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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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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以把崔健的这种选择看作是他的一种成熟,但同时也应该看作是他思想立场上的一种后撤。如果说在《解决》中这种后撤姿态体现得还不是十分清晰的话,那么在《红旗下的蛋》(1994)和《无能的力量》(1998)这两张专辑中,这种后撤不仅已成事实,而且那种刚硬的反抗精神似乎也已消失殆尽。于是,在《混子》中,我们听到了这样一种意味深长的表白:
  吃不着铁饭碗像咱家的老头子/也不想处处要人照顾像现在的孩子/我们没吃过什么苦也没享过什么福/所以有人说我们是没有教养的一代混子
  真要是吃点苦我准会哭鼻子/下海挣点钱儿又他妈不会装孙子/说起严肃的话来总是结巴兜圈子/可干起正经的事来却总要先考虑面子
  除了眼前的事我还能干点什么/除了吃喝拉撒睡我还能想点什么/嘿,若要问我下一代会是什么个样子/那我就不客气地跟你说:我管得了那么多吗
  多挣点钱儿 多挣点钱儿/钱儿要是挣够了事情自然就会变了/可是哪儿有个够 可是哪儿有个够/不知不觉挣钱挣晕了把什么都忘了
  ……
  在这首拉普(rap)风格的作品中,我们依稀还能感受到“不是我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快”的流风余韵,但是那时的迷惘似乎也进一步变成了现在的巨大困惑。当社会转型的车轮把崔健的理想主义信念碾得粉碎的时候,他似乎只剩下无奈、感伤、调侃与自嘲,只剩下把这个变幻莫测的时代投射到自己心灵深处的感受记录下来的能力了。他依然还在介入现实,但是却显然已经无力批判现实,反抗的姿态实际上也已经变得有形无神、徒有虚名了。
  为什么崔健的摇滚会发生如此大的变化呢?仅仅停留在“崔健老了”之类的判断中显然不能说明全部问题,我们还需要从时代变迁与接受对象的变化等方面去寻找原因。有人在梳理1995年的歌坛时曾作过如下分析:
  此时,中国的政治体系正全面地转向经济领域。“不争论”的出台,“姓社姓资”问题的pass,使一度困扰的精神领域茅塞顿开,不再有那么多的压力和冲动。市场的大潮一冲,经济问题唱了主角,不仅国家行为一心一意了,万民之关注也转向一些很实际的问题,惯于在红色背景下左冲右突寻找精神困境出路的中国摇滚,猛抬头发现自己处在现代化的洪流中。那些问题早不成问题,那些关注早没人关注。问题没有了,勇敢不存在,独立失去了意味,因为这是一个好像没有强大对手的时代,谁都甭想充当英雄。〔6〕
  如前所述,崔健摇滚的反抗冲动实际上源于精英文化与主流文化的暗中对峙和较量。当摇滚背上“精神污染”的成员、“自由化”的代表、“和平演变”的先锋之类的恶名时,摇滚在这种刺激的兴奋中不仅具有了反抗的对象,而且也仿佛拥有了反抗的悲壮。然而当“唐朝”、“呼吸”、“黑豹”等摇滚乐队终于参加了中国国际广播电台台庆然后被主流媒体誉为“改革开放”的象征之后〔7〕,摇滚人剩下的恐怕就只有尴尬了。这时候,“拔剑四顾心茫然”或许已经成为崔健和崔健们的共同心理体验。在这样一种状态中,他大概已无力继续高举起反抗的大旗了。
  另一个使反抗变形乃至消失的原因应该来自于摇滚的接受群体。到目前为止,崔健实际上一直是在为他的同代人写作、歌唱。八十年代末的时候,他的同代人无疑都是一群“愤怒的青年”,他们与崔健有着相似的心理体验、共同的社会背景和相同的社会责任感与参与意识。正是有了这样一个可以信赖的接受群体,崔健的摇滚才可以一石激起千层浪。有人曾经准确地记录下了遭遇摇滚时的激动与狂喜:
