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国的迷失-第3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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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玉祥指责第一集团军是御林军,蒋介石把钱都给了他们,其他集团军已经有半年没有发饷了。其实当时全国税收尚未统一,地方财政收入大部分被当地驻军把持,像阎锡山占领平、津,天津海关和长芦盐运使署等税收机关,便由阎锡山控制。其他二、四集团军的情形也大致相同。冯玉祥说二、三、四集团军都是嗷嗷待哺的饥兵饿将,但编遣会议刚开完,阎锡山便大规模扩军,由原来的17个师扩编为30个师、四支保安纵队、四个骑兵师和七个炮兵旅,钱从何来?能参加这个会议的,没有一个穷人。
冯玉祥提出裁兵的原则应该是裁弱留强,裁无功留有功。听起来持论公允,其实是针对蒋、阎而发。当时蒋的方针是扶阎抑冯,可是阎的军队在四个集团军中,力量最弱;而蒋的部队由于在北伐中收编了不少直、鲁残军,品质混杂,亦无战功可言。
蒋介石既不肯明确提出第一集团军的编遣计划,其他集团军就更不肯从我开始。会议陷入僵局。冯玉祥索性装病不到军政部上班,悄悄溜回原防。冯玉祥一走,阎锡山也依样画葫芦,请假回山西去了。
在1月17日召开的第四次会议上,草草通过了《国军编遣委员会进行程序大纲》17条,规定全国现有的陆军步兵至多不能超过65个师,骑兵八个旅,炮兵16个团,工兵八个团,共计兵额约80万人。军费不得超过总收入的40%。各编遣区和中央直辖部队,至多不得超过11个师。
现实和计划相差太远,以致于计划变成了天方夜谭,制订出来的唯一意义,就是让人们去违反它。
编遣会议既毫无实际效果可言,反而促使各集团军和蒋介石的矛盾激化。
【叁】当蒋桂战争时,冯玉祥既想乘势而动,又想坐收渔利,举棋不定,结果蒋介石得以用东部财团的金钱,挫败了西南的农家子弟。
李宗仁出生在西南边陲的广西临桂县。这是一个与外界交往不多的穷乡僻壤。这里的乡民大多是半耕半读、自给自足的小农。当年,那些一心跟着洪秀全“共享天父上主皇上帝大福”的农民,就是李宗仁的同乡。李宗仁在回忆录中称自己是“地道的农家子弟”。
李宗仁
1929年,广西农家子弟的势力空前浩大。第四集团军所属军队达40万人。白崇禧(临桂人)驻军北平,李宗仁坐镇武汉,李济深(苍梧人)雄踞两广。南北贯通,连成一线。
编遣会议之后,农家子弟要造反了。
据李宗仁说,他反蒋有三条理由:一、蒋对第一集团军训话时,指非中央嫡系的部队为新军阀;二、蒋以共产党问题来恐吓要挟党内外人士;三、蒋收买湖南省主席鲁涤平,对第四集团军实行两面夹击。《李宗仁回忆录》(上卷)。广西壮族自治区委员会文史资料委员会,1980年版。
如果仅凭这三条“理由”,便大动干戈,未免太过儿戏了,太过不把人命当回事了。2月21日,李宗仁借口鲁涤平偷运枪械,突然以武汉政治分会的名义,罢免了他的职务。几乎所有报纸都预言,蒋桂即将发生战争。李宗仁在当天晚上,乘京沪线三等车秘密逃离南京,前往上海。
中原风云紧急,西北蠢蠢欲动。
山东的西北军,顷奉总司令的命令,一夜之间,悉数向开封撤退。豫、陕两省,已经连续几年灾旱,老百姓早已一贫如洗,易子而食,死于匪祸与旱灾者,达数十万人,其惨况实难作一尽致的描述。而这次大军西撤,三军未动,粮草先行,“不扰民、真爱民”的西北军,将陇海铁路沿线的粮食,全部查封西运,不管河南的老百姓有没有饭吃。
本来西北军从山东长驱直下浦口、南京,蒋介石便岌岌可危,但冯玉祥认为西北才是他的老巢,要做大事,先守住家门才行。当军官们问他,这次撤退的战略意义是什么时,冯玉祥回答:“把拳头缩回来再打出去才有力量。”
