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08-第2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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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辟疆的旧好也想通过举荐冒辟疆来为自己表功。降清的复社成员陈名夏就曾从北京写信给冒辟疆,夸奖冒辟疆是“天际朱霞,人中白鹤”,然后表示要“特荐”他做官,但冒辟疆以自己有病为由“坚辞”不受;冒辟疆也属应征的“山林隐逸”之列,但他视之如敝屣,坚辞不赴,这等于是违抗皇帝的命令,需要不怕掉脑袋的勇气。对于清朝的科举,冒辟疆更是不屑一顾。终其一生,冒辟疆隐居水绘园始终未肯应试、应诏,一度还将水绘园改名水绘庵,以明自己逍遥遁世的心志。冒辟疆还在水绘园中建造了壹默斋,作为自己读书会客的场所。壹,为专一之意;默,为沉默之意,表示他对武力进犯中原的满族的不合作态度,又在水绘园内增建碧落庐,以纪念明亡时绝食而死的好友戴建。
冒辟疆的民族气节使他再次成为故国遗民的精神领袖,水绘园中文人名士纷至沓来,不论是东林党人、复社成员、畿社朋友,还是方伎、隐逸、缁羽之伦,“来未尝不留,留未尝辄去,去亦未尝不复来”。先后到访的故国遗民有三百多人,冒辟疆还在园中收养了抗清志士的遗孤二十多人,并在兵荒马乱的年代施粥救济县内无数灾民。董小宛也始终在精神上支持冒辟疆的选择,她从未怂恿冒辟疆去屈身异族,图谋富贵。在海盐逃难的途中董小宛就曾勉励冒辟疆:他日倘若你我能侥幸生还,我要和你弃绝富贵,逍遥物外,到时候夫君千万不要忘了我这番话。毛泽东曾这样评价冒辟疆:“所谓的明末四公子中,真正具有民族气节的要算冒辟疆。清兵入关后,他就隐逸山林,不事清朝,全节而终。”
1651年正月初二,二十七岁的董小宛永远的离开了冒辟疆。正史说她因病去世,但却不见冒辟疆为她写的情真意切的悼亡诗文,如皋也不见董小宛的坟墓,这是极不正常的。野史说董小宛被掳进皇宫成为顺治皇帝的董鄂妃,这是瞎扯。1651年顺治才十三岁。我的结论是小宛最终还是被采办佳丽的清朝新贵给抢走了,而且就被困在离如皋不远的苏州。夺妻之恨是很丢人的事情,同时代的文化人不便打听就里,更不愿诉诸文字惹是生非,就连冒辟疆本人在怀念董小宛的《影梅庵忆语》里也不忍明说,但是却有暗示。书中曾提到有一天小宛在抄写《全唐五七言绝句》时偶然读到“所嗟人异雁,不作一行归”这样的诗句时不禁凄然泪下。书中还提到小宛曾在一天晚上做过有人要抢走自己的梦,小宛在事后告诉冒辟疆说:“是夜梦数人强余去,匿之幸脱。”就是说,有几个人来抢小宛,小宛躲起来了才得以逃脱。待到痛失董小宛后,冒辟疆痛悔道:“讵知梦真而诗谶咸来先告哉?”意思是说,哪里想到梦中透露的实情和“所嗟人异雁,不作一行归”这样的诗句都是事先提醒自己的谶言呢?这不是明确地暗示董小宛是被抢走的吗?失去小宛后的冒辟疆可能终生都活在对小宛越来越浓烈的怀念中。在去世的前一年,八十一岁的冒辟疆留下这样一首七绝:
冰丝新飏藕罗裳,一曲开筵一举觞。
曾唱阳关洒热泪,苏州寂寞好还乡。
全诗写的应该是董小宛的身世,奇怪的是字里行间竟然没有丝毫悼亡的情思。前两句是写小宛早年歌唱侑酒的生涯,第三句大概是说董小宛曾经在国破家亡之后的水绘园中为冒辟疆弹唱阳关曲时潸然泪下。最后一句“苏州寂寞好还乡”则大有深意,谁在苏州寂寞呢?这个人应该还乡,是还如皋吗?能不能这样推测,此时董小宛还健在,并且就生活在一江之隔、路途不远的姑苏。冒辟疆意识到自己的生命已时日无多,因此特别想最后见董小宛一面,或许他也想到了已有六十多岁的董小宛怕也同样魂牵梦绕地想念着水绘园和他吧,所以冒辟疆希望小宛仍回到如皋来和自己做伴。冒辟疆生命中的最后一年,一直张罗着邀请亲朋中八九十岁的老人举办诗会和老人会,可见他对生命和人间的眷念,如此重情之人,怎能不想和分别多年的生命中的佳偶再次相会呢?
