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人生 作者:[土]奥尔罕·帕慕克-第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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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车站广场走向青年咖啡馆,一些邻居好友晚上还是会在那里碰头,打打牌,看足球,或者只是过去晃晃。我在大学认识、在他父亲鞋店帮忙的朋友,还有另一个踢业余足球的邻居,坐在后头的桌子旁,正在电视屏幕闪烁的黑白光线照耀下聊天。他们面前有一份被太多人翻烂而四分五裂的报纸、两杯茶、香烟,还有从杂货店买来偷藏在一张椅子上的啤酒。我需要与人长谈,可能要谈好几个小时,但没过多久我便知道,不能找这两位仁兄。忧伤攫住了我,有一瞬间,泪水涌进眼里,但我傲慢地打起精神思索:我只会把自己的灵魂赤裸裸地展示给经过严格挑选、已经身在那本书的世界的人看。
我差点相信已经完全掌握自己的未来;但我也明白,目前掌控我的,是那本书。它不但像秘密或罪孽般渗入我的体内,也把我引入某种无言的梦境。置身这些沉默的同类之中,我要上哪儿找能够说话的人?我要在哪里,才能找到那个与我心灵对话的梦境?其他看过那本书的人,究竟在哪里?我要到哪里找他们?
我穿越铁轨走上暗巷,踩着卡在人行道缝隙中的枯黄秋叶。一种乐观的感受在体内强力涌现。但愿我能就这么一直走下去,快步走着,不要停下来。多希望我能踏上一段段旅程,那么就能够触及书中的世界。我心中那股新人生的光芒,在很远的地方,甚至存在于难以到达的境界,但我感觉得到,只要一直走,自己就离它更近。至少,我能把旧人生抛诸脑后。
新人生 1(4)
当我抵达海边,惊异地发现海水竟然呈现沥青般的深黑色。为什么以前我没注意到,夜里的马尔马拉海 '1'Sea of Marmara,土耳其内海,亚洲和欧洲部分分界线的一段。'1'居然如此漆黑,像一块铁板,又这么阴森残酷?尽管声音微弱,但是就像在那本书引诱我进入的片刻宁静里,有人说着一种我初次听到的语言。那一瞬间,我觉得这片温柔摇曳的水波,如同读那本书,内心感到自身难以抚平的死亡时所现的闪光。然而,这并非真正死亡所带来的“大限已至”的感受,而是一种看到他人展开新人生的好奇与兴奋,让我跃跃欲试。
我在沙滩上随处走着。孩提时代,我常和邻居孩子来这里,翻看海水冲刷沿岸后残留的东西——锡罐、塑料球、瓶子、塑料拖鞋、晾衣夹、电灯泡、塑料娃娃——从这些宝物中找寻神奇护身符。有了这闪亮的新玩意儿,别人就无法看穿我们。受到那本书的启发,这一瞬间,我有了新的认识。现在,假如能够挖出并端详存在于我旧世界的任何东西,那么它们应该可以被转化为孩子们最爱找寻的神奇宝贝。同时我又非常困扰,感觉那本书把我隔绝于世界之外。我觉得漆黑的海面会突然上涨,把我卷进去,吞噬我。我被焦虑包围着,开始快步行走,并不是想借自己的每一步观察新世界渐渐成形的过程,而是想快点回到我的书房,与那本书独处。我的步行几乎变成奔跑,想像自己是由那本书散发的光芒所创造的人物。我的心情因而和缓下来。父亲有个年纪相仿、同在国家铁路局工作多年、甚至晋升稽查员的好朋友,他在《铁路》杂志上为铁路迷写文章。除此之外,他还绘制儿童连环画册,出版过一系列《儿童冒险故事周刊》。当时,我经常在下课后狂奔回家,只为了一头栽进“铁路人”雷夫奇叔叔送我的《彼得与伯提夫》或《卡莫游美国》等连环画的世界,但这些童书总有一天会有结局。最后一页的“结束”大字,就像电影片尾一样,也是“The End”六个字母。我不但走到这个国度的出境口,而且不舍离去;更伤心的,是得知这神奇的王国只是雷夫奇叔叔信手捏造的。
相反,那本我想再读的书所有内容都是真的,所以我把它藏在心中,所以我飞奔而过的潮湿街道感觉并不真实,反而像是我被处罚抄写的无聊作业。毕竟,似乎对我来说,那本书揭示了我存在的意义。
我穿越铁轨,再度绕过清真寺。差点踩进烂泥坑时,我跳开,脚下一滑,一跤摔倒,一边膝盖撞上泥泞的人行道。我立刻爬起身,打算上路。
“老天,孩子啊,你差点跌了个狗吃屎!”一个看见我摔倒的大胡子老头说:“伤着了没?”
