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屋2002-01-第1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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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码后来萨特是觉得伦理学问题不再成为折磨他、令他伤脑筋的问题。他的语言为存在展开,这存在是个关于恶心、变形、荒诞、地狱的反讽剧目,是外部世界的冷眼打量,却不会在作品中将自己交付出去。萨特不为己虑而只为类忧。对于自己,有终生相伴的女友,又有许多别的女性成为他生活中的盐。他的生活是自己预先计划筹谋好的,他不为之喜也不为之忧。但是现在重新去看萨特的作品,却总觉没有以往所认为的那般重要和辉煌了。比如煌煌的巨著《存在与虚无》读来总显诘屈聱牙,那满纸的概念和术语,语感的失却连贯和断裂,意象过频的翻宕,飘思无定,让人读来满头雾水。倒是他并不太用心写出的《词语》一书,反倒有一种亲切素朴的动人。至于萨特剧本所描写的扭曲、恐惧的情绪紊乱与绝望固然也是带出了那时人们生存处境的实情,但在目前人们愈加想趋于平和安泰时,梦魇般的记忆是人们想遗忘的。因为那不美的场境人总想方设法躲开。在这个意义上,萨特完成的只是阶段性写作。
对波芙娃说来,同意订约,她对后来萨特与其他女人的关系也能做到理解和宽宥,但她在私心里总有些些的醋意与妒忌。也许女人向来就比男人受更多情感之事的干扰和折磨。她想要摆脱伦理学困境却始终不能完全彻底,总有许多的不快、委屈、感伤以及愤懑。这必然成为她的言说资源。在她的《女客》、《人总是要死的》、《第二性》以及长篇自传体著作中均有披露。她也曾写过《道德的暧昧性》一文,直接对自己的情感历程由感性进入理性把握。萨特没有她的困惑,他写关于历史言说的文字,而波芙娃则无法摆脱欲望化叙事的笼罩。而现在来看,一个女人陷入困境中的挣扎,伸出无助的手向上,渴望攀援出深渊,一种凄绝的姿态帮助了她。波芙娃经由自己的不堪,那难以承受的失眠、痛哭以及彻底绝望的写作,更具有个人的确切与真实。那体温性文字唤醒了人们的细节记忆;也因此,在历史的长河中,那看似虚弱的内心情愫,那些痛穴与伤痕则狠狠触及人的感应与肌肤,这也许便在不经意中达到永恒。
可能这正是两性之间在语言上的差异。比如男人更想给历史留下什么;女人则只想给自己留下什么。男人下笔时总想彪炳史书,有一种代天地立言的使命感;女人下笔时只觉那铅灰色重重堵在她的胸口,她要驱散这些。那欲哭无泪之时渴望让语言帮她度过难捱的长夜。
一、不要承诺的承诺
相识初期的波芙娃和萨特当然爱得是如胶似漆。
但他们从开始认识到生命的结束,都是各自拥有自己的住房。住房是分开租,在相距不远的地方,每天或萨特来她这儿写作和讨论;或是她去萨特那儿看书和思考。他们也在一起,生命最旺盛的岁月几乎是夜夜疯狂地做爱。但他们从来是有两个不同空间可供自己支配。
他们相爱之深非他人可比。但是即使在相爱的初年,那偶尔的风流韵事在萨特的生活中也没有间断。可能不结婚的提议,正可以避免某种令两人尴尬和不快的事情。其实我们说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背叛和他所具有的愧疚难当,只是说他是在伦理学范畴中无所适从。干脆不要这无所适从,不是彼此更从容和自在?男人先提出,是因为男人首先知道自己的秉质,他无法始终坚持对一个女人的爱,爱得专一就少了激情,少了激情就会在倦怠和烦躁中将这爱全否定了。不专一,反倒保持了创造的活力;那不枯竭不陈旧的心灵会使既有的爱日久弥新。男人不是道德论者,道德论者往往是迫于其他传统和权威的威慑,或者要树一个道德的楷模而无奈之中也就习惯了冷寂寒风中的孤伫。