为什么关于小宛归宿的真相没有流传下来呢?冒辟疆身为明末遗民当然无力抗拒清朝新贵的掠夺,这桩夺艳事件,无论是对江淮望族冒家来说,还是对清朝新贵来说,都不是什么体面事,所以双方一直三缄其口。又因为冒辟疆的名望,文人为之隐讳也是情有可原的。冒辟疆把董小宛被劫说成病亡不过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假托!从旧时戏曲界流行一句俗话“南通不演《杀子报》,如皋不演《董小宛》”,我们可以知道这样一个道理:淫妇杀子,美人遭劫,都不是地方上的体面事,当然不便传播真相。
由于不再做官,越是到晚年,冒辟疆的生活越发清贫,他有时甚至靠出售书法作品、租借家乐戏班做商业演出和变卖家产来过活。1693年,八十二岁的冒辟疆生命即将落幕,他吩咐家乐戏班为他度曲,又问家人窗前的黄梅有没有开放,其人生的最后一幕仍显得从容优雅,营造出充满诗意的挥别人间的意境,做足了名士的派头。冒辟疆的去世标志着东南遗民流风遗韵的消歇,遗民时代正式画上了句号,而华夏民族依旧在治乱荣枯中轮回。
在离开水绘园的时候,我曾想把这首《初访水绘园》留在园中,可惜没有见到留言簿,便录在这里了:
秦淮艳色香阁暖,水绘无声碧血寒。
千年贡院成灰土,壹默孤斋照胆肝。
暖香阁是当年南京秦淮河畔歌舞艺人顾横波的香闺,冒辟疆曾和顾横波有过交往。寒碧堂和壹默斋都是水绘园内的建筑。老子说:“国家昏乱,有忠臣。”在动乱的年代,才能屡屡见到义薄云天、让人荡气回肠的民族气节,而冒辟疆和董小宛则是让华夏儿女的忠贞气节得以薪火相传永不泯灭的一对使者。
拍了最后一张数码照片后,我挥别水绘园踏上归程,我祈祷这风光旖旎的江南和历经沧桑的神州再也不要遭受治乱循环的劫难。
圆 明 园 祭
? 孙宪武
随着时光的流逝,故都人文景观中的楼坛殿阁早已从记忆中淡出?熏只有圆明园的断柱残垣、破壁颓丘依然使我魂牵梦绕,“黍离”之悲挥之不去。悠悠的情思仿佛漫步在百年来中华民族走向沉沦的西风古道?熏在历史的凄风苦雨中寻寻觅觅。还是《诗经·黍离》倾诉得最为酣畅:“行迈靡靡,中心如醉。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一)
野蛮地征服—尽情地享乐—无可奈何地下地狱,是中国王朝兴衰败亡的三部曲;享乐是颓败的开场锣鼓,历代统治者都逃脱不了这个厄运。圆明园从大兴土木到瓦砾遍地,衰草连天,宛如清王朝走向坟墓的文化模型,耐人寻味。
圆明园始建于清康熙四十六年(1707年),当时藩王之乱虽已平息,但西北的战事仍在继续,连绵不断的狼烟烽火直至乾嘉年代仍未有完全熄灭,可清朝统治者已骄奢淫逸得不可一世了。玄烨首先兴建了畅春园,还卖了一个“避喧听政”的关子,其实不过是为了建立皇室的极乐世界罢了。弘历对方壶胜景(圆明园景观之一)的题词,是清统治者为什么耗费巨资修建皇家园林的最好注释:“海上之仙山,舟到风辄隐去,徒妄语耳。要知金银为宫阙,亦何异人寰,即景即仙,自在我室,何事远求”———成仙既不可能,权且阅尽人间金粉,享尽荣华富贵,做一个人间活神仙,也不枉为富有四海的帝王。不妨设想一下仲秋之夜的万花阵迷宫:皇帝在后妃的簇拥下,喜看数百名宫女成群结队、细腰摇曳、脂粉飘香、欢笑嬉戏、争先恐后奔逐在万花阵迷宫中。“避喧听政”云云,委实滑稽得可爱。康熙帝已为圆明园的灰飞烟灭埋下了最早的火种。
果然,到了乾隆时代,伴随着文字狱的骤然升温和圆明园的不断扩建,爱新觉罗王朝的腐败堕落也粗具规模了。煊赫一时的大贪官和褪呛肜皇衷耘嗥鹄吹摹U馕幌怨笏葡蛉嗣钦咽荆褐灰话崖说币牡遥筒皇堑形椅侍猓惶拔凼芑摺⒙蚬馘骶簦薹鞘悄诓棵埽胫矣诔⑽薨圆皇实鄣陌印!暗锰熳有恼呶詈睢保绱撕旒皇钡牡湫停煜鹿倮粼跄懿灰嗖揭嗲鳌S枪敲裼胛淖钟灰徊街#笆毙欣植攀钦2焕贪撞焕蹋腥ú挥霉谧鞣稀S谑恰叭昵逯蜓┗ㄒ币簿筒辉诨跋铝恕7⒄沟角迥肮傥劾艉透艿那逋⒔岢闪松袷チ耍好宦涔笞逍枰;に鹊玫牟灰逯疲灰桓鋈毡∥魃降耐醭挥形圩瞻甙叩墓倭挪呕嶂С潘∫∮沟募夜舜诵恼詹恍�
圆明园最刺目的遗址莫过于西洋楼残骸。你看那一堆堆残雕断柱,杂乱地横陈在破壁荒草间,迎着秋风,披着斜阳,凄凄惨惨切切,蛮有末代君王李煜“垂泪对宫娥”的哀伤。这原本是一组(共十处)中西合璧的建筑群,具有西方洛可可和爱尼奥式的建筑风格,还有希腊柱脚,古罗马装饰和中式的拱券歇山、雕梁画栋、飞檐挑角、兽脊鸱吻等,荟萃了中西建筑文化的精华。兴许会有人说,这正是清朝鼎盛时期中西文化交融的象征,可并不全对。玄烨在世时确曾学习过西方的自然科学,如数学、天文、历法等(仅限于皇室,汉人和平民无权问津),但对于洋人的社会科学,特别是人文科学则不甚了了。自乾隆以降,这一点祖宗“恩泽”也被束之高阁了。他们乐意接纳的是那些穷奢极欲的西洋货色。对于西方的思维方式、长治久安的治国之道、促使社会进步和自然科学阔步向前的意识形态,清王朝的主子们是不屑一顾的。本来在明代就有利玛窦等大批天主教的传教士带着几何学等西方文化来到中国,雍正、乾隆父子二人竟三令五申严格禁止天主教在中国的传播,还把康熙时代开放对外贸易的四个海关关闭了三个。如果说闭关锁国是清廷陈腐落后的基因之一,那么这个遗传密码就来自雍乾。西方文明只得与中国交臂而过,由华夏流向扶桑,催化了日本社会改革的新思潮,至明治维新,一个弹丸之国终于跻身于列强之林。
到了嘉庆道光年间,圆明园进入了它生命中的鼎盛时期。由圆明、畅春、绮春三园组成的圆明园占地五千二百余亩,各式房舍一万余间,东西长六华里,南北宽四华里。圆明园集江南园林的玲珑秀美、北方景色的旷达豪迈、西洋建筑的新颖别致于一体,山环水绕、廊腰缦徊,楼阁亭台、馆轩殿庑,无美不有,真个是天上人间。规模之大,耗资之多都是前无古人的。圆明园全盛时期的绚丽光彩、风流韵味,我们无缘领略,但建于嘉庆十一年的凤麟阁的有关资料尚能引发人们如临其境的情思:“洲屿上矗立着高深宽敞的殿宇五楹,画栋雕梁,朱帘高挂,佩玉鸣鸾,恍若仙境;万顷平湖,朝映万朵红霞,暮接千层云雨。”这仅仅是金粉世家的一个小小里弄而已。当世界飞速前进,西方列强日益挥戈东向的时候,倾全部国力来营造皇室的乐园,明智吗?
圆明园何以名“圆明”?雍正写道:“夫圆而入神,君子之时中也;明而普照,达人之睿智也。”过于溢美之名常常与其实际南辕北辙。以清帝为首的皇帝贵胄们,迷惘在圆明园销魂夺魄、心驰神飞的飘逸和梦幻中,自然“乐不思蜀”了。大清帝国早在兴建圆明园初期就萌生的不治之症,随着圆明园规模日益宏大和雍容华贵,开始溃烂和表面化了。道光十九年(1840年)第一次鸦片战争爆发,历经三年,英帝国率先用坚炮利舰轰开了东方老大帝国的大门。中华民族的百年屈辱,在圆明园朝歌夜弦的盛世乐声中、在举国上下高呼万岁的歌德颂圣声中开始了。
(二)
如果说圆明园四十景中大多是或花容月貌,或金碧珠光,或超凡脱俗,或扑朔迷离,那么“座石临流”景群中的买卖街则是别具一格的。这是历代清帝们为了博得勤政爱民、宵衣旰食的美名,精心策划的赏心乐事项目。
买卖街北起舍卫城南门,南至曲院风荷北岸,东依同乐园(戏园),长约五百米。店铺楼台、酒肆轩馆、署衙公堂应有尽有。后宫佳丽、太监、侍卫、二品以上的达官贵人或充当低级官吏,或扮成俗民百姓,贩夫走卒、引车卖浆、牵驴赶驼、术士艺人,各行各业,行当俱全;即便是鸡鸣狗盗、乞食赌博、巡街缉拿、过堂问案等诸多村镇里巷的民俗风情,也应有尽有。每当开张之日,皇帝也身着青衣小帽,乔装就市,“体察民情”。他们如此妄言盛世、粉饰太平,却美其名为“宵衣旰食”,真是天大的讽刺。其实这是在演戏,在追求新的感官刺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