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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

[台湾作家研究丛书]第5卷乡之魂:钟理和人生和文学之路 作者:江 湖-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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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40年7月,钟理和第三度返台。这一次他做了一桩很大的事情,那就是毅然决定放弃安逸的富家子地位,不顾一切地与家乡、亲友割断一切关系,带走心爱的女友钟台妹。 
  “我们去满洲吧,那儿有好多工厂呢。”钟理和说。 
  自小生活在美浓的钟台妹从没有踏出过家乡,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自然也不知道什么满洲工厂,那对她而言仿佛是个较易生活、不很遥远的名词。钟台妹回忆说,钟理和从大陆回来,突然拿了我的护照跟船票给我,我也不知道他怎么弄来的。事先,我真的一点都不知道。然后,他告诉我:“请你去帮我做饭!”我没读过书,傻傻的,想着家里穷嘛,帮他做饭可以赚点。他所说的做饭,才不像我想的那样简单。我知道了,很生气地同他说:你家里那么反对,而我们又同姓,我也没读过书,傻傻的,什么都不懂,读过书的小姐,比我漂亮的又那么多,你为何不去找她们呢?那时,我知道他家里人给他作很多媒,那些小姐又漂亮又念过书,有的还追他呢!可是他很坚决,非带我走不行,同我说呀说呀,说得我心软软的,就同他去了。王丽华:《鹣鲽之情——夜访钟台妹女士》,(台北)《台湾文艺》革新1号54期,1977年3月。直到要走的当天,钟台妹仍穿着做田的传统蓝衫,戴着斗笠,仿佛要去的地方只是隔壁不远的庄头。 
  8月3日,两人乘“马尼拉丸”由高雄启程,上船前,钟台妹把衣装换了交给堂妹,就此远别了故乡台湾。 
  面临茫茫的大海,钟理和感慨万千,他和钟台妹都知道,两人的爱是为家乡的世人所不许的,由相爱之日起便被诅咒着。虽然两个同姓青年不服气,抗拒一切外加的压迫和阻难,坚持了数年没有被打倒和分开,可是当两个人赢得了所谓“胜利”携手远行时,究竟还剩下什么呢?也许剩下的只有爱,而身心已经是疲倦不堪,灵魂在汨汨滴血,如果这也算是胜利,则这胜利是凄惨的,代价是昂贵的。在别人或者在别的场合,由恋爱而结婚,该是人间最辉煌、最快乐的,而钟理和与钟台妹则连“结婚”这一名词也不可为他们所有。灰沉的天气、霏霏的细雨和脚下这只漂泊的船……这些便是当日参加他们的“结合”典礼的一切。别人的蜜月旅行,却变成两人的逃奔——逃到远远的、没有仇视和迫害的地方去。 
  旅途是漫长的。一天早饭后,二人坐在甲板上望去,海天相连,浩浩荡荡,千里烟波,杳无际涯。天地是如此空旷、辽阔、深远,就是飘浮在海空的云朵,看来也是那么渺小无奇。载负他们的船便在这里飘流着,向着令人不能相信的虚无缥缈的地方驶去。来也茫茫,去,更不知归于何所…… 
  他们默默坐着,望着。忽然,两颗眼泪由钟台妹的眼眶里滚落下来,身体也往爱人这边靠拢。 
  “寂寞?”钟理和问钟台妹。 
  钟台妹没有回答钟理和这句话,许久才轻轻地说:“你爱我吗?” 
  其实,那时候钟台妹心里怎样想的,钟理和完全理解,也充满着万分同情。人间便如眼前浩瀚的大海,被孤独地抛出去的这一对青年夫妻,正像海天的云朵一样四无依据,寂寞而凄凉。此去,海阔天空,他们将如何相依而生呢?除了爱,还有什么呢? 
