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爷小说网 > 文学电子书 > 丁玲短篇集 >

第10节

丁玲短篇集-第10节

小说: 丁玲短篇集 字数: 每页4000字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好人!”
    村子上的人,也这么安慰他:“红军又会来的,那时你就可以回去,我
们大家都跟你去,好不好呢?”
    “我是瓦窑堡人!”这句话总还是时时流露在一些亲昵的嘲笑中,他也
就只好回以一个不好意思的笑。
    有一夜跟着狂乱的狗吠声中,院子里响起了庞杂的声音,马夹在里面嘶
叫,人的脚步声和喊声一齐涌了进来,分不清有多少人马,登时沸腾了死似
的这孤零的小村。
    “蹲下去,不要响,让我先去看看。”老婆子按着身旁的孩子,站起身
往窑门走去。
    烧着火的孩子,心在剧烈的跳:“难道真的自己人来了么?”他坐到地
下去,将头靠着壁,屏住气听着外边。
     “碰!”窑门却在枪托的猛推之中打开了,淡淡的一点天光照出一群杂
乱的人影。
     “妈啦巴子……”冲进来的人把老太婆撞到地上。“什么狗入的拦
路……”他一边骂,一边走到灶边来了。“哼,锅里预备着咱老子们的晚饭
吧。”
     孩子从暗处悄悄看了他一下,他认得那帽子的样子,那帽徽是不同的。
他更紧缩了他的心,恨不得这墙壁会陷进去,或是他生了翅膀,飞开了去,
不管是什么地方都好,只要离开了这新来的人群。
     跟着又进来了几个,隔壁窑里边,有孩子们哭到院子里去了。
     发抖的老太婆挣着爬了起来,摇摆着头,走到灶前孩子身旁,痉挛的摸
索着。无光的老眼,巡回着那些陌生的人,一句话也不敢响。
     粮食篓子翻倒了,有人捉了两只鸡进来,院子里仍奔跑着一些脚步。是
妇女的声音吧:“不得好死的……”
     “鬼老婆子,烧火呀!”
     这里的人,又跑到隔壁,那边的又跑来了,刺刀弄得吱吱响,枪托子时
时碰着门板或是别的东西。风时时从开着的门口吹进来,带着恐惧的气息,
空气里充满了惊慌,重重的压住这村庄,月儿完全躲在云后边去了。
     一阵骚乱之后,喂饱了的人和马都比较安静了,四处狼藉着碗筷和吃不
完的草料。好些人已经躺在炕上,吸着搜索来的鸦片;有的围坐在屋子当中,
那里烧了一堆木柴,喝茶,唱着淫靡的小调。
     “妈啦巴子,明天该会不开差吧,这几天走死了,越追越远,那些红鬼
的腿究竟是怎么生的?”
     “还是慢点走的好,提防的就是怕他打后边来,这种亏我们是吃过太多
了。”
     “明天一定会驻下来,后续部队还离三十多里地,我们这里才一连人,
唉,咱老子这半年真被这起赤匪治透了。就是这么跑来跑去,这种鬼地方人
又少,粮又缺乏,冷未冷得来,真是他妈!”
     有眼光扫到老太婆脸上,她这时还瑟缩的坐在地下,掩护她身后的孩子。
“呸”,一口痰吐到她身上。
     “这老死鬼干么老挨在那儿。张大胜,你走去搜她,看那里,准藏有娘
儿们。”老婆子一动,露出了躲在那里的孩子。
     “是的,有人,没错,一个大姑娘。”
     有三个人扑过来了。
     “老爷!饶了咱吧,咱就只这一个孙子,他病咧!”她被拖到一边,头
发披散在脸上。
     孩子被抓到火跟前。那个张大胜打了他一个耳光,为什么他却是个小子
呢!
     “管他,妈啦巴子!”另外一双火似的眼睛逼拢了来,揪着他,在开始
撕他的衣服。
