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屋2003-04-第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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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55年5月,春汛刚刚过去,穆拉维约夫又来了。这一次他动员了五百多个俄国移民,带着数百只牛羊,乘坐十二艘平底驳船沿着石勒喀河顺流而下,重新占领了我国的雅克萨城。
几乎同样的时间里,1856年,俄国的一百多艘战船和补给船逆黑龙江返航,腐败无能的中国守军依然装聋作哑,任由沙俄船队在我国的内河自由航行!
1858年5月28日,弹指一挥间,这个签定《中俄瑷珲条约》的耻辱日子就来到了。
中俄双方的正式谈判是从1858年5月23日开始的。之前,5月10日,中国政府的首席谈判代表——镇守黑龙江等处的大清国之御前大臣镇国将军奕山自齐齐哈尔出发,5月17日赶到瑷珲。俄国政府的首席谈判代表——大俄罗斯之御前大臣东西伯利亚总督穆拉维约夫也于同一天到达与瑷珲隔一条黑龙江遥遥相望的海兰泡。
5月21日,穆拉维约夫参加了英诺森大主教在海兰泡为圣母报喜教堂举行的奠基典礼。典礼上,将乌斯季一结雅镇改名为布拉戈维申斯克城(今俄罗斯阿穆尔州首府),俄语的意思为“报喜城”——穆拉维约夫这样安排,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在预祝他即将举行的瑷珲谈判获得成功了?5月22日,穆拉维约夫一行乘坐快艇,在两艘武装快艇的护卫下,渡过黑龙江登岸。瑷珲副都统吉拉明阿出人意料地以迎接贵宾的方式又是燃放鞭炮,又是让出自己富丽堂皇的双轮马车欢迎穆拉维约夫等。俄方则以武装快艇上的大炮发射巨响作为回礼——这真是极富讽刺意味的“回礼”。到达副都统府后,穆拉维约夫与恭候的奕山相见施礼入座。这一天,没有举行任何谈判,而是由中方提供了在当时条件下最为豪华的宴请——我实在弄不明白,明明对方早已对我虎视眈眈,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我方代表何以如此宽宏大量礼仪有加?明明对方是一群攻城掠地杀人放火的虎狼之徒,我方代表何以要毕恭毕敬奉若神明?总之,奢侈的山吃海喝在彼此装模作样的互相礼让下开始了。先是上茶水和各色干果小吃,接着是精美的甜食,接着是斟上事先烫好的米酒。这时主食亦即大菜上来了——鲜美的烤羊肉和切成碎块的烤乳猪。这时笨拙地学着用筷子歪歪斜斜夹菜的“贵宾”终于等不及了——迫不及待地扔下筷子拿起刀叉——甚至直接用手撕扯着啃咬着大吃大嚼起来。最后是浇上麻油的高汤端上来了,时令水果端上来了……脑满肠肥的“贵宾”一个个吃得满嘴流油,连说“哈拉绍(好)!”宴会从下午一直进行到晚上月亮升上了天空为止。
5月23日,穆拉维约夫一行再一次乘坐快艇渡江来到瑷珲副都统府——也就是昨天山吃海喝的同一个大厅——这真是又一个绝妙的讽刺——昨天还仅仅是吃了我方一顿美味佳肴,今天就要又一次大张狮口吃下中国的六十多万平方公里领土了!强盗永远拥有一副贪得无厌的好胃口!谈判正式拉开帷幕。参加谈判的中方代表有奕山、副都统吉拉明阿和佐领爱绅泰;俄方代表除穆拉维约夫外,还有五等文官彼罗夫斯基、满语译员希什马廖夫、作战处长布多戈斯基。穆拉维约夫率先发言——他的嘴脸跟昨天比较完全换了一副模样,从彬彬有礼变成杀气腾腾——蛮横要求沿黑龙江和乌苏里江划定为中俄两国边界;黑龙江左岸的中国居民必须迁到右岸屯居;黑龙江、乌苏里江、松花江只允许中俄两国船只航行,其他国家船只一律不准通行。中方指出,根据《中俄尼布楚条约》规定,黑龙江、乌苏里江流域及外兴安岭以南广大地区均属中国领土,黑龙江和乌苏里江均属中国内河,如何能转眼之间改成界河?