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作家研究丛书]第5卷乡之魂:钟理和人生和文学之路 作者:江 湖-第1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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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命运,也不必都像阿煌叔那样绝望。《亲家与山歌》就采取叙事和抒情相互交织掩映的双轨结构,投射下一些希望的光影。在“我”的眼中,故乡的人物、田野、村庄、云烟、竹树和山川,展开了悠悠千古的面目,曾歌唱过、脉搏过和感觉过的风景依稀似旧。然而现在,“很明白要想由它们身上,找回昔日的感情,是如何地不可能了”。对于广大农民来说,“数千年来,土地源源不绝地供应他们所需的一切;他们所付的一份劳动,一滴血、一点汗,它便给他们相当的报酬,从不使他们失望”,而如今,这一切都背叛他们了——“在从前,生活为他们所有、为他们所亲,他们投身在那里面,就像鸟儿宿在它自己的窝里,一切都显得又和谐、又熨贴。可是现在,不同了;第一,它已不为他们所理解了。它有如一个凶恶而诡谲的流氓,离开了他们的掌握,独自在世界的广场上逍遥阔步起来。对于它,人已失去了所有的凭倚和连系。生活在变,由脚指边起,像起了化学变化的物质一样,刻刻在变,变得十分离奇,织成了在幻灯里才会有的荒唐的故事。而这故事,偏偏又和他们发生着切身的关系”。但是,“我”自有信心所在,认为几天来所听和所见的所有事情:阿添的困难、德昌伯的悲哀、炳文的诈欺、丈母的牢骚、烧山人的愚蠢、哥哥的咒诅、阿煌叔的破灭……也许都是一个极其偶然的错误,“到了那个时候,一切都会被修正过来,生活会重新带起它的优美、谐调和理性。就像做了一场恶梦之后,当我们睁开眼睛来时,世界仍旧是那样的美丽可爱!”这时,传来的是阵阵山歌。歌声圆韵婉转,调子缠绵悱恻,却也不离牧歌的朴素真挚,可以重新唤起从前听到它时相同的优美的感觉。在作者眼中,山歌的平静、热情、憧憬,和周围的彷徨、不安而冷凉的现实,是极端地不和谐。在那里,通过爱情的眷恋,表现着对生的热烈爱好和执着。你可以想象在阳光下面,一些年轻幼小的生命正在发育、成长。在一切已经变换的东西里面,也许它是“我”所能够找到的惟一不变的东西。这让人坚信,到时候,“那些衰老的、丑恶的、病态的,都会倒下;于是年轻的、健康和正常的,便会像幼芽似的由倒下的朽树下面茁壮起来,取而代之。”文中的“亲家”即十几年前的农场时代天天和“我”形影不离地种植垦伐的青年伙伴涂玉祥,这也是《故乡》系列作品中惟一精神健全、能适应时代环境的人物。他本来是能歌善唱,还和本村一个已经有孩子的寡妇产生了感情,并领着妇人和孩子出外独立谋生。别人对他的评价是“一年三百六十日,一日也不歇着,比牛还卖劲”。等到现在我们再见面时,涂玉祥已不是十几年前“尚带稚气,不知忧愁为何物的少年”,而是一个“精神和肉体双方都已十分成熟的、强壮的男人”,“长久生活的磨难,似乎只能把寄在酱色的表皮下面的生命,锻炼得更为坚毅,和更富于弹力。也许便是这样的人经得起任何风吹和雨打的”。不过这时的涂玉祥已经提不起精神再唱山歌了,声音也不是从前那个味儿,理由是“少时,不知道什么,唱起来,倒也顶开心;知道了,就不好唱了”,但“只有年轻人,特别是女人,还有山歌,是永远不变的,永远唱下去,不管日子好过、难过!”讴歌青春和生命的山歌,给这块悲凉的乡土投上了一线明丽的阳光,传递出一种绵延不绝的“生”的信息。两峰评论这篇作品时说:“故乡的人们是在经历一种时代的巨变,在这汹涌险恶的变化激流里,那些异常者、无法适应者、无能承受压力者,便只有在激流里灭顶,就像炳文、烧山者、阿煌叔那些,他们值得怜悯,但是不足为法。惟有大多数人们都秉赋坚忍的耐力,容纳一切的无法胸襟,才能和衷共济,同度难局。”“生命必须在生活的磨难中,锻炼得更为坚毅和更富于弹力,在涂玉祥身上我们看到了这个,从而发现希望。他,应该是故乡人们的典范,由于这样的典范,故乡干旱的土地,终必有渥受甘霖的一天,终必在那土地上,茁壮起丰收的作物。”两峰:《钟理和论》,(台北)《台湾文艺》1卷5期,1964年10月。至此,四篇连作浑成一幅胼手胝足、虽不乏辛酸却终使人振奋画面。