     老太婆骇得叫起来了:“天呀!天杀的呀!”“他妈的!老子有手枪先
崩了你这畜生!”这是孩子大声的嚷叫,他因为愤怒,倒一点也懂不得惧怕
了,镇静的瞪着两颗眼睛,那里燃烧着凶的火焰,踢了一脚出去,不意竟将
那家伙打倒了,抽腿便朝外跑,却一下又被一只大掌擒住了!
    “什么地方来的这野种!”一拳又落在他身上,“招来,你姓什么,干
什么的?你们听他口音,他不是这里人!”
    孩子不响,用力的睁着两个眼睛,咬紧牙齿。
    “天老爷呀!他们要杀咱的孩子呀!可怜咱就这一个孙子,咱要靠他送
终的……”爬了起来的老太婆又被摔倒地上了,她就嚎哭起来。
    这时门突然开了,门口直立着一个人,屋子里顿时安静了,全立了起来,
张大胜在敬礼之后说:
    “报告连长,有一个混帐小奸细。”
    连长走了进来,审视着孩子,默然的坐到矮凳上。
    消息立即传播开了:“呵呀!在审问奸细呀!”窑外边密密层层挤了许
多人。
    “咱的孙子嘛!可怜咱就这一个种,不信问问看,谁都知道的几个老百
姓战战兢兢的在被盘问,壮着胆子答应:“是她的孙子……”
    “一定要搜他,连长!”是谁看到连长有释放那孩子的意思了,这样说。
同时门外也有别的兵士在反对:“一个小孩子,什么奸细!”连长又凝视了
半天那直射过来的眼睛,便下了一道命令:“搜他!”
    一把小洋刀、两张纸票子从口袋里翻了出来。裤带上扎了一顶黑帽子,
这些东西兴奋了屋子里所有的人,几十只眼睛都集中在连长的手上,连长在
翻弄着这些物品。纸票上印得有两个人头,一个是列宁,另一个是马克思,
反面有一排字:“中华苏维埃人民共和国国家银行”。帽子上闪着一颗光辉
的红色五星。孩子看见了这徽帜,心里更加光亮了,热烈的投过去崇高的感
情,静静的等待判决。
    “妈啦巴子,这么小也做土匪!”站在连长身旁的人这么说了。
    “招来吧!”连长问他。
    “没有什么招的,任你们杀了吧!不过红军不是土匪,我们从来没有骚
扰过老百姓,我们四处受人欢迎,我们对东北兵是好的,我们争取你们和我
们一道打日本,有一天你们终会明白过来的!”“这小土匪真顽强,红军就
是这么凶悍的!”但他的顽强虽说激怒了一些人的心,同时也得了许多尊敬,
这是从那沉默的空气里感染得到的。连长仍是冷冷的看着他,又冷冷的问道:
“你怕死不怕?”这问话似乎羞辱了他,不耐烦的昂了一下头,急促的答道:
“怕死不当红军!”
    围拢来看的人一层一层的在增加,多少人在捏一把汗,多少心在担忧,
多少眼睛变成怯弱的,露出乞怜的光去望着连长。连长却深藏着自己的情感,
只淡淡的说道:
    “那末给你一颗枪弹吧!”老太婆又嚎哭起来了。多半的眼皮沉重的垂
下了。有的便走开去。但没有人,就是那些凶狠的家伙也没有请示,是不是
要立刻执行。
    “不,”孩子却镇静的说了,“连长!还是留着一颗枪弹吧,留着去打
日本!你可以用刀杀掉我!”
    忍不住了的连长,从许多人之中跑出来用力拥抱着这孩子,他大声喊道:
    “还有人要杀他的么?大家的良心在哪里?日本人占了我们的家乡,杀
了我们的父母妻子,我们不去报仇,却老在这里杀中国人。看这个小红军,
我们配拿什么来比他!他是红军,是我们叫他赤匪的。谁还要杀他么,先杀
了我吧……”声音慢慢的由嘶哑而哽住了。人都涌到了一块来,孩子觉得有
热的、水似的东西滴落在他手上,在他衣襟上。他的眼也慢慢模糊了,在雾
似的里面,隔着一层毛玻璃,那红色的五星浮漾着,渐渐的高去,而他也被
举起来了!
    (原载一九三七年四月《解放周刊》)


