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屋2000-12-第1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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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有英语民族的书法家,而且,英语民族后裔的英语知识也都不从胎里带来,也要经过认、记、练……而逐渐积累——不是会读二十六个字母就有了学问。
当然,如果人类只长蜗牛那样的触角不长眼睛,人世就不会有诉诸视觉的文字了。世界上有哪一种文字不“唯视觉”?倒也有,那就是用手摸着读的盲文。
五 “亮敞”自然
险境之二据说是,“文字本体和自然存在的互化合一,与自然的原始状态沆瀣一气(?),达到一种水乳不分的胶着状态……使其不能从自然中抽身出来成为反映自然、反观自然,从而亮敞(?)自然的一面镜子。”姑不论“亮敞自然”意味着什么,如果相信作者写这样话是真诚的,他怎么还能想到使用这样一种“成为自然躯体的一个‘内契部分’,成为它的‘血肉’,使其不能从自然中抽身出来的”文字来“反映”、“反观”、“从而亮敞”汉语或汉字的《险境和诡谬》呢?
六 事实与诡辩
所谓险境之三,据说是“它的自我蔽郁性(?)、自我封闭和自我涵化(?),最终导致了一个排斥异己的所谓‘汉文化圈’的产生,拒绝沟通和交流,因此嬗变成为一种大语种的方言标本。”尽管“自我蔽郁”和“自我涵化”之类的措辞费解,但是,如果“自我封闭”是汉语固有的属性而且从来就拒绝沟通和交流,一个在形成之初必然不会是有多大数量的汉族“自产自销”的方言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导致一个“汉文化圈”的形成的。不必追溯得太久,只消回顾一下秦汉以来,特别是在汉民族不处于统治地位时“汉文化圈”不是缩小而是扩大、不是倒退而是继续发展的史实,就是最好的反证。
七 诡谬的论证
据说“汉语的诡谬”是指:“一、单音节的方块形、粒状、离散和断逗与环形世界、圆形宇宙、绵延意识的明显矛盾;二、表达的含混、模糊和过分的繁复;三、关系性语句,引申、隐喻之任意和无方向;四、脆性的句式结构,严重的语义内部脱臼(?)、滑坡、松动和崩塌现象;五、同义互释,字与字的循环定义;六、逍遥、玩情、“达观”、形美、滞物(?);七、仅在自然之表的限度内映化(?)自然之剪贴性质和以超语义方式谈论世界的陋习;八、词汇的下阈分布,缺乏垂直性的理智升华(?)和驱前性的精神引导。”
像这样的文字,能把它的不知所云归咎于汉语本身吗?应该知道,英语也有许多单音节词。而现代汉语更多的却是多音节词,如果喜欢多音节或认为多音节优越,汉语随时都可以很方便就造出许许多多多音节词。如果不喜欢方块形,也不妨试行推广王羲之或怀素体……难道方块字到了头脑里也仍然方方正正以至方正到妨碍你去对“圆形的宇宙”作哲学或神学的思考?当你思考科隆双教堂和埃及金字塔时又该用什么“形状”的“语言”?
八 语言与语用
显然,语言,任何一种语言,使用时“含混、模糊;引申、隐喻之任意和无方向(?);滑坡、松动和崩塌(?)”,一定是由于使用者思想混乱精神失常。是否可以请教心理医生,能够用正常人听得懂的正常话语解释一下何谓“词汇的下阈分布,缺乏垂直性的理智升华和驱前性的精神引导”,以及,这样一种词与词的搭配,难道是语言自身的过错?