《故乡》系列作品在《文友通讯》上轮阅时,即得到众多文友的较高评价,同时也被指出了其中的不足。所陈观点兹录于下:
第八期轮阅点评的是《竹头庄》——
作者以忠厚的心,苦笑着叙述身边琐事。写景入微,对白生动,气氛的把握值得称道,平稳中沉浸着淡淡的哀愁。这篇如作短篇看,在形式上是失败的,还是当《故乡》的一部分来看比较妥切些,我很盼望再看另三篇。主题是描写故乡竹头庄,——田园风景画,笔调是动人的、达意的,藉乡下人的嘴说出日据时代的背景。“我”与“炳文”的重逢,淡漠中有忧愁的友爱。结构虽然平铺直叙,但有种气氛——哀愁,或者可以说是游子的灵魂流露在作品中,这是可贵的。修辞大体还好,尤其对白生动,很能表现庄稼汉的语气,但也有些地方还不够洗练。
陈火泉
轮阅至今,我认为此作的文笔最流利,亦另具一种风格,只是此篇究竟说的是什么(主题),我一直摸索不出。也许它是一中篇小说之一段,也是序曲;难怪看不出主题。还有一个优点是此作的乡土味很浓厚,我认为台湾文坛近数年来的一种错误的表现是——为了要表现台湾乡土色彩,随便把几句读者所不懂的台湾方言插进去,就算完成了上述的创造条件任务。这是一种皮毛的笔法,不用方言,乡土味仍然可表现出来,此作便是一例。至于其他内容或描写笔法的问题,因此作只是一种序文性质而已,不看到全文,无法论及。希作者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施翠峰
优点:本篇作品可跟鲁迅的《故乡》相媲美,文里作者对炳文的怜惜跟《故乡》里作者对阿土的爱怜相似;而《竹头庄》里流露出哀伤的气息,和对故乡浓厚的感情。文字优美,好像一篇散文诗,风景描写优美,对话极为成功,人物描写也很不错。
缺点:本篇作品如果算为中的一章,或是一篇散文,是可以说很成功的,但如果算为短篇小说是不无问题的,还要有纠葛、斗争、故事等东西。《竹头庄》一文里,既然没有纠葛、斗争、故事,也看不出她的主题是什么。
廖清秀
《竹》篇与其说是“小说”,不如说“散文”。虽然小说是以散文体裁写成,但是小说自有其成为小说的因素,《竹》篇所缺少的,正是这些因素。如果说《竹》篇是小说,那么它失败了,反之说它是散文,那么它是一篇隽永的杰作。作者的笔触哀婉感人,令人感受一种莫名的哀愁,好像是天上的云霞,自自然然挂满了天空,你望着它,喟然自叹,有某种无可奈何之感。我很欣赏它给我的这种感铭,那将使我对人生重新给予估价。
文心
读过理和兄大作《竹头庄》,首先就该赞叹它的文句的流利。全篇以旱灾为背景,几近于绝望的灾况虽令人读起来有隔世之感,但只要读者承认光复后不久,国军尚未登陆台湾的那一段纷乱时期,那么读者就不难了解故事里的人物与纠葛的发展,而深感兴味愈来愈浓,至于全篇完了,亟欲看下篇。
杨紫江
第十二期文友们轮阅点评了其余的三篇——
与《竹头庄》一样,这三篇都是平凡的人和平凡的事。作者简洁明净地刻划着村庄人物的品性、本能、欲望,以及在人生中摸索的历程。作者独创一新的风格,不尚藻饰,平易近人。平静中沉浸着深沉的悲痛,有吉田絃二郎的韵味。各篇都可当做独立短篇看。有如美国作家伍·安德森的《温士堡,俄亥俄》各短篇的味道。
陈火泉
我读了这三篇作品,被理和兄优美而细腻的文字陶醉了。《山火》描写村民的愚蠢与迷信,是一篇动人的散文诗;《阿煌叔》比较接近小说,把一个早年勤俭、晚年变成颓丧的村民刻划得入情入微;《亲家与山歌》里充分流露着农村和详的气氛。这三篇作品如果和《竹头庄》连在一起,能在一家杂志陆续发表就可以,单独发表,恐怕有些地方使读者摸不着头脑,有些地方似待剪裁的样子。