双方上午争辩四个多小时僵持不下,改为下午由奕山一行过江到海兰泡进行回访——真是莫名其妙,明明对方在强词夺理,在巧取豪夺,在胡搅蛮缠,我方却依然将对方奉若神明,恭敬有加。当奕山一行乘坐两艘木帆船到达时,穆拉维约夫用来款待中方代表的仅仅只有寒酸的茶水、甜食、香槟酒和一种被称为“马德拉”的俄式葡萄酒。这种礼仪规格任何一个人都看得出俄方代表对中方代表的蔑视和轻慢。这有什么奇怪的呢?穆拉维约夫过江时,乘坐的是先进机动的铁甲快艇,护卫的同样是机动的武装快艇;而奕山过江乘坐的却只有落后的手摇的两艘木质帆船——两相对比,无论军事力量还是科技水平都实力悬殊。我方代表焉能不低三下四委曲求全,俄方代表焉能不盛气凌人趾高气扬?5月24日、5月25日,双方随员继续谈判,无果。5月26日,穆拉维约夫怒气冲冲地带领随员第三次来到瑷珲,以最后通牒的方式向中方提出条约的最后文本,逼迫中方代表签字生效。中方仍然援引历史事实和对黑龙江、乌苏里江地区拥有主权的正式条文依据苦苦哀求。狂怒不已的穆拉维约夫当场中止谈判,限令第二天是谈判生效的最后期限,否则后果自负,然后撇下我方代表径直掉头而回。当晚,俄军大肆武力威胁,从对岸传来的枪炮声不绝于耳。这拙劣的一招还真见效,还真把奕山吓坏了,他可不希望自己成为洋人枪炮之下的牺牲品。
5月27日,奕山忙派爱绅泰登上俄船,表示愿意接受俄方提出的所有条件,只是要求将“以乌苏里江为界”一句话删除即可。因为奕山只是黑龙江将军,无权谈判黑龙江以外的边界事务,他担心如果自己越俎代庖签字画押,朝廷怪罪下来吃不消。至于在自己管辖范围内的土地出卖倒似乎情有可原的了——在这危急关头,他考虑的还是只有自己,独独没有国家,没有主权,没有尊严。这边穆拉维约夫见虚张声势的恫吓已经达到目的,又见不得奕山那窝囊熊样,便同意将这一句删除,改为“将乌苏里江以东为两国共管”。
5月28日晚,全套礼服打扮的穆拉维约夫第四次洋洋得意地登上瑷珲的河岸,第一次徒步(此前都是中方官员让出官轿抬着走)走到副都统府,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与奕山签定了极不平等的《中俄瑷珲条约》,双方参加谈判的随员也都一一签字画押。这个条约有满、蒙、俄三种文本,满文为正本。下面根据满文汉译的《中俄瑷珲条约》实际内容抄录如下,全文共三款:
一、黑龙江、松花江(指黑龙江下游)左岸,由额尔古纳河至松花江口(指黑龙江口),作为俄罗斯国所属之地;右岸顺江流至乌苏里河,作为大清国所属之地,由乌苏里河往彼至海所有之地,此地如同连接两国交界明定之间地方,作为两国共管之地。由黑龙江、松花江、乌苏里河,此后只准中国、俄国行船,其他外国船只不准由此江、河行走。黑龙江左岸,由精奇里河以南,至霍尔漠津屯,居住之满洲人等,照旧准其各在所住屯中永远居住,仍由满洲国大臣官员管理,俄罗斯人等和好,不得侵犯。
二、两国所属之人互相取和,乌苏里河、黑龙江、松花江居住两国所属之人,令其一同交易,官员等在两岸彼此照看两国贸易之人。
三、(第三款乃双方代表的签字画押,从略)
《中俄瑷珲条约》的签定,导致了1689年(康熙二十八年)签定的《中俄尼布楚条约》划定的中俄边界完全被篡改,使沙俄不战而获得了黑龙江以北原属于中国的大片领土。这还不算,1860年,第二次鸦片战争期间,英法联军于8月1日在天津北塘登陆,攻陷天津塘沽、大沽后向北京进逼,同时极其野蛮地烧毁了世界建筑瑰宝圆明园,吓得咸丰皇帝仓皇逃亡热河(今河北)承德,留下恭亲王奕忻在京处理时局。迫于形势危急,恭亲王希望俄国出面调停。沙俄驻华公使伊格纳季耶夫乘机大耍两面派手段,一面先跑到上海,向英法联军无耻地提供北京防务机密,鼓动英法联军进攻北京;然后又以调停者的身份在逼迫中国同英国、法国分别签定了卖国的《中英北京条约》《中法北京条约》等不平等条约后,又逼迫中国同俄国于1860年11月14日签定了新的《北京续增条约》,即后人称作的《中俄北京条约》。