  演唱会上迷乱的灯光、舞台幻境、斑斓的演奏、极限音量的扩音器,成为一种似真似幻的背景。崔健的演唱,有时干脆将歌词唱得含混不清,让背景淹没歌词,而突然又像射击一样清醒地唱出歌词,划破背景,直射你胸膛。歌词这种起落反复的运用,使你一次又一次承受当头棒喝,你一次又一次得到反省,得到启示直至狂迷。在一片混沌模糊中你突然清楚地听到:“我就要回到老地方,我就要走在老路上。”你禁不住热泪双流,往日的苦苦挣扎、懊悔无奈,千般万种思绪飞掠过心头,你对自己过去或现在的安于现状、耽于享受痛心疾首!而恍恍惚惚中你又听他唱:“如果你要结束这最后的抱怨,那么迎着风浪向前。”你心中徒增一股力量,恨不得猛吼或尖叫几声,你质问自己:为什么不迎着风浪向前,为什么还喋喋不休地抱怨?!〔8〕
  可以说,正是这种深刻的遇合曾经使美学家高尔泰形成了这样一个意味深长的判断:“也许崔健和他的摇滚乐是中国惟一可以启蒙的文化形式。”〔9〕而以“躲避崇高”作为其价值追求的王朔甚至也对崔健情有独钟:“我非常喜欢崔健的歌儿,我第一次听《一块红布》都快哭了。写得透!当时我感觉我们千言万语都不如他这三言两语的词儿。它写出了我们与环境之间难以割舍的、血肉相联的关系。”“我看他是我们国家最伟大的行吟诗人。他的反应当代的东西是最准的,比大而无当的、泛泛的文化的那种,我更能理解。”〔10〕这样的赞誉从“一点正经没有”的王朔口中说出,更让人觉得意味深长。
  然而,进入九十年代之后,面对滚滚而来的商业大潮和世俗化浪潮,崔健的同代人已逐渐变得苍老、稳重、实际和世故了,这意味着他们在八十年代催生出来的摇滚热情已基本耗尽;而更年轻的一代青年人由于对那个“红色的年代”记忆的匮乏,也由于他们更欣赏的是现实世界的“成功人士”或“物质英雄”,所以,这既造成了他们对崔健的后意识形态化表白(如《红旗下的蛋》)的陌生和无动于衷,也造成了他们对摇滚精神的误读和逆反。没有了接受群体的欢呼和喝彩,崔健的反抗姿态已显出了某种空洞和苍白;而失去了接受群体的精神关注和文化滋润,这种反抗也就只能沦落为一种调侃和戏仿了。于是,在犹疑和孤独中,崔健只好反反复复念叨:“新的时代到了再也没人闹了/你说所有人的理想已被时代冲掉了/看看电视听听广播念念报纸吧/你说理想间的斗争已经不复存在了”(《混子》)。与“我要从南走到北,我还要从白走到黑”(《假行僧》)的执着相比,与“我不能走我也不能哭/因为我身体已经干枯”(《一块红布》)的悲怆相比,这显然已不是什么抗争宣言,而是对八十年代的光荣与梦想、对他们那代人的豪情与悲壮所唱出的一曲无奈的挽歌。
  必须指出,虽然崔健在其摇滚中所建立起来的反抗姿态已经位移或不复存在,但是他依然特立独行于滚滚红尘中,时刻警惕着商业大潮的诱惑和吞没,时刻铭记和倡导着“介入现实、批判现实”〔11〕的摇滚精神。这既是他的深刻之处,同时也是他的孤独悲凉之处。即使他在调侃、自嘲和戏仿的时候,我们依然可以感受到这种艺术手法与反抗之间的逻辑关系。而更年轻一代的摇滚人显然没有崔健那种根深蒂固的意识形态情结,或者当他们面对新的时代时更擅于洗心革面或改头换面从而卸下了启蒙的重负或伪装。于是,在他们的摇滚作品中,虚幻迷离的电子音乐、空旷迷幻的吉他滑弦、冷冰冰的鼓击常常成为他们的主要音乐词汇,而清冷、落寞、昏暗、低迷、毫无来由的自嘲、油嘴滑舌的调侃、表演化的谩骂又常常成为他们的主要音乐风格。面对复杂而迷乱的现实处境,他们差不多已丧失了提出问题的能力,所以只好在对现实的失语中退回到自己的内心世界,或者在一种暧昧的“磨合”中与现实妥协,以期求得内心的暂时平衡,要不就是假装深刻以便博得人们廉价的喝彩。显然,“‘后崔健群’用自嘲和调侃的情绪,代替了崔健的社会责任感和参与意识,并且有意无意地消解人类所有崇高和美好的感情。又因为摇滚乐已经成为一种可以挂在嘴边的时髦,不再需要忍受饥饿和耐得住寂寞,一时间泥沙俱下,鱼龙混杂,因此‘后崔健群’中的大多数显得平庸。众多拼盘里的众多乐队,以太多形式化的重金属和太多肤浅的愤怒,暴露了他们思想的幼稚与内心的空虚”〔12〕。事实上,当一些摇滚人唱着一些不知所云的“朦胧诗”(如“空中自在,亮丽彩虹,梦幻世界,宝数成排,茎茎相望,清泉香池,花木微风,人皆费心”(《摇滚北京Ⅱ·其乐世界》),或说着一些尽人皆知的“大实话”(如“七十岁的爷爷养鸟种花,六十岁的伯伯想干四化,五十岁的叔叔溜溜达达,四十岁的老哥还想发家。有些人每天他忙改革,有些人每天他在忙出国,有些人他忙赌博,有些人没有工作”(常宽:《玩世不恭》)时〔13〕,中国摇滚开始堕落了。