但在内心深处,男人只要是优秀的分子,怎能斩断那情缘之孽根?萨特比别的男人更坦率,波芙娃能理解这一切。因为在他们看来,这是瞬间与永恒的关系。关于永恒的,就是他们俩无人可以比拟的思想灵魂的和谐一致以及肉身圆满的吸引。乃至于到晚年,别人采访他们俩,萨特谈到初识的波芙娃留给他的记忆仍是那么美,称她人很漂亮,但不怎么讲究穿戴。而瞬间的,基于他们认识的深刻和观念的超前,这将与道德的暧昧性相关联。人有时候总有那么些莫名的时刻,面对一种心旌摇曳未确定的但又是朦朦胧胧觉得吸引的感情总难控制。想要说的是拒绝,但又总有一种力量在向那种诱惑牵引。这就是人性的复杂意味了。波芙娃和萨特知道,他们创造的存在主义哲学之精髓首先在于承认人生存的真实,人不是那般大全、完善和无限;面对有限、匮乏和缺失,应该允许人自身寻求不受束缚的快乐,并且他们还应该给自己热爱的人以这种自由(当然还应该引入“节制的力量”)。这并不标明他们双方不再相爱,而是爱得更广阔更有力度。永恒不是一种囚禁,而是以自由以喜悦为前提。人的自我束缚及神性自律肯定会在某天清晨到来,用不着别人对他指手画脚。比如,人在昏天黑地的暧昧生活中既久,他就会讨嫌厌倦自己,他就想听到禁欲主义清爽低吟的悄唱,而不再想要那略显混乱的床褥之上揉搓一团的杂冗。
萨特一生都喜欢女人。波芙娃刚开始必须学会适应萨特的这种生活与爱好。还没有别的男人能进入她的生活,一是她还距成功有相当遥远的路需要趱行不息;再就是真的还没有什么人能像萨特这样吸引她。她不是想守贞操,但她差不多在40岁以前的确是过着比较单纯明净的生活。可萨特是够热闹了。
可谁能拆散她与萨特呢?她深知这种历史契约已如楔子一般楔在了他们的生命史上。是萨特唤醒了她全部的精神、灵魂连同肉体。她在谛听自己灵魂的秘密的同时也在谛听肉身的秘密。她在20岁的时候就知道:一个人会有单纯的生理欲望。无奈无可的季节,风十分凉爽地吹着,身体内部却是燥热难耐,渴望一个异性。那饱满膨胀的双乳渴望人的抚摸,神秘的昏醉之时想要交媾,与灵魂无关,只是那快感和酣畅淋漓的生理欲望。这是秘不宣人不易启齿的私话,却常常那样真实的走到脑海。她在自传体著作中讲到她与萨特很好的性爱,当然也谈到自己的自觉意识和肉体激情之间竟有如此大的差异:“我不喜欢以预先规定的方式做爱。我不承认一个人可以违背自己的意愿来顺从欲望,也不承认人有蓄意创造快乐的可能性。做爱的快乐应该像大海的波涛和桃树开花一样不可预示和不可抗拒。我的身体有它自己的狂想,而我无力控制它们。狂想的威力使我的防范无济于事。我发现,一个人生理上的欲望不仅仅是一种怀旧,实际上也是一种痛苦。一件有毒的衬衣从头到脚纺织在我的全身。”在黄昏时分,她从镜子里看到的是—个容光焕发的自己,她摆脱不了的思想再次亢奋起来,她说在骨子里头有一种潜在的疾病已经侵蚀了她的骨髓。
一切是缘于太年轻了。年轻时节是无法有道德优越感的,因为肉身总是造次;只有生命进入老境的冬眠,皑皑白雪封住了互访的道路,一个人因保守和沮丧会煞有介事地扛起道德主义的大旗。
而年轻的人们,眸子里越是纯真,行为上就越是放肆。人,总是易于去寻找那不受任何束缚的快乐。波芙娃认识自己,先不是从精神上,而是从肉体上,她要看自己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她承认:“我生理上的欲望远比我所想要获得的要大得多。在我所选择的男人对我的狂想的爱抚和性行为中,我能够分辨出我内心的活动以及作为个体的我的自由。但孤独、不可抗拒的兴奋心情却大声呼唤着每一个人,无论他是谁。”
“无论他是谁。”这大胆坦白的秘密已披露出人所坚持的道德主义立场的脆弱性。波芙娃没有隐瞒自己的纯生理需求,这是在生命、身体最为元气贲张时代的疾声,带着不那么圣洁不那么高岸的目的。渴望任何一个异性走向前来,不是与他对禅谈玄,而是登峰造极于生命的造次。纯粹的欢悦,将禁欲主义的律令完全搁置,只是翻卷、腾挪于天上和地下。黑壮的身体潜于泥土,于酣醉的沉沦中体验敞开之时无比美妙的快感。身体内部有天使的最终守护,却也有魔鬼的登场,蛇于夜未央时穿行于莽榛与草丛,搅扰得人心难宁。可是,如果那魔鬼离去,却觉得身上的天使也不翼而飞。它们总是同在。越经验,也就可能越超验,这并不阻遏反而促使自己去想建功立业的大事。