  就这样,两个生命用爱紧紧扣在一起,坚强了他们的心,携起手来,由世界的一个角落,漂到另一个角落。    
第二章 苦涩的原乡梦  
  钟理和与钟台妹所乘的船经基隆,到达日本门司。当时钟台妹因旅途太劳累病倒了。钟理和关切地问她想不想家,甚至问她是否后悔。钟台妹此时的态度一如沙场大将:“事情已经决定了,不往前走还要怎样呢?”在日本休养了三天后,又从下关搭船抵达韩国釜山,然后换乘火车随日本的移民潮到沈阳,暂居同乡林国良家。 
  沈阳并不是钟理和心目中所憧憬的祖国。他越观察清楚,越感觉到这块冰天雪地的大陆,处境与台湾所受的异国殖民压迫并无不同,他所接触的祖国同胞与他所期待的亦完全相反。这让满腔热情投奔的钟理和感到幻灭的痛苦。 
  东北难以成为钟理和理想的安身立命之地,作为谋生的驾驶工作又因为冰冻路滑,连续发生事故,被吊销执照而失业。钟理和夫妻两人的经济十分困难,生活陷入窘境。原来从未经验过要面对一日三餐的现实问题的大家子弟,困在其中几近绝望。1941年1月15日,长子铁民出生,但他们穷得连必要的奶品也买不起,幸得在同院邻人的帮助下,婴儿才得以生存。恰好这时联络到在关内做事的表弟邱连奇,彼此都是在异地最亲近的亲人,靠着其接济和安排才得脱困。当年夏天,举家迁往中国的心脏地区北平。 
  在谋生之余,钟理和继续着阅读写作。在沈阳的艰难生活给钟理和留下难以忘怀的记忆,也融入到他的作品之中。他在沈阳时期写成《友情》和《都市的黄昏》,这些文章均未发表。前者仅七百字,后者写于1939年农历正月十四,1954年8月21日重新改写成短篇小说《柳荫》,1959年才在《联合报》副刊上发表。以在东北生活为素材的作品还包括《门》以及未完成的《泰东旅馆》和《地球之霉》。 
  《柳荫》记叙了“我”在满洲自动车学校学习驾驶时与朝鲜青年朴信骏、金泰祺的交往。驾驶实习场那片给人带来凉意的小小柳荫,就是“我”与朴信骏、金泰祺休憩交流的地方。朴信骏和金泰祺都是封建传统婚姻下悲剧受害者。朴信骏刚脱离母乳的时候,就由父亲为他暗聘下一个乡下姑娘,约定成年后成亲。他爱上的却是青梅竹马的女友。女友的家长逼迫她和别人成亲了。朴信骏为了躲避家中为他订下的包办婚姻,远走高飞到了中国的东北,而他所爱的人则先跑到了镇南浦的咖啡馆当女侍,后来竟抵不过命运之神的捉弄而沦为妓女。金泰祺也是经由包办的婚姻,这个矮小得不适合坐上驾驶台的男人与一个比自己大六岁的人结了婚,并在十五岁的时候做了一个女孩子的父亲。在被残忍地推进使人晕眩的疾速的生活漩涡中,金泰祺却并未丧失掉少年的明朗和快活,对生活保持着热烈和洁净的好奇。这在“我”看来,能够在像火的激烈的恶劣的环境中,依然把做人的兴趣保持得如此完美,这事情本身便该是一种美德。两个朝鲜人此后各自有了不同的出路。金泰祺放弃了学习汽车驾驶,做起了在学校外卖冰果的小贩。而朴信骏当过妓女的女友也到了中国东北,他又和她一块去了张家口。在冰果不能再卖下去的冬天,金泰祺最终也不知去向了,大概是回朝鲜去了。小说结尾中引用的朴信骏的一句话:“为了女人,为了不合理的婚姻,我们就需接受这样多的苦难!”倒更像是作者的一种自省。一方面,表示作者对两个异国朋友遭遇的同情;另一方面,因为自己也有类似的遭遇,借它写出自己一些“心有戚戚焉”的感怀。 
  《泰东旅馆》是钟理和最早尝试的长篇小说,描述了初抵沈阳的见闻,创作于1941年。作品分为清稿与初稿两部分,加在一起共四万二千余字。其中清稿部分为五千六百余字,未见下文;初稿为三万六千余字,残缺不整,首尾部分散佚,字迹模糊,且未经修饰,有不少难解读的地方。虽未完成,但也可以看出作者所企图表现的内容,并能由此而窥沦陷区的社会面目。 
