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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节

小商河-第16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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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俟起初尚不在意,只是诧异这伙行商势力熏天,南北通吃,只是随的带刀带枪的镖师就不下三百骑之众,马车上还多的是长兵器,看这伙镖师模样,怕是一般的金军游骑绝不在话下,也难怪一直到了朱仙镇,也无一个金上前盘问。
    这朱仙镇虽人烟不多,但晋城商号规矩,南来北往之时,定要在此处略歇一歇脚,不无缅怀岳飞当年战的意思,这点却非杨再兴吩咐,而是历来伙计们形成的习惯,却无人违悖。这晚到了朱仙镇。八月金秋之季,虽不到十五,也差不了两,大半轮明月所照之下,夜色中近千人马歇息所在,热闹非凡。处处篝火,欢声笑语,自北方而来的胡人自顾弹唱不休,惹得众多宋人围观,其中少数甚至远从西域而来,商号中伙计早看得多了,也不为意。但诸多宋人行商却看看津津有味。连万俟也来兴致,连日在车中闷坐,早想开开眼界了。但年老之人,对这些稀奇古怪地东西很快就失去了兴趣,不到半个时辰,便不再看下去而是由几名随侍仆从相伴,往人声寂静处独自赏月,这里对他而言,早年也并不陌生,倒有一番故地重游感慨。
    谁想才离开大队不到半里。身边突然有如鬼魅般冒出十余个商队的镖师来。其中有两位却是蒙着脸的。
    “这是泽州枢密行府的万俟大人,汝等不得无礼!”那些个侍从早吓得两腿发颤,不晓得这伙晋城镖师是何路数,却兀自嘴硬,在那里装腔作势,一副衙门嘴脸。
    “哈哈!还道是谁!原来是泽州府的大爷,难得难得!这么好的兴致。到这荒僻处来赏月?嗯。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这位大人要到泽州府上任。以后酒是有得喝了,只是这人生几何嘛,却也难说得很,小子们忝在护卫之责,只怕这位老人家一不小心,遇到狼虫虎豹,伤了贵人,大是不妙!”一位蒙面客语带讥刺,说话间全半点敬意,大大咧咧地,上前搭讪道:“老人家年岁大了,不晓得这里不是好耍处,当年宋金兵马在此死伤逾万,英魂不散,恶鬼四出,加上金人脚下,处处游骑,不论撞上哪个,都没好果子吃,这般年纪,还不好生惜命,四下乱走怎地?”
    这话说得轻飘飘地,配合四下里虫鸣鸟噪,又人迹稀疏,免不得让人心头生寒,万俟一身冒起鸡皮疙瘩,一时口唇发颤,说不出话来。
    “呔!这囚徒好大胆子!敢对我家老爷这般说话?!”一名随侍见这伙人光说不练,开始嚣张起来,上前一步,开始指斥那蒙面的首领:“你是何人,藏头露尾的不是好汉,此去泽州府恰是我家老爷治下,还敢在此撒野!”
    那蒙面的首领哈哈一笑,随即面容转肃,沉声道:“这位兄台提醒得是,某家倒忘了,到此处还怕怎地?!”
    当下也不多言,缓缓将蒙面布扯下,赤面长髯,却不正是襄阳路上那贼首是谁?
    “你——你——你——”万俟如坠冰窖,这才惊惶起来,却终于鼓起余勇戟指喝斥道:“如此狂妄,就不怕老夫到了泽州府,在杨神枪面前告发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众镖师纵声大笑,声振四野,几名刁钻些的,便向那贼首笑道:“王大爷须小心着,若是这位大人到泽州杨神枪处告发,只道是路上护得不够周全,岂不面上光?全不可大意了!哈哈哈!”
    那贼首捋须冷笑:“不错,杨神枪早有吩咐,不可伤了老爷身上一根毫毛,王某本待坐镇鄂州,只待这位老爷过河的佳音,只是此事非同小可,若不亲自护送,只怕总有差池,天幸一路还算平安,没让老爷受惊吧?若是有甚不周全处,还请老爷海涵则个!嘿嘿嘿嘿!”
    最后这几声笑得难听之至,不晓得是喜是怒,万俟只觉得浑身不安,不敢再多说半字,见这伙镖师不再生事,悄悄往后便退,那伙镖师见万俟回到大队之中,也不以为意,不再进逼,只随他去。次日李固渡上,金人见是晋城商号车马,眉花眼笑地接过银钱,大大咧咧地放行了。而码头上十余艘500石以上的大船早在那里等了两三日,都是过惯地熟人,高声招呼,寒喧不休。万俟下得车来,正要随侍从们上船,却有数名镖师迎将上来,为首地一拱手,低声道:“这位老爷大约便是泽州衙门的贵客了,杨爷早有吩咐,为老爷备了大船,不必与这些个商贾共处一船,这便随小的来吧!”