这只拳头,到底是要打在蒋介石的身上,还是桂系的身上?他还没拿定主意,蒋、桂势均力敌,总要看上一个月至两个月,才能决定把宝押在谁身上。
冯玉祥印了大批讨逆檄文,却没有“逆贼”的名字,他的如意算盘是,如果蒋介石占上风,就填上李宗仁的名字,如果桂系占上风,就填上蒋介石的名字。
西北老农的30万大军布置在京汉南段、南阳、荆紫关、豫西一带,准备隔岸观火,坐收渔利。出身盐商家庭的蒋介石,立即和冯玉祥讲价钱。只要冯通电讨桂,中央即委任冯玉祥为行政院长,山东仍归西北军,连同青岛特别市一并奉送;另外,湖北、安徽两省,任选一省为西北军的地盘。买一送二大酬宾,可谓优惠之至。
但冯玉祥仍不满足,以为价码还可上升。不料长江中游的形势却发生戏剧性的转变。
在上海,李宗仁与白崇禧下了一道对中央军不得还击的命令,桂军一路南撤。但这并不意味着李宗仁不打算造反。桂军南撤与冯玉祥西撤的动机,大致相同。
蒋介石积极策动湖广军队(唐生智、俞作相、张发奎等)出师讨桂。因为白崇禧布置在北宁路上的两个军,都是唐生智的旧部,蒋发给他们军饷,然后派唐生智携款到青岛运动他们倒戈,以“护党”为旗号,鼓动他们“打倒桂系军阀,回湖南去”。
果然,在南京政府的重赏之下,不仅湖广军队踊跃效力,连桂军也纷纷倒戈。到3月下旬,李宗仁的大家族已经土崩瓦解,他只身逃往香港。
形势突变,冯玉祥、阎锡山急忙通电拥护中央,大放马后炮。但这时蒋介石却不屑于和冯玉祥讲价钱了,原先的承诺,统统收回。在3月14日召开的国民党三全大会上,蒋介石声色俱厉地说:“今后应极力消灭一切小组织……以后若再组织小组织者,即系总理之叛徒、本党之敌人!”
胡汉民也桴鼓相应:“此次大会之次议案,即系我们之材料,现在材料很多,请努力向反动派打去。”
谁是反动派呢?李宗仁?白崇禧?还是冯玉祥?冯玉祥知道他和蒋介石之间,终会兵戎相见,他在南京召开西北军新编各师师长以上将领的会议,显然有向蒋介石示威的意思。但这次会议的作用,却适得其反,把西北军内部一些矛盾公开化了,让蒋介石一目了然。
当时,驻扎在潼关的第二十师师长韩复榘,是冯玉祥手下的一员大将,从十六混成旅的时候起就跟着冯玉祥打天下。但北伐战争以后,觉得人人都得了地盘,独他一人向隅,开始变得消极。接到开会通知后,他只派一名副师长出席,自己装病不去,并托这位副师长把一封信交给冯玉祥,要求他发还部队的欠饷。
索饷本来是冯玉祥的专利,当年就凭这本事把黎菩萨赶出北京。现在他的部下竟向他索饷,这使他怒不可遏,冲着副师长大发雷霆。据说韩复榘听到回报后,不住地摇头叹气,一言不发。
会议之后,国府发表韩复榘为河南省主席,实际上是把他调离第二十师。冯玉祥痛骂第二十师军风纪败坏,简直和土匪差不多。韩复榘自然又伤心又愤怒。
5月间,长江战事已经接近尾声。冯玉祥深感机会稍纵即逝,时不我与,再也按捺不住了。他从南京赶回河南,准备大干一番。
韩复榘听说他来了,躲到许昌不见面。冯玉祥在省府开会,痛骂韩复榘生活腐化,吸烟、喝酒、打牌还不算,打了几个胜仗,自己以为了不起,你弄个唱戏的,他弄个说书的。韩复榘在许昌流着泪说:“我要开小差不干了。”
这些话全都传到蒋介石那儿了。
当局势开始明朗,桂系已经呈土崩瓦解之势时,冯玉祥宣告出任“护党救国西北军总司令”,急急地命令韩复榘和石友三,率领13万大军直扑湖北。名为和蒋夹击桂系,实为抢夺武汉地盘。可惜这回又慢了一步。他的部队刚开到广水,武汉已经被中央军占领。
蒋介石对冯玉祥和韩复榘之间的恩恩怨怨,看得非常清楚,他送给韩复榘200万元,另送100万元给石友三,还答应以后每月分别给韩、石协饷60万元。这13万大军就归蒋调遣了。
5月26日,韩复榘宣布服从中央,就任蒋介石委任的西北军总指挥,将部队从陕县东开;石友三就任第十三军军长,把部队从南阳调到豫东南。
冯玉祥在华阴听到韩、石倒戈的消息,开始还不相信,等到证实以后,突然歇斯底里大发作,不停地咒骂自己,打自己的耳光。正所谓剃人头者,人亦剃其头了!
