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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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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民间有一种“黄道秘术”,据说修得这秘术可以赶鬼和施魔(最起码可以让打你的人痛而挨打的你自己不痛)。修炼此功必须在僻静处,尤其不能听见狗叫或被女人撞见,否则前功尽弃(为何非得避女人?也许《书》上说过:“牝鸡不晨;牝鸡司晨,惟家之索”)。修得这秘术的基本功,就是练习对自己知道的真相守口如瓶。扎拉图斯特拉做的那个白日梦,分明是他泄露天机后产生的恐惧——想想“口中垂着一条黑色蟒蛇,慢慢爬进一只雏公鸡嘴里”。《扎拉图斯特拉如是说》是尼采一生中唯一一次明目张胆戴上一副脸谱面具说话,而不像在其它场合,用种种隐形面具。从扎拉图斯特拉的如此惊恐,可见尼采何等在意说还是不说自己的真实世界观。
  早在青年时期,尼采就被真理与谎言的关系问题搞得精疲力尽。《从道德之外的意义看真理和谎言》这篇文章,尼采生前没有公之于世。文章头三节写得规规矩矩,语言没有丝毫夸张、浮躁、反讽,随后十来节草率得像题纲,似乎没有耐心把这个题目再想下去。第一节中有一段话值得注意。
  就个人希望保护自己反对其他人而言,他的智力一般多用来作假。但就在同时,由于无聊,也因为必要性,他又希望社会合群。他不得不和好,并从他的王国尽可能消除至少最明目张胆的“人对一切人的战争”。这一和平协议带来的影响似乎是通向获得那令人困惑的真理冲动的第一步,从此就有了“真理”一说。(笔记,页102)
  扎拉图斯特拉的“如是说”显然没有解除真理与谎言的紧张,尼采还处于说还是不说的两难中。等到《敌基督者》解除说还是不说的紧张,写自传的时刻到来,尼采的日子也满了。这样的结局,其实扎拉图斯特拉早就晓得:“真的,哪里有毁灭,哪里有树叶飘落,哪里就有生命的牺牲——为了权力!”(如是说:论超越自我)。
  尼采思想中看来有某种实实在在的紧张——真实与谎言或者哲人与民众的紧张,这是否才是真正需要沉思的尼采呢?无论发微尼采的基本学说,还是沉浸在“尼采们”之中,都可能是尼采所谓“劣等哲学家的偏见”。是否可以也像海德格尔那样说,如果没有把握到尼采说还是不说的紧张,“我们就绝无可能把握尼采哲学,也不可能理解二十世纪和未来的世纪”?
“蒙谤忍垢而不忍白焉”
       康有为直到仙逝都没有刊印《大同书》十部(合柏拉图《理想国》卷数!),其弟子曾在《不忍》月刊连载头两部,当时,康子仍在海外流亡。数月后康子返国,马上阻止继续刊登。康子早已演成“大同之义”,为什么在世时不愿公之于世?若说康子自感还不圆满,从《不忍》月刊连载到他仙逝,有十几年时间,足以修润。当然,“大同之义”与康子一向讲的“虚君共和”改制论明显有矛盾:改制仍然要维系传统伦理,并不是达至大同境界的步骤。“虚君共和”是现世的政治法理,“大同之义”是理想的万世大法,根本是不同的政治原则。
  但这一矛盾会影响到公布《大同书》吗?有的思想史家(如萧公权)以为,这一矛盾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用西学对康子的影响就可以圆通。思想史大师施特劳斯告诫,面对大思想者明显的矛盾必须慎微,留心此处可能有难言之隐。朱维铮教授就有这种审慎,以为康子不公布《大同书》可能“别有缘故”。〔17〕不过,康子最终“不能言”自己为万世开太平之义,究竟是因为康子“秉性之奇诡”(梁启超),抑或因为康子还没有为乌托邦找到历史“实例”(朱维铮)?康子自己称“言则陷天下于洪水猛兽”,难道是随便说说?