    万俟等早晓得这里不是自家能够放官威的地方,当下也不客气,随这伙镖师便行,不过数百步远近,果然见好大一艘船,上面也飘的是晋城商号旗帜,却不下二千石容量,装个数百人也不在话下。上得船去,立时察觉妥:这满船的尽是商队镖师们,几乎没一个行商,除却商号自家的几个主事在船上,其余连半个客人也没有,自家这几个在船上打眼得很,若不出意料,那贼首也多半在这船上!
    果然,进了主舱,见数丈宽阔,便是居家厅堂,也不见得有这般大,且陈设一如岸上富贵人家,桌椅尽是上好檀木所制,茶具无非江南名瓷,壁上竟然还挂了几幅字画,哪里像武人风格,直是官家大宅气象!万俟犹豫未定,坐未安席,就听得一声长笑声传来:“哈哈哈哈!若非如此大船,王某还不放心贵客,直须双眼不离老爷左右,才可安生渡河而北,不知这位老爷以为如何?”
    万俟在舱中,闻声已经一颤,却见掀帘处,那贼首穿一身锦袍进来,花团锦簇,富贵之极,却并不显得突兀,大约平常也这般穿着,反而是青衣贼装显得有些不协调。
    万俟强作镇定,和声道:“好汉既是番好意,老夫到了泽州府时,必向杨相公美言,不敢背德!”
    那贼首又是一阵长笑,却对帘外道:“公子还不进来,与官老爷打声招呼?”
    舱外一人轻声应是,却迟迟不肯进来,待进来时,脸上犹蒙了一块白叠布,看不真切。
    “这位好汉是?——”万俟突然觉得浑身不安,这才想起,昨晚与这伙镖师一起的,也有位蒙面贼子,只是看不真切,但身上却有一股子威逼之气,细细想来,昨晚让自己睡不安寝的,却不是这贼首,而是这位一直蒙面不语青年,至少从说话声气可见,当远比这贼首年轻,何况刚才这贼首还称其为“公子”,大约该是这贼首的尊主之子,当下不敢大意,起身询问。只是眉目之间,像极了熟识之人,只差一时想不起来而已。
    “大人一别经年,居然康健如昔,难得!难得!很好!很好!”那青年果然识得万俟,只是说这话时咬牙切齿,浑无半点相贺之意,听上去极是怪异:“当年某家年幼,还怕记不得大人模样,岂知今日一见,大人风采如昔,此为家父之大幸矣!”
    万俟听这话时,当是早年间一位极熟地友人之子,却不晓得是哪个,只得拱手道:“贤侄好记性!老夫眼拙,竟认不出贤侄是哪位故人之子?还请贤侄赐教!”
    笑话,要让你认出来,干嘛不除了蒙面布巾?
    那青年却纵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贤侄?不敢不敢,某家戴罪之身,不贤得很!至于故人么,倒也算得上,不知老大人看到某家模样,认得出来否?”
    当下也学那贼首一般,将蒙面布缓缓除去,露出一张英气勃勃地俊俏微须脸来,虽然稚气未曾脱尽,也薄薄有了些许胡须,只是大约饱经变故,别有一种沧桑之意从眼中流中,眼下看上去眼神闪烁,不晓得是悲是喜,但万俟却是触目一惊:“莫不是?莫不是!——”
    “岳!——岳云!——”万俟大骇,尖声叫道:“你是人是鬼!意欲何为?”
    那青年沉声道:“家父与家兄早死在老贼手中,还惊慌甚么?在下岳霖!”
战太行 第二百四十一章 河上吓老贼,宫中醉佳人。定力!
    “啊呀!——”
    万俟一声大叫,不再颤栗,以六旬老叟难得一见的敏捷扑向舱门。
    开玩笑,岳飞第三子就在眼前,岳飞昔年眉目风采依稀可见,万俟哪里还不明白,这才是让自己这两日心惊肉跳的主因,眼下既然已经照了面,还不夺路而逃,岂非死路一条?但这才是极度惊骇下的本能反应,合船皆是晋城商号镖师,杨再兴麾下,岂能不与岳霖一路?此时万俟早顾不得许多,哪怕是涌身往滔滔浊水中一跳,也胜似与这等不共戴天的大仇家同舱对面而处!