5月17日,西北军将武胜关隧道和附近的三座铁桥炸毁,不久又将信阳、柳林间的两座大铁桥炸毁。18日再将黄河铁桥炸毁,使平汉路全线瘫痪。然后,冯玉祥借口中央克扣军饷和截留赈粮,将军队全部调集潼、洛一带。
蒋介石恨得牙痒痒,他说:“陇海路和平汉路破坏得这么厉害,至少要三个月才能修复,我以为共产党还不至于此,历年国内战争,也从来没有这样破坏过的。”
对克扣军饷的指责,蒋介石回答:“他们西北各省不仅没有解过一个钱到中央来,中央每月至少发50万,或者80万至100万津贴他们,前一个月甚至发到150万元,他们还说没有军饷,实际上他们不知道买了几多飞机、军械、枪弹,从德国法国源源运进来。”
对截留赈粮的指责,政府也作了公开答复:中央给西北的赈粮,实际上“反被地方阻隔,现金则截购军械,赈米则移作军粮,巨万赈款,用途不明”。
5月24日,国府下令免去冯玉祥本兼各职。两天以后,阎锡山一面电约冯玉祥共同下野,一面向中央辞去本兼各职。冯到了山西,阎、冯二人抱头痛哭。阎锡山把冯玉祥安排在太原附近的晋祠居住,每隔两三天就去探望一次。表面上亲密无间,其实是把冯玉祥软禁起来。
阎锡山向蒋介石暗示,他可以把冯玉祥永远关下去,也可以马上把他放出来。他掌握着这块和中央讨价还价的筹码。
和冯玉祥一样,这位山西的钱鬼子准备了两套人马,一套用来接待南京方面的代表,指天誓日,竭诚拥蒋;另一套用来接待各方面反蒋势力的代表,高谈阔论,誓死反蒋。
蒋介石也明白阎的用意,他匆匆赶到北平,约阎面商一切,并公开辟阎、冯合作的谣言。7月24日,中央委任阎锡山为西北边防司令官。
效忠冯玉祥的西北军也通电拥戴阎、冯为正副司令,想把阎锡山硬拉下水。随后,西北军分九路向中原挺进,陈兵河南。陇海、津浦线同时告急。蒋介石立即调遣大军在陇海、津浦二线布防。
汪精卫
以汪精卫为领袖的国民党改组派也活跃起来,在上海召集张发奎、薛岳等南方将领和拥汪革命同志会秘密商议。所谓“改组派”,即1928年冬,由陈公博等政客在上海搞起的“中国国民党改组同志会”简称,头头大部分是广东人。他们指当今的南京政府,“已成为一切反动势力的大本营”,《中国国民党改组同志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宣言》。查建瑜编《国民党改组派资料选编》,湖南人民出版社,1986年版。因此要集合革命同志,改组国民党,挽救已经没落的国民党。
汪精卫自从1927年在一连串的政治斗争中,连连败北,被蒋介石逼得走投无路,只得远赴法国。现在他觉得是回国的时候了。他还要和蒋介石再较高低。
陈公博竭力劝说张发奎响应冯玉祥反蒋,挥军夺取武汉。张发奎是广东始兴人,汪精卫的忠实拥趸,他的第四师在北伐时是赫赫有名的铁军。但张认为贸然响应反蒋,无异自寻死路,因为夺取武汉不难,要守住武汉就很难。蒋介石兵力占优,在武汉先消灭了第四师,再倾全力对付西北军,也还完全来得及。
陈公博为了逼张发奎下水,以明码给宜昌的第四师去了一电,称冯玉祥请张发奎担任讨蒋军右翼前敌总指挥。蒋介石马上在南京召见张发奎,问他是怎么回事。张发奎吓出一身冷汗,坚称这是陈公博搞的鬼,他决无此意。蒋介石说,既然是陈公博搞鬼,那么你的第四师立即调陇海路讨伐冯玉祥。
第十章从城市到农村的战争
【壹】对于蒋介石来说,利用帮会控制东部财团,也许比通过政治和经济的改革来取得东部财团的信任和支持,更加简单易行。
中国东部是一片广阔的平原。从地图上看,它包括了安徽长江沿岸平原、巢湖平原和面积达四万平方公里的长江三角洲。这里地势低平,气候温暖,雨量充沛,河汊纵横交错,湖泊星罗棋布,素有“水乡泽国”之称。
中国最重要的经济城市上海,就位于长江三角洲冲积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