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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节

大国的迷失-第3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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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20年6月,在阎锡山的主持下,召开了著名的“进山会议”。与会者多是当地的名流耆宿。会议在公署后面的假山(阎锡山称之为“进山”)上的“邃密深沉之馆”召开。历时一年,开始时只有12人参加,后来陆续有人加入,多至134人。会场也由“邃密深沉之馆”迁到了山前的大自省堂。
  当直皖两系在北方开始兵戎相见,南方也被内部的战争深深困扰着的时候,阎锡山所考虑的,是如何在山西从事道德重建的大业。他觉得自己找到了一条正确的途径,能够使大西北的衣冠文物,在这个浑浑浊世中保存下来,并且发扬光大。
  会议研究的目标,是“人群组织怎样对”的问题。阎锡山认为,人是有理性、有欲性、有精神、有物质的一个生物体。按东方文化看,人的价值很高,号为三才之一,二五之精。人与天地合德,人为天地立心。惟其认人之本体如此其高也,故最尊崇人道主义。如“仁者人也”一语,即足以代表东亚先圣先哲对于人生之观念。
  人都是想过好生活的,但究竟如何才能使人人都有好生活?按照阎锡山的解释,消极地说,就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若积极地说,就是如何使自己有好生活,别人也有好生活。此即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成己成物之谓也。过去圣哲对此持论,有所谓理想国者,有所谓死后天堂者。如何而能有实现之理想,如何而能得人世之天堂,就是阎锡山为这次会议定下的研究题目。
  会议开了一年之后,对工业问题得出了以下结论:
  “工业应有限制;除必须之大工业外,应偏重小工业”。
  对商业问题的结论是:
  “商业应有限制”。
  对土地问题的结论是:
  “土地公有私种。凡属农民生则自种,死则归公,产业既均,人欲亦遂。”山西省政协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编《阎锡山统治山西史实》。山西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
  站在西北的立场上,对现代工商业,持怀疑与否定态度。1921年,阎锡山和到访的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教授孟禄博士有一番谈话,谈到对工商业的看法。
  孟禄是教育学的权威,他们的话题也从教育开始。阎锡山认为,人群赖文化以维持;文化以教育为代表。人群需要什么东西,教育即应预备什么东西。
  孟禄问,人群现在需要什么?
  阎回答:“近来我考察山西各县教育的结果,觉得作饭的人愈没有饭吃;作衣的人愈没有衣穿;作器的人愈没有器用。小民终日劳碌,若问他们作什么,他们便答说:‘我为你们作衣穿,作饭吃,作物用。’山西的情形如此,所以我们的问题,是如何使作饭者有饭吃,作衣者有衣穿,作器者有器用。”
  这个问题,自古以来许多人都提出过,也尝试过各种不同的解决办法。孟禄认为,在现代社会,要解决这个千古难题,就要用好的方法,改良农业、工业与商业,及改良教育,使人得到实用的知识技能,能利用天然物以为人用,不久即可得到此种结果。
  阎锡山一听见工商业,立即摇头。他说:“我很早有个疑问,就是工商业发达的结果,人民是否真正能够得到饭吃、衣穿,与物用,我害怕工商业愈发达,作饭的人民愈无饭吃,无衣穿,与无物用。工商业发达的结果,我害怕不但不能救了人民的苦,反倒更为坏事。”
  他的理由是:别的国家工业发达,可运货来到中国换饭,将来中国的工业若发达,不知能运货到什么地方换饭。运往蒙古吗?蒙古人不作饭,怎么办才好?