这个条约的签定致使本来根本没有法律依据、清朝政府也不予承认的《中俄瑷珲条约》的条款得到清朝政府确认不算,还导致了中国最终失去了乌苏里江以东的四十多万平方公里领土。同时,沙俄还以此取得了进一步割占中国西部大片领土的“依据”。通过《中俄北京条约》(共十五款),沙俄还取得了在中国内地设立领事馆和通商的特权。这个条约的签定,是中国半殖民地地位进一步加深的标志。而导致世界近代史上最大的丧权割地事件的罪恶肇始还是因了《中俄瑷珲条约》的签定。这就不能不让我们来看一看奕山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实事求是的说,奕山是中国历史上一个地地道道彻头彻尾的卖国贼、“常败将军”。
1827年(道光七年),奕山因为有清朝皇族血统,年初随清剿大军进入新疆平定张格尔叛乱。4月,清军收复喀什葛尔,叛军首领张格尔逃走。清廷论功行赏,奕山沾光擢拔为头等侍卫、御前行走,并就此留在新疆驻扎,历任伊犁领队大臣、参谋大臣。
1838年(道光十八年),新疆相对平静,奕山升任伊犁将军。
1840年(道光二十年),奕山和副都统关福率领所属清军在新疆屯田垦荒,辟出粮田一百六十八万亩,解决了驻军口粮问题。道光皇帝大加赞赏,诏授奕山为正白旗领侍卫内大臣、御前大臣。
1841年(道光二十一年),即中英第一次鸦片战争爆发的次年的2月1日,奕山受命为靖逆将军,全权主持广州战事。4月14日,奕山率领大军抵达广州。不料,5月21日对入侵英军交手的第一仗,奕山就被人数大大少于清军的英军打得落花流水,抱头鼠窜,早早在广州城头上竖起白旗乞降,并派广州知府余保纯向英军求和。在与英军签定了打着胯下之辱印记的中英《广州和约》后,还白白向英军交纳了耻辱之极的六百三十万银元“赎城费”,英军才停止攻击广州城。更有甚者,在英军大肆骚扰广州城外,被英勇顽强不甘屈辱的三元里人民围困于“垓下”正准备聚而歼之时,奕山居然又应英军要求,派兵赶赴三元里,欺骗恐吓进而驱散当地群众,保护作恶多端的英国侵略者安全回到英舰上。随后,在英军转而进攻我国福建、浙江时,奕山竟然拒不出兵援助、策应,直至被革职,圈禁宗人府监押。
1843年(道光二十三年),仅仅关押了两年的奕山就被偏心的道光皇帝释放,另授二等侍卫重新回到新疆。在此期间,由于有道光的袒护,无功无能的奕山第二次官运亨通,先后升任和阗办事大臣、伊犁参赞大臣和署将军,进而再次担任伊犁将军。末了,重授侍卫内大臣、御前大臣并兼任伊犁将军。
1855年(咸丰五年),东山再起的奕山被清廷调任黑龙江将军。这是比伊犁将军更为重要的军政职务。为什么要将一个无能之至的“常败将军”从大西北调到东北边境呢?昏庸的清廷是这么考虑的:一者,黑龙江乃大清王朝的发祥地,总是要派一个皇族成员前往镇守方才放心,而奕山恰恰拥有皇族血统;二者,奕山先后在新疆任职二十五年,长期与沙俄打交道,应该有处理清廷沙俄关系的经验,自然属于镇守东北要塞的最佳人选。正是出于这种想当然的考虑以及清朝皇室的私心,奕山才走马上任,就此埋下丧权辱国、割地赔款的祸根。果然,到任后,奕山不思悔过,不抓紧整肃军纪,加强防务,依旧腐败透顶听之任之——一任沙俄侵略军在我内河横行无忌如入无人之境,进而在我国境内大肆屯兵移民而丝毫不予干预。1858年5月28日,奕山终于屈服于沙俄侵略者的军事压力,昧着良心与飞扬跋扈的沙俄代表穆拉维约夫签定了丧权辱国的《中俄瑷珲条约》——奕山可真是一个善于签定卖国的不平等条约的“行家里手”。这一次,导致中国完整的领土和国家主权蒙受了前所未有的耻辱和损失,不要说中国百姓不答应,连软弱无能的清朝政府也拒绝接受。奕山被就地革除职务,戴上刑具,由兵勇押着,挨村挨户沿途向东北人民群众跪拜请罪。想想真是滑稽,一个屡战屡败却屡败屡升的“常败将军”,竟被腐败无能的清廷糊里糊涂地一再任命为举足轻重的边疆大吏——如此民族败类焉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