                         《我在霞村的时候》

    因为政治部太嘈杂,莫俞同志决定要把我送到邻村去暂住,实际我的身
体已经复原了,不过既然有安静的地方暂时休养,趁这机会整理一下近三月
来的笔记,觉得也很好,我便答应他到霞村去住两个星期,离政治部有三十
里路。
    同去的还有一位宣传科的女同志,她大约有些工作,但她不是个好说话
的人,所以一路显得很寂寞。加上她是一个“改组派”的脚,我的精神又不
大好,我们上午就出发,可是太阳快下山了,才到达目的地。
    远远看这村子,也同其他村子差不多。但我知道,这村子里还有一个未
被毁去的建筑得很美丽的天主教堂和一个小小的松林,而我就将住在靠山的
松林里,从这里可以直望到教堂。现在已经看到靠山的几排整齐的窑洞和窑
洞上的绿色的树林,我觉得很满意这村子。
    从我的女伴口里,我认为这村子是很热闹的;但当我们走进村口时,却
连一个小孩子,一只狗也没有碰到,只是几片枯叶轻轻的被风卷起,飞不多
远又坠下来了。
    “这里从先是小学堂,自从去年鬼子来后就打毁了,你看那边台阶,那
是一个很大的教室呢。”阿桂(我的女伴)告诉我,她显得有些激动,不象
白天那样沉默了。她接着又指着一个空空的大院子:“一年半前这里可热闹
呢,同志们天天晚饭后就在这里打球。”
    她又急起来了:“怎么今天这里没有人呢?我们是先到村公所去,还是
到山上去呢?咱们的行李也不知道捎到什么地方去了,总得先闹清才好。”
    村公所大门墙上,贴了很多白纸条,上面写着“××会办事处”、“×
×会霞村分会”、“……”。但我们到了里边,却静悄悄的找不到一个人,
几张横七竖八的桌子空空的摆在那里。我们正奇怪。匆匆的跑来一个人,他
看了一看我,似乎想问什么,接着又把话咽下去,还想不停的往外跑,但被
我们叫住了。
    他只好连连的答应我们:“我们的人嘛,都到村西口去了。行李?嗯,
是有行李,老早就抬到山上了,是刘二妈家里。”他一边说一边也打量着我
们。我们知道了他是农救会的人,便要求他陪同我们一道上山去,并且要他
把我写给这边一个同志的条子送去。他答应了替我们送条子,却不肯陪我们,
而且显得有点不耐烦的样子,把我们丢下独自跑走了。街上也是静悄悄的,
有几家在关门,有几家门还开着,里边黑漆漆的,我们也没有找到人。幸好
阿桂对这村子还熟,她引导着我走上山,这时已经黑下来了,冬天的阳光是
下去得快的。
    山不高,沿着山脚上去,错错落落有很多石砌的窑洞,也常有人站在空
坪上眺望着。阿桂明知没有到,但一碰着人便要问:
    “刘二妈的家是这样走的么?”“刘二妈的家还有多远?”“请你告诉
我怎样到刘二妈的家里?”或是问:“你看见有行李送到刘二妈家去过么?
刘二妈在家么?”
    回答总是使我们满意的,这些满意的回答一直把我们送到最远的、最高
的刘家院子里,两只小狗最先走出来欢迎我们。接着便有人出来问了。一听
说是我,便又出来了两个人,他们掌着灯把我们送进一个院子,到了一个靠
东的窑洞里。这窑洞里面很空,靠窗的炕上堆得有我的铺盖卷和一口小皮箱,
还有阿桂的一条被子。
    他们里面有认识阿桂的,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的,后来索性把阿桂拉出
去了。我一个人留在这屋子里,只好整理铺盖。我刚要躺下去,她们又涌进
来了。有一个青年媳妇托着一缸面条,阿桂、刘二妈和另外一个小姑娘拿着
碗、筷和一碟子葱同辣椒,小姑娘又捧来一盆燃得红红的火。
    她们殷勤的督促着我吃面,也摸我的两手、两臂。刘二妈和那媳妇也都
坐上炕来了。她们露出一种神秘的神气,又接着谈讲着她们适才所谈到的一
个问题。我先还以为她们所诧异的是我,慢慢我觉得不是这样的,她们只热
心于一点,那就是她们谈话的内容。我只无头无尾的听见几句,也弄不清,
尤其是刘二妈说话之中,常常要把声音压低,象怕什么人听见似的那么耳语
着。阿桂已经完全变了,她仿佛满能干似的,很爱说话,而且也能听人说话
的样子,她表现出很能把握住别人说话的中心意思。另外两人不大说什么,
不时也补充一两句,却那么聚精会神的听着,深怕遗漏去一个字似的。
    忽然院子里发生一阵嘈杂的声音,不知有多少人在同时说话,也不知道
闯进了多少人来。刘二妈几人慌慌张张的都爬下炕去往外跑,我也莫名其妙
的跟着跑到外边去看。这时院子里实在完全黑了,有两个纸糊的红灯笼在人
丛中摇晃,我挤到人堆里去瞧,什么也看不见,他们也是无所谓的在挤着而
已,他们都想说什么,都又不说,只听见一些极简单的对话,而这些对话只
有更把人弄糊涂的。
    “玉娃,你也来了么?”
    “看见没有?”
    “看见了,我有些怕。”
    “怕什么,不也是人么,更标致了呢。”
    我开始总以为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赞(0) 踩(0)

你可能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