也只有波芙娃这样的女人才会发出如此真实无忌的声音,令一向以矜贵羞楚为能事的修女骇然。但这正是波芙娃之所以是波芙娃的原因。她不要作淑良守拙的普通妻子,她将几千年被女人忽略和埋葬掉的性饥渴性要求讲了出来,女人的身体已经不再是一个等待灌注的器皿,它是上帝的造型,美好的礼物和妙不可言的尤物。在那个平躺于床的下午,在身体一阵又一阵的燥热中,就这么疾声呼唤。不想让自己正在茁壮旺盛之时萎蔫枯涸,所谓的优美与高贵,便是渴望在撞击中推开神秘,嗅到飘荡于原野的空气中那肉欲的芳香。会有那对于道德主义立场顽固坚持的时候,那一天,我们皤然白发,瘪囔着干唇嘀咕着保守的原则。这是因生命老去的无奈。
波芙娃自己的故事就要渐渐展开。
二、忠诚与自由
第二次世界大战终于结束了。战胜了悲怆和流血,生命、友情以及爱仍然柔韧地存在。一段时间,波芙娃陆续发表了她一系列的重要著作:《女客》、《一代风流》、《他人的血》、《人总是要死的》等等,并确定了她在文坛作为存在主义哲学理论和实践者的重要地位。
1947年,她到美国讲学。全部行程以交流、演讲和旅行度过。在行程即将结束时,她发现自己已迷上了与自己差不多同龄的高大、英俊的美国作家纳尔逊·阿尔格雷。他是那种始终关心下层平民并且深入进去实地采访的作家,是具有左翼色彩的自由分子。波芙娃与他在政治见解方面都具有左翼和自由主义的混合气质,这使她与阿尔格雷的交往更觉出生命的流动感和生气。这不是仅仅呆在房间里冥思时,而是他牵着她的手在幽僻的小巷穿梭时,她感到的是另一种写作的使命感和战斗的激情。波芙娃太喜欢流动感、战斗与激情。他带她去见一些另类:吸毒者、妓女、赌徒、小偷和刑满释放犯,他与他们交往,并准备写一部关于这些人的小说。
阿尔格雷对波芙娃意味着全新和刺激,他们双双坠入情网无可自拔。波芙娃回到法国,但这时她依旧在思念那个高大的美国男人。她知道自己也是无法改变与萨特所形成的这种关系,可她又放不下阿尔格雷,她真的是为他动心和痛。是再赴芝加哥还是把这事忘掉?她几乎到了心理失衡的地步。钱不成问题,感情也不成问题,那么她痛苦焦虑的问题在哪儿?
阿尔格雷向她求婚,以他的方式承认她在他生活中所占的位置,她不能不感动,除非她是铁石心肠。这男人要求与她白头偕老,她感动,因为她明白这全部占有也是爱的极致,但是,她却与他最终无法谈拢,无法答应他的求婚。或许她也在考虑是否仅仅满足于享受这种伙伴般的关系?自己满足这种感情定位,而阿尔格雷则不,他是那种要么全有要么全无的凛然分明的人。
那一段,她得靠镇静剂使自己安睡。这是一种什么状态?波芙娃在自传中写道:“我还在奢望把光和影分开。突然之间,我发现自己正在化作一块石头,钢刀正不停地劈在这块石头上;啊,这就是地狱。”
在那一年的春天,波芙娃决定再次前往芝加哥。他带她到海边、到丛林、到印第安部落、到异国、到一切她感兴趣而他也感兴趣的地方。
她要提前回去陪伴萨特,却鼓不起勇气向他说这件事。她看着他兴致勃勃的面孔,感受着被他牵着手前行时的依赖感。她要和他终生厮守,就得融入他的生活,他的背景对于他太重要也太强大了。可她能吗?
总要决断,她知道那永远分手的一天迟早会到来。他已觉察到她的态度,她要离开他是绝对的宿命。他显得烦躁不安。波芙娃像个女孩子一样哭了一夜。他突然冲动地说:“我现在就要娶你。”她知道他是那样善良那样爱她,一切罪咎在她。
波芙娃不能答应他的求婚,不仅仅是由于萨特,也不仅仅由于她原先一生不打算结婚的决定,而是由于这两个相爱者处境的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