  在阎锡山的想象中,工商业和“走口外”、“闯关东”是一回事。山西人走了上千年口外,闯了上千年的关东,也没见人间天堂的出现啊!路通财通,道路工商业发达的重要因素之一,试看大江南北,铁路沿线无不是最富裕的地区,但阎锡山在山西修铁路时,却偏偏要修成窄轨,与中原的铁路不接轨,弄得火车想进进不来,想出出不去。
  明清盛极一时的山西票号,就是因为它们因循守旧,不肯融入现代金融体系,才步入衰落之途。但阎锡山依然没有跳出晋商那种陈腐的思维方式。
  在他的内心深处,对一切来自洋人的“思潮”、“主义”,统统抱怀疑态度。他自创了一门“公道主义”,并把它封为“无论何时何地,皆处于对之地位,故能博人人欣喜,处处为人乐于接受”的万金油,是人类通向幸福之门。
  究竟什么是公道主义?它听起来就像一个伦理学的概念。阎锡山认为这是他的一大发明。不论场合,百说不厌。但他始终没有能够说清楚公道主义的基本要点,他只是夸张地声称公道主义囊括了一切主义的优点。他这么解释:
  “公道主义,为各种主义之本源,乃宇宙间之元气。其为物也,是整个的圆之单体,非零星的枝节凑合。是时中的,非执一的;是养生的,非治病的;是灵活的,非板滞的。举一足以统万,执简可以驭繁,神而明之,事物之真是非可知,宇宙之真主宰可得。”
  他的灵感无疑是来自最古老的宗法制度。他所极力倡导的“用民政治”,乃是一种敬慎勿怠、宽容勿矜、礼让忠信的道德实践。他所赞不绝口的公道主义,集中了将家庭、社会、政治、宗教合而为一的文化精神。阎锡山所梦想的,就是恢复“立地上以承天,承天道以隆人”的中国文化基础。
  陈公博
  中原大战时,陈公博为了动员阎锡山反蒋,曾到山西跑了一趟,他发现“山西对于新文化的接受,还是迟缓,比之山西以外,恐怕要迟到20年。”陈公博《苦笑录》。东方出版社,2004年版。一位南方将领在分析阎锡山的思想时,毫不留情地说:“这位先生,自从在山西与世不通闻问,故步自封,绝不见有新人物到山西和他共事,只邀些名士去讲旧学,受他尊崇。20年来,山西充满了儒释道三教九流的风气,和似是而非的学理,新一点的文化,简直不进山西。”
  阎锡山认为他发明的“土地村公有”就是体现了公道主义。所谓土地村公有,即以公债形式把土地收归村公有,再分给农民耕作,受田之人到死时就把田还给村里;以直接税偿还收买土地的公债。这样既可以保证人人有田种,又避免土地集中到少数地主手中。这个被阎锡山视作得意之作的改革,在1939年就以失败告终了,弄得地主也反感,农民也反感,70%的人都不高兴。因为山西以自耕农居多,这个改革是先把土地公有,再重新分配,他们觉得这太不公道,当然怨气冲天了。
  山西官场承晚清颓风,敷衍搪塞、瞒上欺下的道行,比儒家典籍要高深得多。阎锡山鼓励种树,大家就用草包裹树枝、鞭杆、木棍插在地上冒充树苗。阎锡山严厉禁烟,种、运、吸一并悬为厉禁,但1920年破获贩卖烟土、吗啡、金丹的案件,是1918年的四倍。山西禁种,烟土就从邻省大量涌入。
  阎锡山对各县知事感慨地说:“六政考核处办理已经三年,有甚效果?像这样办下去,再办三年,也是无效。”他又抱怨:“照中央所定的法律,禁烟丹无异于奖励烟丹,禁的愈紧,价值愈大,贩卖的人也愈多。”吴文蔚《阎锡山传》(第一集)。台湾,1983年版。
  为了推行新法,不得不借助于严刑峻法:贩卖烟土者处死,吸食者判刑。同时强化村制,保卫团用武力推行教化。但仍不见效,硬功不行,又改施软功,设立戒烟会,劝人自动戒烟,然贴标语、写文章、官吏宣讲、学生宣传,折腾了数年,还是吃力不讨好。
  六政三事推行了五年半,有成有败,但总的说来,赞扬的声音居多,为山西赢得了“模范省”的美誉。山西简直成了太平盛世的标本,据说连一个乞丐也没有。但实际上,1924年至少有超过2。5万名土匪,在山西的地界上横行。朱新繁《中国农村经济关系及其特质》。上海新生命书局,1930年版。
  1930年代以后,随着内战向西北蔓延,阎锡山的门罗主义也失效了,山西农村更是一片凋敝。他不得不承认:“年来山西经济,整个破产。自耕农沦为半自耕农,半自耕农沦为佃农雇农,以致十村九困、十家九穷。”《呈中央请由山西试办土地村公有制以弭共祸文》。《防共联席会议纪录汇编》。文海出版社有限公司,1987年版。