作者用了不少貌似艰深的词语来显示渊博和深奥,但遗憾的是连“语言”和“文字”这样简单的基本概念都显然被混淆,所以“方形”才会被认为是汉语的“诡谬”之一。
九 汉语与翻译
《险境和诡谬》说,“人类的语言可大致分为三个领域或者层面:一、日常生活的领域;二、科学专业的领域;三、哲学文化的领域。”“第一领域大抵属于一种动物学、生物学的本能范畴;第二领域属于一种社会学的理性范畴;而第三领域才指涉一种宗教神学的价值范畴。”“语言的三个层次分别代表着三个不同的世界,那么中西语言在这三个世界的相互转译上,其情形又是如何呢?由于第一领域只涉及日常生活的基本事件,所以中西语言在这一领域完全可以实现一种近乎全息对称的转译。在科学专业的世界中,我们几乎全套借用的都是西方的概念术语,这是一个全盘照抄、拿来照用的过程,所以不存在任何不可转译的问题。”
不知如此自信的作者曾经有过或是否有过多少翻译实践经验。就我有限的尝试而论,在“第一个领域”也未必就像这位作者所想象的那样简单,就一定能实现“全息对称的转译”。纵然是“日常生活”,也该知道,当我们对picnic还非常陌生的时候,曾把它译成“辟克尼克”,当熟悉科举的中国知识份子还不识school为何物时,曾把它译成“司西伙尔”………而“第二领域”,也因为难于“全盘照抄”曾把如今称作“青霉素”的一种抗生素译为“配尼西林”,由于对声音是怎样通过电磁感应作远程传播的机理不熟悉而把telephone叫做“得律风”,然而并不是由于语言品质低下,最终也没有妨碍了“全息交流”。
十 郎骑竹马来
汉语在转译中遇到的上述过渡性窘境是任何一种语言,哪怕是被《险境和诡谬》赞颂到不留一点余地的英语,也都难以完全避免。
《长干行》是唐代大诗人李白的著名诗篇,其中有这样两句: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艾兹拉·庞德是特别推崇并热衷于介绍中国诗的美国大诗人,他对这两句的译文再译成中文就成了:
你踩着竹子做的高跷来了,
摇摇摆摆假装着是一匹马,
围绕着我的小床做游戏,
玩弄着一只只蓝色的梅子。
中国人在这里能够看到的,决不是英语本身的问题,也不是因为庞德愚蠢,只怨庞德小时候不曾玩过或见过“竹马”。翻译,不仅仅是从语言到语言的转移,也还是异民族之间的文化交流。附带提一句,庞德甚至不知道那位唐代大诗人的名字,只知道作者是Rihaku,因为是从日语转译的。
如果翻译的对象不是算术教科书之类的文本而断言某种语言一定能对另一种语言作出“完全对称的全息转译”,就只能是由于无知。
想过没有,如果说英语能对汉语作出“完全对称的全息转译”,岂不也就等于说汉语可以对英语作出“完全对称的全息转译”。翻译,从来不是单行线。
十一 难不倒的汉语
《险境和诡谬》断言,“转译的问题只发生在第三个领域,即哲学文化的价值领域。”“通常人们认为这一领域的不可转译性,它的根本原因主要是中西两种语言其(这个其字就是文中一再出现的非汉语式赘疣!)各含的内容差异和语码的不同。其实,真正的情况要比这严重得多。何止是语码和各含信息的不同,其根本的原因还在于,这是有和无的对立,是实和虚的一种极度反差,所以,在这一领域不存在任何转译,不可转译性是它固有的特征。”
这种说法有悖于我国翻译工作的实绩和史实。此一领域之所以“不存在转译”而且是不存在“任何”转译,据说是因为“指涉一种宗教神学的价值范畴”,但是我国有组织有系统的翻译工作就是从翻译佛经开始的。玄奘的功绩不仅在于历尽辛苦取回佛经,更在于主持译经。为了不失真意,他制定译例,采用直译,改译旧经,新译梵本,他落笔成章,措辞精当,因为他精通梵文,能用梵语阅读、论辩和撰写佛学著作,当然更精通汉语。他还曾把《老子》和《大乘起信论》译成梵文传入印度。他所主张的“直译”也许就是力争形神皆似的“全息交流”吧。
到图书馆去查一查目录:古往今来,世界上的哲学大师还有几家几派的经典之作不曾译成为汉语!在清华学长查汝强的提携下,我也尝试过哲学著作的翻译,遇到困难时,都不是由于汉语语法和词汇的缺陷,一定,而且毫无例外,是因为译者的学识浅薄。
十二 道德之经
《险境和诡谬》有这样一段,“至于说汉语和第三领域的联系,我们认为这种联系是极其脆弱的,甚至根本就没有什么联系,因为中国人(!)的智慧似乎从来就没有真正关注过第三领域的理论建树。诚然中国历史上也出现过一些论述道德伦理的著作,如老子的《道德经》,孔子的《论语》,但它们并没有涉及第三世界的论域,也没有表达严格意义上的哲学文化主题。这些著作所表达的并非一般中国人的道德理想和文化诉求,而是一小部分中国知识分子和士大夫阶层的道德期盼和文化幻觉。”
读至此处不禁要问,作者是否懂得他自己说了些什么?《道德经》和《论语》果然就是谈论道德或表达“一小部分中国知识分子和士大夫阶层的道德期盼和文化幻觉”的?