  崔健说:“这些年的发展也使摇滚乐商业化了,包括骂人、骂社会问题也带有明显的商业意识。”〔14〕他的这番话提醒我们在思考中国摇滚堕落的原因时不应该忽略商业主义对摇滚人的冲击与裹胁,但是如此一来,问题似乎也就变得更加复杂起来。由于中国特殊的文化历史语境,中国摇滚一开始便主要是以精英文化的面目出现的(这一点与西方的摇滚乐大不相同),它既反抗着主流文化的渗透,又抵御着大众文化的侵蚀。在与主流文化的对峙中,它显得刚健硬朗,颇有点刀枪不入的味道。但是面对消费意识形态支撑起来的大众文化的诱惑与抚摸,摇滚却终于没能顶住,而是摇身一变,成了大众文化的愉快合作伙伴。这种失贞或变节行为既让人感慨,又让人感到某种恐怖。
  无论从哪方面看,以崔健为代表的中国摇滚的没落都是一件让人值得深思的事情。阿多诺在批判美国的爵士乐时指出:“部分艺术家已被整合进消费领域变成了一名‘娱乐界人士’(entertainer)或一名工作人员(functionary)”,是爵士乐反叛冲动消失的原因之一,因为如此一来,“爵士乐已被理所当然地视为一种可以管教好的、并能净化听觉的体制。”〔15〕而当崔健承认摇滚乐实际上就是一种大众文化,他真正想做的是名副其实的大众艺术时〔16〕,我们可以认为这是一种去掉精英心态的平民主义精神的闪现。但是他又如何抗拒大众文化的内在逻辑呢?他将要强化和发展起来的又会是一种怎样的功能呢?
  在最需要回答这一问题的地方,崔健变得沉默了。也许,在崔健的思维框架中,他已经有意无意地删除了这一维度。因为他反复提醒人们他是一个艺术家而不是政治学家或社会学家,他现在更痴迷于Freestyle式的即兴说唱,更关心的是盗版、假唱和酸歌蜜曲的问题
  〔17〕。种种迹象表明,在崔健那里,文化反抗已经成了一个陈腐的、不合时宜的话题而被束之高阁;而在听众的心目中,崔健摇滚乐中的文化反抗仿佛也已经淡化成了一种幻觉,它只是朦朦胧胧地残留在遥远的记忆中,变成了如烟的往事。
  那么,我们也就只好在记忆中咀嚼那些似真似幻的往事,或者干脆与往事干杯,然后一起与崔健与时俱进吧。
  注释:
  〔1〕〔16〕崔健、周国平:《自由风格》,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1年版,第39、38—39页。
  〔2〕郝舫:《伤花怒放——摇滚的被缚与挣扎》,东方出版社1993年版,第4—5页。
  〔3〕〔14〕崔健、毛丹青:《飞越摇滚的“孤岛”》,《文艺理论研究》1998年第1期。
  〔4〕黄会林主编:《当代中国大众文化研究》,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1998年版,第199—200页。
  〔5〕张新颖:《中国当代文化反抗的流变:从北岛到崔健到王朔》,《文艺争鸣》1995年第3期。
  〔6〕李皖:《’95音乐回眸》,《东方》1996年第2期。
  〔7〕参阅郝舫:《伤花怒放——摇滚的被缚与挣扎》,东方出版社1993年版,第124页。
  〔8〕张激:《崔健和他的摇滚乐》,《八小时以外》1992年第3期。
  〔9〕转引自江熙、张英:《摇滚革命根本就没有开始过——崔健访谈录》,《北京文学》1999年第6期。
  〔10〕王朔:《王朔最新作品集》,漓江出版社2000年版,第177页。
  〔11〕江熙、张英:《摇滚革命根本就没有开始过——崔健访谈录》,《北京文学》1999年第6期。
  〔12〕丁进:《中国摇滚:风里、雾里、雨里、梦里》,《海上文坛》1996年第4期。
  〔13〕参阅黄会林主编:《当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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