  【叁】冯玉祥是一个行伍出身的农民儿子,凭着一次又一次的背叛和投机,成为军阀中的强者。没有信念就是冯玉祥的信念。
  冯玉祥是典型的农民儿子。
  他的原籍在安徽巢县。父亲是乡下的泥瓦匠,后来投身行伍,全家迁到保定府郊外定居。冯玉祥的原名叫冯御香——“朝罢衣冠沾御香”,也许,他们家从巢县迁到保定,也是为了离天子脚下近一点,好方便“沾御香”吧。然而,他们实际上过着农夫的生活,春耕秋收,拔草拾柴,每逢青黄不接之际,就要把家用杂物送去典当。
  冯玉祥的性格非常敏感,这一切在他幼小的心灵里种下了愤世嫉俗的种子。他恨当铺;也恨杂粮店,因为他们家日常吃的米面要靠杂粮店赊账;他恨鸦片烟,因为他的父母饱受其害;他恨贪官污吏;他恨土豪劣绅。总之,乡下贫困的生活,使他满脑子都是怨恨。他的童年只念过一年零三个月的书,从12岁开始,就到新兵二十镇的军营里练枪打靶,他是一名真正的大兵。
  “御香”这个名字确实给他带来不少好运,据说当年慈禧太后从西北回鸾,二十镇要挑选身材健硕、名字吉利的兵丁去站道迎驾,他沾了御香二字的便宜,雀屏中选,真的一沾御香了!冯玉祥第一次和西北发生关系,是在1914年,他作为北洋警卫军第一旅旅长率领部队到陕西一带追剿白朗匪帮,足迹踏遍了陕州、潼关、西安、灵宝、渭南一带。“寻河愁地尽,过碛觉天低”,大西北的景色,深深地烙在他的脑海之中。
  直皖战争以后,直军第二十师在阎相文师长率领下,开入陕西,驱逐皖系督军。冯玉祥的队伍取道潼关,第二次进入西北。事先冯玉祥请第十五混成旅旅长孙岳给胡景翼写信,请他夹攻皖系督军,胡景翼慨然允诺。胡是渭北刀客中一名头面人物,黑道中人,没有不认识他的。
  北洋政府任命阎相文为陕西督军。不料上任不到两个月,突然吞服生鸦自杀,成为民国以来最短命的督军。他的自杀,并无特别理由,只说担心自己不能统一陕西。对一个刚刚以胜利者身份走马上任的将军来说,这个理由近乎荒谬。
  冯玉祥  
  阎督军死后,冯玉祥由旅长一跃而为陕西督军,成为民国以来升迁最快的军人。外间哄传阎相文的死与冯玉祥有关,后来,更有人写书,直指是冯玉祥在酒宴之上,以毒酒毒死阎相文,收编了他的队伍。但说归说,还是查无实据,遂成轰动一时的疑案。昌人《冯玉祥的转变》。《现代史料》(第三集),海天出版社,1934年版。民国以来,疑案、悬案、无头公案,多不胜数,阎督军之死,不过小儿科耳,连历史学家也提不起破解的兴趣。
  冯玉祥拒绝搬进阎留下的督军署,他在西安城西北角另建一座新的督军署。这块地方在明代称作皇城,在清代称作满城。辛亥武昌首义后,陕西响应,关中豪杰攻入满城,把里面的满人杀得鸡犬不留,尸积如山,房子也烧成一片焦土。冯玉祥就在这个地方,作为驻兵之地,修建他的督军署。
  这位农民的儿子终于有了自己的衙门,可以坐在高堂之上发号施令了。
  冯玉祥上任后,立即疏远了曾为他出过力的胡景翼,他派人对孙岳说:“胡部完全是土匪,扰乱地方,绝不能容的。”
  孙岳对冯翻脸之速,感到十分惊讶:“焕章(冯玉祥字)太不够朋友。胡笠僧(胡景翼字)刚帮了他一个忙,他就要反过来收拾他。”胡景翼也深感失望地说:“吴佩孚、冯玉祥要把我挤出陕西,要收编我的队伍。”
  第一次直奉战争爆发后,冯玉祥认为是向中原发展的机会,于是积极向吴佩孚请缨。不料吴佩孚对他素无好感,不肯让他上前线。冯玉祥勃然大怒,擅自将队伍拉出潼关。当时吴佩孚在前方忙得不亦乐乎,无暇后顾,只好委任冯玉祥为后方总司令,负责监视河南。
  出发前,冯玉祥把陕西的军政大权,全部交给了儿女亲家刘镇华,他把官兵们召集起来说:“这次出征,不是为了个人的私利,而是为了讨伐媚日卖国的奉系军阀。”他抬起脚,把布鞋踢出老远,大声说:“我看督军的位置,如同这只破鞋,我们这次参加战事,完全是为尽我军人保国爱民的神圣天职!”
  壮哉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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