经称“道德”未必就是谈论道德之作。《道德经》即《老子》,前三十七章为《道经》,后四十四章为《德经》,故称。老子关于“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和“道”为宇宙万物根本之说对中国哲学有巨大影响,岂可说与哲学无关?《论语》所传达的儒家思想极其丰富,“半部《论语》可以治天下”固然夸张,却又岂止是“道德伦理”所能概括?
十三 萨特和普拉斯
《险境和诡谬》还提到“法国存在主义哲学家萨特写过一本名为《语词》的自传,美国自白派诗人普拉斯写过一首诗题为《言辞》的诗,无论是《语词》还是《言辞》,它们的英语都是“Word”。”然后,侃侃而谈一直谈到“汉语也难住了哲学家,据说他们除了用含混的四言字、五字句和七言式表达宇宙的超语义真谛外,他们就根本无法表达具有一定时度性和深度性的思想(更不说具有明晰结构性和逻辑性的思想了)。”
姑不论是否有人会认真对待这种轻率抹煞中国哲学探索的狂悖之说,但是立论之初还是应该核实一下萨特那本回忆录的书名,毕竟,萨特是用法语写作的,如果有一种英译本果真把书名译为Word;也只能是英译的译法之一,汉语对这部获奖之作书名的译法则还有《字句》和《话语》之类。
无论如何,作者之能够知道萨特写过那样一本回忆录和《存在与虚无》以及其他洋人写过一些别的洋书提出过一些别的洋主张而弥补了他头脑中“有与无的对立、虚与实的极度反差”,都应该感谢汉人“自产、自销、自用”的汉语和这种汉语的翻译功能。
十四 字有别于词
《险境和诡谬》轻蔑汉语还有一个理由,就是词汇量太小。据说,“我们知道,汉语一部普通的《新华字典》所收单字(含繁体、异体)是一万一千一百个。清初所编的《康熙字典》所收汉字是四万七千多个。最近出的《汉语大字典》所收汉字也才五万六千个。与英语相比,汉语的词汇量是非常小的。即使一部欧美普通学生所用的字典所收的单词也至少在十六至十七万个以上。如著名的《牛津字典》(《牛津辞典》?)所收单词是六十多万个。篇幅最大的《韦伯斯特大辞典》所收单词几乎达到一百万之多。”
这就犯了一个小学生也不该犯的错误,做了不同名数之间的四则运算:怎能把字和词等量齐观作多与少的比较呢?多数的汉字也是单音节词,但有限的字可造无限的词。所以汉语的词数远大于字数。所谓“仅从词汇量来比较,汉语和英语在这方面的差别是非常巨大的。”也不过是耍了偷换概念这一低级伎俩!以高智商自居的作者竟把汉字的字数(明明是“字数”!)当作汉语的“词汇数”,其荒谬令人叹为观止!
十五 造词功能无限
汉字可以造词无限,与英语二十六个字母无异。但是汉字造词之有异于字母造词,除少数为应急而音译的过渡性词如“普列玺天德”、“巴力门”和“苦迭达”之类,字与字的组合,一般说来,全都“有理、有据”而绝对不像《险境和诡谬》所说“无论在字与字之间,还是在被字所指称的事物之间,都很难找到一种有机的联系”。当过渡性音译词被汉语吸收而为恰当的对应词如“总统”、“议会”、“政变”所代替时,其与所指的“有机联系”就一目了然了。而它们各自的洋文,原文与其所指之间又能找得出什么联系,不论有机还是无机!
当由于陌生而不得不暂定一个过渡性音译名称的事物由于逐渐熟悉而能以贴切的汉语描述或称呼时,你就能顾其名而思得其义了。
英语则不然,比如说encyclopaedia这十三个字母拼出来的一个单词,要让掌握了二十六个字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