“是的,”我说:“我父亲昨天死了。我们今天埋了他,他是个大烂人;他酗酒,打我妈妈,还不要我们。这几年,我住在华伦巴格。”
华伦巴格!我是怎么搞的,怎么会想出这个小镇的名字?这老头可能看穿了我的谎言,但我立刻说服自己其实只是我太聪明。我只能不断对自己说:“不要怕!不要怕!书中的世界是真实的!”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促使我说出这番话,是因为我编的谎言,还是那本书,或者是那老头茫然的神情?但是,我真的很害怕。
为什么呢?
我听说有些人读了一本书之后,整个人为之崩溃。我还读到一篇报导,有人在某个夜晚读了一本名为《哲学之基本原则》的书,他完全同意书中的见解,第二天便加入某个革命先遣部队,再过三天就因为抢银行被捕,最后吃了十年牢饭。另外,我听说有些彻夜阅读《伊斯兰教与新信仰》或《背弃西化》这类书的人,立刻放下声色犬马,皈依真主,坐在浸泡玫瑰香水的冰冷毯子上,坚毅地准备迎接尚未降临的五十年来生。我甚至遇到几位因为读了《爱让你自由》或《了解自我》这类标题的书籍而感动得不能自己的人,虽然这些人是那种相信占星术的一类人,却都可以完全真诚地说:“一夜之间,这本书改变了我的人生!”
新人生 1(5)
这本书带来的改变,在我脑中浮现可怖的景象,但下面的情景我甚至没想过:我害怕孤独。我怕自己这样的笨蛋最后可能做一些傻事,例如误解那本书、太过肤浅,或可能还不够浅薄、变得特立独行、在爱河中淹没;我也许知道那个世界的秘密,但终其一生却可笑地对毫无兴趣的人解说这个秘密的个中奥妙、身陷囹圄、被当成疯子、终于了解这世界比想像中更残酷,还有,没办法让美女爱上我。如果书的内容千真万确,如果人生就像我在书中读到的一样,如果书中的世界可能存在,那么你不可能理解,人们为何需要祈祷,人们为何在咖啡馆废话连篇、虚掷人生,大家为何晚上要坐在电视前而不至于无聊致死。你也不能理解,人们为何不愿意把窗帘完全拉上,只为了一旦街上有什么有趣的事发生(比如一辆呼啸而过的汽车、一匹马嘶鸣或一个酒鬼在街上洒泼),可以趁机偷看。
我弄不清究竟过了多久,才意识到自己站在铁路人雷夫奇叔叔的门前,透过虚掩的窗帘,抬头凝望他位于二楼的公寓。或许我在不知不觉间已然领会到这点,所以在跨入新人生的前夕,直觉地前来向他致意。我脑中浮现一个古怪的愿望,想把最后一次与父亲来这里拜访时看过的东西,看得更仔细些。鸟笼里的金丝雀、墙上的气压计、精心镶在相框里的火车照片、摆设甘露酒的橱柜、迷你火车车厢、一个银制糖果盘、售票员的打票机、陈列在柜子中央的铁路服务奖章,还有摆在柜子另一头的约四五十本书,一只没用过的俄式茶壶放在书上,另外还有桌上的纸牌……透过半开的窗帘,我看见电视屏幕,而非机器发出的闪光。
一股不知哪儿来的决心突然袭向我,激励我爬上环绕前院的那堵墙,从那里不但可以瞧见雷夫奇的寡妻正在观看的节目,还能看到她的头。她坐在亡夫的摇椅上,和我母亲一样,低头弓着双肩、以四十五度角对着电视;不同的是,我母亲一边编织一边看节目,而婶婶只顾着吞云吐雾。
父亲去年心脏病突发病逝,雷夫奇叔叔比他早一年离开人世,但雷夫奇叔叔并不是因为自然原因辞世。一天傍晚,在前往咖啡馆的路上,他似乎受枪击而亡;凶手逍遥法外。有人说是桃色纠纷,但在父亲活着的最后一年,他根本不相信这种说法。雷夫奇夫妇膝下没有子女。