廖清秀
尽管当时农民生活贫穷悲苦,但钟理和在其作品里也表现了他们身上那种可贵的奋斗精神,如《菸楼》中的萧连发就在艰困的环境下,为生活做着种种努力。这篇曾入选香港《亚洲画报》小说征文佳作的作品,反映的也是光复后不久农村的生活。为了得到盼望已久的菸楼(干燥烟叶的地方),萧连发在公卖局核给人数五比一的中选机率中成为幸运儿。但欢喜一过,接着开始发愁了。除开土地劳力、技术不算,开始还得要一笔万多块的本钱,筹来十分不易。但无论如何,他一定要把菸楼做起来。于是,萧连发和兄弟有发,连同三个女人,为此不分昼夜地勤奋工作,甚至伤痛也顾不上。但是等到正培育菸土时,却收到了镇公所的征集令,让有发入伍受训。以后,菸楼以及过去有发在有形无形中分去的好多忙碌,一齐都落在了萧连发身上。此时,人们再品味一下文中插叙的那段关于父亲的往事,自然会更深切地体味到萧连发此时的处境。
那时候,我还小,有一年风雨失调,田里歉收,割起来的谷子全部给头家还不够。虽然头家不要我们补偿不足额,但谷子毕竟叫他全部收去,一粒没剩。母亲当时躲进屋后淌了几个钟头的眼泪,父亲则一声不响的一气抽完几十筒烟。那年,我们可真惨。母亲患了疟疾,不但无钱买药,父亲甚至还不让她休息,用条绳子拴在她腰间,把她死活拖到营林局去做工。我觉得父亲残忍无人性,可是我也知道他没有办法。看着母亲可怜的样子,我想哭,又想向父亲说什么,但我不敢,我真不知道母亲是怎样做的工。她是连走路都困难的呢!
后来,我们耕作了将近十年的这块田,却被头家收回去了。有整整一年的时间,我时常看见父亲趁着清晨或傍晚田里无人的时候,走到那块已不再由我们耕种的田里去徘徊,用手去抚摸田稻。他是那样留恋着“他的”田!
父亲终其一生,无日不在想田,不为想获得一角田而鞠躬尽瘁。父亲的生涯,并不比一条牛享过更多清闲。但是无论他多么想田,而且耕了一辈子的田,到他最后咽下一口气,却依然一分田也没有。
而今,事情由四面八方一齐逼来,却不能退缩。萧连发想到的是:“从前父亲拿了绳子拴在母亲腰间拉出去做工,现在就让我拴住自己的腰来拉吧,父亲是倔强的,我也不能低下头来。”原因也十分简单:“我们日夜苦苦忙着,还不是盼望下一代的人要有好日子过吗?”不管有多少困难,也要熬下去。一个早上,大家一起走出门。到了岔路口,姐姐妹妹和妻儿等人送有发上车站,而独撑生活重担的萧连发却拿了斧镰,跛着被砸伤的一只脚,一拐一拐地上山去砍木头。所以有人指出,这篇小说“几乎将人类的意志发展到最极限,同时也让我们很深刻地感受到外在世界是如何残忍,百姓的求生奋斗又如何伟大”。林载爵:《台湾文学的两种精神——杨逵与钟理和之比较》,(台北)《中外文学》2卷7期,1973年12月。
这种坚毅的精神也体现在《挖石头的老人》中的和尚伯身上。这位一心为他人的老人家中生活却并不幸福,虽有五个儿子,孙儿也有十来个了,但他在家中的地位却很惨,时常在面临大路的屋檐下一个人枯寂地屈膝盘坐,甚至家里的人有时还不给他饭吃。可他却甘愿在路边荒地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挖石头。“他的工具很简单:一支短短的尖嘴石挖,一只畚箕,他头戴破笠手执石挖,蹲着身子不慌不忙专心一志地挖。除开土和沙子,只要是石头,则不问大小粗细都装进放在脚边的畚箕中,然后捧到路上来倒,粗的垫底,细的铺面,更大的则用来砌边”。他的工作也很慢,“早晨上班时看他蹲在那里,下午下班回来时他还是蹲在那里;甚至今天看了,明天再看,他还是在那里”。可是经过十日后就看出他已挖进一尺了,一个月后又挖进更深了,于是一道约有十公尺宽的扇形弧线向着里面锲而不舍地推进。一年后,他挖拓的面积几乎有六七里了。而随着拓地的扩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