    岳霖却只是眼睁睁看着这老头子在舱中猛窜,似笑非笑,也不加阻拦,但万俟才到舱门处,却适逢那贼首跨进来,几乎撞个满怀,骇然之下,进退失措,再细看时,舱外数十镖师挤得水泄不通,便是撞将出去,只怕也看不见河水,当下手足发颤,怔在那里,浑身筛糠,作声不得!
    “这位老爷,还未到任所,如何便要回头?”贼首满面堆欢,一边拦住万俟,不使出舱,一边却笑逐颜开,细心存问。
    万俟心知不妙,秦桧送自己往泽州,一则晓得岳雷在河东,未必肯放过自己,二则杨再兴虽暗中当了附马,却仍是岳飞旧部,不晓得会如何处置自己,不过最好是死在岳雷手中,如此坐实了岳飞之后人谋反大罪,此后岳案再无翻案之日!但眼下光景,只怕不明不白死在这大河滔滔浊浪之下,却无人知晓,岂不冤哉!
    “大人何必如此着急?”岳霖年方十八,只有满腔恨意,不知如何发泄。自父兄身殒,日日切齿拊心者,便是念念难忘万俟、张俊、秦桧等辈,眼下主凶之一就在面前,反而没了那种必欲除之而后快的急切:“不过三两日,便到泽州,晚辈常记大人对先父恩德,必不致令老大人至泽州前有分毫损伤!”
    万俟听这话说得轻飘飘地。其中一股恨入骨髓之意却挥之不去,不由得气沮意丧,手扶身边舱壁,缓缓瘫坐回椅中,再也没有适才纵身而起的力气。此刻闻说可以安生抵达泽州府。一丝希望慢慢升起——说不定杨再兴看在自己随身携带的圣旨,肯与岳家作对,保下自己性命呢?
    “都机灵着点!”王翰宇回头叮嘱众镖师:“三公子吩咐,不可怠慢了泽州枢密行府的官老爷!若少了根汗毛,杨爷那边不好交待!”
    众人轰然应道:“是!”
    这边厢万俟苦苦捱过与仇家同路的时辰,上京城中却有一人已经忍得不耐烦了。
    裴满氏与完颜亮儿在宫中共商国是,每每难以委决之处。仍欲报与皇统帝完颜。但完颜终日沉湎醉乡,只是一迭声催要大批晋城老窖。其余上京土酿再难入口,这酒后劲极大,饮得大醉之下,两日犹不能全醒,是以多半面对裴满氏时,都处在半醉半醒之间,当日几乎误杀裴满氏。完颜醒过来后。还略有些惴惴,但欲召裴满氏自辩。却闻说裴满氏恰与右相商议军务,其他尚书省文武都在,吩咐不得搅扰,不由得怒从心头起,遂废此念。
    这日夜已深时,完颜亮在宫中却才忙完政务,遣散所有文武,入内与裴满氏作别,却见裴满氏将一应文书搬开,吩咐婢仆们在内殿整治炉灶,将一锅羊肉煮得浓香四溢,四下里宫灯高照,炉旁两碟酱,并诸般调料俱备,地方本不甚宽大,暖洋洋地,只这香味闻着便令人食指大动。
    “右相连日辛苦,本宫落得清闲些,今日晚也晚了,右相腹中饥否?”裴满氏微微笑道。
    “不敢劳皇后下问,臣倒确是饿了,只是时辰已晚,不敢领皇后赏赐,还是回府的好。”完颜亮虽然在其他女人面前可以放纵,但在大金国第一女人面前,还是懂得保持必要地尊重。何况此女并非胸大无脑型的浅薄女子,而是大金国实际上的第一宰相!
    “这却不妨!”裴满氏略有些尴尬,道:“这算得什么赏赐?右相如此生分,本宫哪里敢留难?”
    这话就有些不好听了,完颜亮哪里还反应不过来,摇摇头,叹道:“臣却颇犹豫,若回府去,又怕错过了这番美味,家下庖厨粗陋不堪,哪里整治得出宫中这般美味出来?既是皇后恩典,敢不从命?”
    二人对视,裴满氏笑魇如花,却尽量掩饰,吩咐道:“这班蠢奴,还不为右相看座?”
    这也是大金国风俗,若是在南朝,哪位王爷敢与赵构嫔妃对坐?女真族人规矩,兄终弟及也是常事,何况叔嫂间同席共餐,算得甚么?
    才入得座来,裴满氏提出一个精致儿,将面前两个景德细瓷杯斟满晋城老窖,一边倒酒,一边偷觑完颜亮,道:“右相平日得闲时,也好此物否?”
    完颜亮以手支,咂咂嘴,道:“前者在开封时节,倒也颇好此物,只是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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