  公羊家有大义微言之说,大义显而易见,微言隐而难明——所谓“隐微不显之言”、“精微要妙之言”。“大义”与“微言”不同是否仅深浅之别,微言较大义隐深而已?非也!大义微言之辩,小康大同之辩也!百姓自有百姓的生涯,不能承受圣贤人的大同世,小康世已是最高的社会理想。春秋大义明是非、别善恶、诛暴乱,此“封建”大义专为小康世而设,中材之人已经可以得大凡。但“封建,势也,非孔子本意”(康有为《万木草堂口说、王制》)。孔子微言所寓,非中材以上不能知。小康世平庸之极,圣贤人会活得百无聊奈。百姓与圣贤人的生活理想扦格难通,圣贤人心知肚明,却又不得明言要实现大同理想:“民不可使知,故圣人之为治,常有苦心不能语天下之隐焉”(《康子内外篇·阖辟篇》)。究竟为什么不能言?“言”就是要变成社会现实。要是真搞大同世,像宋儒或毛泽东那样把微言转变成大义,就会“致使亿万京陔寡妇,穷巷惨凄,寒饿交迫,幽怨弥天,而以为美俗!”(《大同书》)康子说“言则陷天下于洪水猛兽”,就像扎拉图斯特拉说“蛋和蛋壳都破碎了”,绝非随便说说。
  “虚君共和”论乃“大义”,“大同之义”是“微言”。梁子谓康子“始终当以小康义救今世”,可能深得师心。康子虽不晓得柏拉图氏有“高贵的谎言”术,却谙“道心惟微”(《古文尚书》)、“大道可安而不可说”(《管子·心术上》)等古训,懂得“言不必信”,所以才“蒙谤忍垢而不忍白焉”。
  “不忍白”不等于不说,微言并非不言。微言是已经说出来的话,不过隐而难明而已。公羊家坚持微言是口说,口口秘传,口传的才是真言。但口说的意思是不形诸文字吗?孔子微言在《春秋》,《春秋》已是文字,只不过后人不得望文生义,要懂得区分字面上说的和其中隐藏着的“非常异义可怪之说”。康子所谓孔子本意靠口说相传,到董子才形诸文字,意思并非指孔子本意通过子夏、公羊子等口传到《春秋繁露》才写成文字。“《春秋》之意,全在口说,口说莫如《公羊》,《公羊》莫如董子”(康有为《万木草堂口说·孔子王制二》)。《春秋》、《公羊》、董氏《春秋》都是文字的东西。形诸文字的含义因此是,用时人可以明白的话来写,但微言本来就不得用时人明白的话显白地说出来,所以董子之言仍然“体微难知,舍例不可通晓”,与口说没有什么分别。口说与形诸文字之辩,有如大同、小康之辩,两种不同的书写——隐微的和大义的书写隐含着两种不同的政治原则。所以,《礼运》说小康世,“天下为家,言礼多而言仁少”,大同世“天下为公,言仁多而言礼少”(康有为《万木草堂口说·礼运》)。《礼运》与《春秋》都是文字的东西,却有“言”与“不言”、文字与口说的不同。
  为什么非要分别口说与笔写?
  柏拉图对话中的苏格拉底讨论过这一问题。苏格拉底也说,文章有口说和笔写两种,笔写的文章要面对民众的信仰——民众以为正义、善和美的,这样一来,写文章的智者就无法把自己的真正看法讲出来,除非假定民众在德性和智性上与智者相同。笔写的文章有说服效果,但“说服的效果是从民众的看法、而不是从真理来的”。立法者(就是智者)为了让民众信服,就得顺着民众的心意说,笔写的文章就无异于欺骗或迷惑民众。欺骗或迷惑民众是必须的,因为“说到正义和善”,立法者与民众“各自有各自的看法”,而且“相互冲突”(斐德诺篇,页141—148)。〔18〕
  做文章必得讲究修辞术,修辞术不是简单的文章做法技巧。习修辞术,关节点并不在于学会笔写文章的做法之类,而在于掌握民众的信仰和心意,“想做修辞家的人必须知道心灵有哪些种类”。由于民众有各种各样的,民众认为的正义、善和美经常自相冲突,笔写文章的人就得“要有敏锐的感觉力,知道见风使舵,临机应变”。目的只有一个,让民众信服自己。(斐德诺篇,页163)归根结蒂,修辞术涉及国家的真理、正义和善行,属于统治“法术”之类。苏格拉底说,没有把握这一点,就没有懂得“修辞术的秘诀”。
  可是,智者(哲人)或贤人的本份是忠诚于神明而非民众,忠诚于真理而非民众的意见。为了忠诚于神明和真理,智者(哲人)还有一种“写在学习者心灵中的那种有理解的文章,它有力保护自己,知道何时宜于说话,何时宜于缄默”。苏格拉底说得再清楚不过:口说的文章不等于没有文字,而是“既有生命,又有灵魂,文字不过是它的影像”。(斐德诺篇,页171)所谓不形诸文字(口说),不是不写下来,而是不形诸显白的文字(有如礼运),而是形诸隐微的文字(有如孔子造春秋),“惟有明白真理的人才最会看出真理的类似”,像古人说的,“观其所以微见其意者,皆圣贤相与警戒之义”(苏轼《留侯论》)。
  如此说来,智者(哲人)说谎、欺骗或迷惑民众竟然是一种美德?