午夜过后,母亲早已入睡,我直挺挺地坐在桌旁,一点一滴,热情又全神贯注地凝神望着支在肘间的那本书。我不再把周遭的环境视为我认同的一切——附近和这城市已经熄灭的灯火;飘着哀愁、潮湿空旷的街头;卖小米汁 '1'boza,小米制成、略带黏稠状的白色饮料。'1'的小贩最后一次穿过巷弄的叫卖声;一对乌鸦生嫩的鸣叫;最后一班通勤列车驶离许久之后,货运火车在铁轨上发出的令人勉强忍受的隆隆声——我全部放弃了,把自己完全投入那本书涌现的亮光中。过去组成我生命与期望的一切——午餐、电影、同学、日报、汽水、足球赛、书桌、渡船、漂亮小妞、快乐的美梦、未来的情人、妻子、办公桌、清晨、早餐、巴士车票、微不足道的顾虑、未完成的统计作业、旧长裤、脸孔、睡衣、夜晚、用来自慰的杂志、我的香烟,甚至最忠于我、被遗忘却总是耐心以待的床铺——全部从我的脑海中溜走。我发现,自己身在一片灯火通明的土地上,茫然失措。
新人生 2(1)
隔天,我恋爱了。爱,犹如那一道道从书中排山倒海涌至我脸上的光芒,对我昭告,我的人生已经偏离了原有的轨道多远。
早上一起床,我开始回想前一天碰到的每一件事,马上明白展现在眼前的那片新领域,不单单只是瞬间的幻想,而是像我的身体和四肢一样真实。为了尽可能把陷入这痛苦新世界中的自己,从难以忍受的孤独里拯救出来,我必须去寻找与自己有相同经历的人。
夜里下着雪,皑皑白雪堆满了窗台、人行道和屋顶。外面是令人战栗的白光,桌上那本展开的书愈来愈薄,看起来比以往更无邪,让它更具不祥色彩。
即便如此,我还是一如往常和母亲吃早餐,品尝着面包片的美味,快速翻阅《民族报》 '1'Milliyet,土耳其主要日报之一。'1',瞄了一下吉拉尔·萨里克的专栏。仿佛一切都和平常没什么不同,我吃了一些奶酪,微笑看着母亲温婉的脸庞。茶杯、汤匙和茶壶的碰撞声,街上贩卖柑橘水果的叫卖声,都在告诉我要相信人生的正常节奏,不过我并不相信。当我踏出屋外,非常确定这个世界已经彻底改变,因为穿着过世父亲留下的温暖厚重外套,我一点也不觉得丢脸。
我走向车站,搭上火车,然后下车转搭渡轮,到卡拉廓伊跳下船:我推开人群冲上楼,搭公车到塔克西姆广场;前往大学的路上,我停了一会儿,看着人行道上叫卖鲜花的吉普赛人。我要怎么相信,人生将一如以往继续下去?还是要忘记我曾经读过那本书?有那么一刻,未来的展望,似乎让人觉得恐怖到想逃跑。
在压力机械学的课堂上,我认真地抄下黑板上的图表、数据和公式。秃头的教授没写黑板时,我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听着他柔和的声音。我真的在听吗?还是我只是和科技大学土木系那些爱玩的学生一样,假装在听而已?我不清楚。然而,过了一会儿,意识到熟悉的旧世界绝望得令人无法忍受时,我的心跳加速,头也开始晕眩,仿佛药物流遍周身血管;书中源源不绝的力量,慢慢顺着它的轨迹,从我的脖子扩散到全身,令我战栗。新世界已经消除所有存在的事物,并且将现在转换成过去。我所见、所接触的东西,都已可悲的苍老。
两天前,我第一次看到这本书时,它是在一位建筑系女孩的手上。当时她在楼下的小卖部买了些东西,需要拿出钱包,不过因为手上还拿了其他东西,没有手可以伸进袋子里翻找。为了腾出一只手,她不得不把原本手上的那本书,暂放在我坐的那张桌子上;我只看了放在桌上的那本书一眼。一切就改变了。那天下午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