  作品中,“我”携妻子离开台湾到内地冰雪盖地的奉天,落脚到泰东旅馆。“这里漂浮着不可名状的寂寞、惆怅,与迫人的忧郁。一种似浓密的秋雾的,难以捉摸的荒凉、凄怆、暗淡的空气,把泰东旅馆整个的包围起来。它强韧而钝重,几乎凝结成可触性的窒息的一块。这气氛波及与感染旅馆的全部住户——人们的脸色、心灵、思想、生活,都一如下雪前的阴霾的天空一样灰色,如孤寂的垣墙一样单调,而无生气。”旅馆的住户和“我”一样,都是“同样负着那可咒诅的、悲哀的同一的命运——殖民地的人”。小说记叙了这些挤在“缺乏理性和秩序的野性、淫秽的声浪的屋栋”里的人们灰色的生活:唱鼓书的韩小姐和为她拉胡琴的父亲,每天黄昏在旅馆中唱一段书后,便上茶馆讨生意;刘账房管每夜来旅馆找活的“野鸡”抽头;房客佟文振整天抽大烟、下棋和聊天;三个由乡下来就读于某日语学院的学生染有烟瘾,又常迷困于爱情;还有私通女学生的中学教员、作威作福的马警长、勾结马警长的大学教授等。这些人无力自省,只会虔敬地顺着命运指示的道路走,从他们身上,“原乡”的希望是黯淡的。主人公听到韩小姐唱的大鼓,心中想的“它既然背负着这么悠久的历史,经过了这么悠久的淘汰而尚严然存续着,难道这里头更没有民族的跃动与血的旋律么?”从艺术上看,作者驾驭复杂关系与众多人物显得并不太顺手,所以作品读起来觉得是片段的连缀而缺乏支配全局的主线。而且作品中充塞的大量关于情感、爱情、责任、义务、道德等内容的议论竟占去了近五分之一的篇幅,显得有些生硬,有以概念代替形象发言之嫌,因而也在一定程度上有损于作品的艺术性。 
  《地球之霉》作于1944年,看不出规模,据已知的部分来看,应是由若干情节不相衔接的短篇故事串成。第一篇《深夜的喜剧》讲的是司机崔志信夜间出车,乘客是一男二女,崔志信从他们的言谈行为中判断那是嫖客、妓女和鸨儿,经过一番争执,终于达成协议。到达目的地后,崔志信得到了比车钱多得多的十元钞票。这同时也印证了出车前和同事说的那句玩笑话“司机和妓女是同路人”,因为他们都是伺候老爷的。第二篇《二十五日与醉鬼们》讲的是在25日这个人们领取月薪的日子,崔志信的车相继拉了两个醉汉。第一个乘客是某商馆的课长,大谈“人类仍和太古一样是有尾巴的”;第二个乘客则在醉酒后忘了自己本该值夜,而去会女人,醒悟后疾返,等到返回值夜的地方,又发现皮夹早丢掉了。第三篇《人生的另一角落》有题无文。本文语言充满了内在张力,例如在表现城市之夜的纷扰喧嚣时,采用了密度极大意象,让人读起来没有片刻喘息的余地—— 
   
  灯光——它是人造的太阳、光明、人类的夜生活,便和它一道开始了,并且陈展出来。看!这是怎样令人惊心动魄的景色啊!好像这里已无需乎自然的太阳了。遍地是光明的交错,光明的泛滥,光明的迸射。像梦一般幽幻的路灯,不住向时代的摩登男女诱惑着,魔性的陈列橱窗的装饰灯,在半空中明灭着光怪陆离的霓虹灯,仿佛猛兽的凶悍圆睁的眼睛,种种样型的汽车的照明灯,还有关在四角玻璃盒子里,昏黄的马车灯;静的灯与动的灯……灯光的海呀!地面上,则有影儿的世界,它们交织着,跳跃着,颤抖着;有静静地躺在地上的,有像灵魂似的跟在人和车的后面满街疾去的。半空上,有密密排排的,没有完的蜘蛛网,那是电线与电话线,都会的神经呀!血管呀!它们一分间,不,一秒间,更不,一万分之一瞬间,要传达多少意志,发出多少命令,送出多少血液,谁计算得出呢!还有街道——人与车的河流!人与铁,在这里奔流、翻滚、冲撞……速力呀!速力呀!只有速力是他们全部目的似的,他们和时间竞争、挑战、格斗。人力车,那拉着比自身还要大的负累的螳螂,嘴里呼着热气,咻咻地,踉跄走着;先生,借光,对不起,借光呀——还有马车、汽车,这负着臃肿之壳的蜗牛,和喝醉了酒,满地匍匐的蟾蜍。啊啊,汽车来了哪!司波勒,二十四年式的啤酒箱子似的福特,最新式的尖端型的别克。的、的、的——叭——叭叭——躲开呀!劳驾,先生;汽车来了……前面的人和车,恰似着了鞭子般急忙向两边闪避,中心腾出一条空隙。于是,迅雷似地卷起一阵旋风,汽车驶过去了。接着,是迸射着青色火花的,转动不自由的虺蛇;这也匡朗匡朗地叫着走过去了。可是人的怒涛,立刻又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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