  有德性的苏格拉底可没有这样认为。智者(哲人)的说谎不是一种美德,而是一种“药物”:“说谎对于神明毫无用处,但对于凡人,作为一种药物还是有用的。”哲人是国家的医生,医生才能用药物,病人如何用得?用药物事关国家大事——国家的正义、善和美。“国家的统治者,为了国家的利益,有理由用谎言来应付敌人,甚至应付公民。其余的人一概不准和它发生关系。如果一般人对统治者说谎,我们以为这就像一个病人对医生说谎”(理想国,页89)。〔19〕不过,哲人还不是统治者,哲人为王的国家还没有出现过,至多是一种政治理想,何况这理想真要成为现实,是祸是福还说不定——这正是苏格拉底(说是柏拉图也一样)最终要讨论的,绝非某些后人(如波普尔之流)以为的那样,已经有了肯定的结论。所以,哲人“高贵的谎话”不仅针对民众,也针对君王(理想国,页127)。哲人对国家的责任是,尽量使得人民与君王合谐相处。要是“人民恨君王,君王算计人民,……他们就会和国家一起走上灭亡之路,同归于尽”(理想国,页131)。
  这都是政治的事情,尼采的说还是不说与政治有什么关系?他不是诗人哲学家、美学家吗?除了为战争中的国家服过务,尼采从来没有像马克思那样参与实际政治活动,而是专心做自己的语文学教授、写自己的书、玩女朋友、听音乐……
  纳粹党报曾经明确表示欣赏尼采的思想,于是,尼采的名声在国际社会中就与纳粹恶名分不开了。五十年代以来,美国人考夫曼为洗清尼采身上的纳粹恶名不遗余力,除了勤奋迻尼采笔写的文章,还致力从审美论、心理学角度诠释尼采文章,将尼采思想与政治隔离开来:“权力意志”、“重估价值”、“超人哲学”不过有审美的生命哲学含义,是一种真诚的价值哲学。〔20〕苏格拉底说,“自以为留下文字就留下专门知识的人,以及接受了这文字便以为它是确凿可靠的人,都太傻了”(斐德诺篇,页170)。尼采当然不是前一类傻子,考夫曼肯定是后一种傻子。
  “稀罕的声音只有稀罕的耳朵才能分辨,稀罕的思想只有稀罕的思想才能解释。(尼采)”洛维特记得,海德格尔第一次引用尼采的话“上帝死了”是在一九三三年的就职演说中。海德格尔当然早就知道尼采的这句话,为什么偏偏在这时引用?偶然的巧合吗?尼采说到过“大政治”,至少在当时,海德格尔以为“大政治”的机缘来临了。但“上帝死了”与“大政治”有什么关系?不管怎样,尼采文章中有政治的声音,美学家和文学家们听不见倒没有什么好奇怪,他们“气质上、天性上不宜听”(善恶30)“稀罕的声音”。
  一九三六年,海德格尔开始在大学讲堂讲解尼采,持续近十年,伴随纳粹政权的兴衰。这是偶然的吗?在战后海德格尔写给“清洗纳粹分子委员会”的交待材料中,这些尼采讲座和演讲成了他与纳粹事业摆脱干系的证据。海德格尔的说法是:他将尼采思想解释为反抗虚无主义等于自己在反抗纳粹,因为法西斯主义不过是虚无主义的政治形式;“尼采根本不能与民族社会主义运动等同起来”,“我在有关尼采的系列讲座中表露出了同样的精神抵抗”。〔21〕阿伦特信了海德格尔的说法还情有可原,好些当代哲人也真信,称其“尼采讲座”为重大的政治转向,就有点让人莫名其妙。至少海德格尔自己已经说明,他对尼采哲学作出形而上学存在史的解释本身恰恰是一种哲学的政治姿态。从文本考究,海德格尔的“尼采讲座”可能反驳了纳粹思想背后的形而上学提法,但并没有反驳纳粹的政治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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