己成为注定要在朝鲜战争的战史中留名的指挥员。邓岳这一年三十二岁,他十二岁参加中国红军,是个名副其实的“红小鬼”。长征途中他曾患病,他的班长给他十块光洋让他脱离队伍,他不干。当邓岳躺在路边因为高烧抽搐不已的时候,红军将领陈赓发现了他。陈赓要把自己的战马让给这个孩子,倔强的邓岳没有骑马,而是拉住了马尾巴。马蹄溅起的泥水糊住了他的眼睛,他闭着眼迷迷糊糊地走完了长征艰难的路程。后来,他历任抗大一分校区队长、干部营营长、军分区参谋长、八路军的副团长。他是一位性格坚强、能征善战的军官。到解放战争时,他已经成为一名师长,作为解放军一支主力部队的指挥员,他带领他的士兵参加了辽沈、平津等著名战役,战功赫赫。
就在彭德怀焦灼不安的时候,邓岳的部队已经接近了彭德怀。当时,他们听见前面炮声隆隆,判断那是温井方向,但是敌情不明。在一个山沟的沟口,他们发现几个人民军士兵,于是带着翻译上前询问。谁知这几个人民军士兵对他们的问题拒绝回答。邓岳发火了,大声地说出自己的职务。双方正在僵持中,一直在沟口翘首盼望自己队伍的彭德怀的参谋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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