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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节

明朝出了个张居正,瞧瞧大明帝国的官场奇象-第1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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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贞吉管的是科道。科,就是“六科”,其职能我们上面已经说过了。道,是都察院系统的简称。之所以称为“道”,是因为都察院下设了“十三道监察御史”,负责当时十三个“省”的监察之职。这是个“条条系统”,不受地方牵制。他们管的是监察百官、巡视郡县、纠正冤狱的事情,是往下“砸”人的。这两大部门,在明代公文里常常合称“科道”。其官员,就是具有极大杀伤力的“言官”。
  科道里面绝大部分都是小官,六科都给事中(科长)仅仅是个正七品、一般给事中只有从七品,跟个县长差不多。监察御史也是正七品。官阶虽小,却可以弹劾一、二品的大员。这是古代行政制度里有名的“小尅大”原则,是为了防止官大了谁也管不了,腐败一暴露就是千万贪污犯。皇帝就拿这些“小萝卜头”盯着你,一动就检举你,有利于高级官员的防微杜渐。
  这科道官员也有权力批评和劝阻皇帝,话说多了皇帝往往不爱听。虽然皇帝也明白“良药苦口”,但哪个疯子喜欢天天有人骂他呀?
  好脾气的隆庆就是让言官们给骂急了。一开始,他还能礼贤下士,有一次,御史詹仰庇曾经上疏劝隆庆不要疏远皇后,不该把皇后禁闭在别宫里,都憋出病来了。这不是管到皇帝的家里去了么,隆庆只是批了几句话,说:“皇后身体不好,去别宫是为了养病。你哪里知道内廷的事,光在那里胡说八道!”也就完了。换了嘉靖,那还不得打烂屁股!
  可是隆庆忍耐了四年,不想再忍了。这次是因为御史叶梦熊上疏引用宋时典故不当,隆庆大怒,借题发挥,直接下诏(没通过内阁票拟)说:“科道官一向放肆,欺乱朝纲。”要求对科道官员四年来的作为来一次彻底考察。一天到晚说别人,你们自己难道没问题?
  这里所说的考察,跟我们今天的意义略有不同,含有“整风”、“追查问题”、“过筛子”的意思,是有罪推定。
  这是皇帝对言官的一次总清算。言官们平时那些猫腻,他也多少明白一些,不信查不出你们问题来。
  这道圣旨一下,最高兴的是高拱。隆庆元年他被赶下台,就是这帮言官捧徐大老爷的臭脚,起哄起的。这次出山,还始终没倒出手来雪耻呢。叫你们叽叽喳喳,今天要你们原形毕露,以前那是时候没到。
  这个晴天霹雳,把赵贞吉的阵营吓得不轻,他感到义不容辞,便上疏反对。说:“因此一人,遂波及于诸臣,并及前四年之诸臣,一时众心汹汹,人人自危。”我对此甚为忧虑,因此不能保持沉默。“
  老家伙说得也很有道理。他说,我翻了翻花名册,自陛下上台以来,科道的官员先后有二百多人,中间难道就没有赤心报国、忠直敢言之士吗?我们老祖宗设立科道,就是为了让他们“风闻言事”,听到什么就说,对与不对,还有执政大臣把关、皇上你亲自上裁呢!纵有不当,责罚也仅仅止于说错话的人。哪里听说要将好几百号人通通加以审查,一网打尽,这不是要重蹈汉、唐、宋乱政时的覆辙,不让人说话了吗?
  此疏一上,众言官精神为之一振,赵老爹,您说得好啊——大家都伸长了脖子看下文。
  高拱恨言官不是一天两天了,见老赵要“护犊子”,当老母鸡,不禁大为恼火,立即上疏说,既然皇帝您发话了,那就得执行。除三品以上的都察院首长可以自纠自查外,其余监察人员都要查一遍。到底有没有徇私舞弊的?不仅现在查,将来还要随时查。你们这些言官,好事干得不多,无非是些“公室之豺狼、私门之鹰犬而已”!(高拱《本语》)
  不过,争论是争论,考察还是如期开始了。
  考察一开始,两人立刻进入短兵相接。有时为一个人的去留,在文渊阁从早上争到大中午,口干舌燥。
  老赵这回是拼了,就是要保护自己的干部。
  平日里我等微末草民。可能很少去考虑“真理”究竟是什么东西?其实真理就是酸枣刺,它是两头尖。方向虽不同,刺人可都疼,哪一头都可以刺着人,关键是看你用了哪一头。
  老高和老赵,就这样各执一端,狂怒地向对方使狠手。
  “我说得不对吗?你这个老家伙。看刺!”
  “我说得也没错啊!疯狗,接招儿吧你!”
  两位大佬在文渊阁杀红了眼,完全失去了理智。
  高拱提出了一份惩治名单,要把赵贞吉在科道的亲信一概罢黜,我要让你变成个没毛的鸡!
  赵贞吉立刻反制,也提出了一份名单,要把高拱的狐群狗党通通摘乌纱帽。看你个小样,难道我平时是聋子、瞎子?
  双方这下子僵住了,估计哪一伙的屁股都不干净,拎出任何一个来都可以“见光死”。这两份名单要是一并执行,那这架打得也就没意义了,成了自杀式袭击了。
  于是有人站出来调停,两位老爷,有话好好说。调停的结果很快出来了:双方都歇菜,你不追究我的人,我也不去揪你的人。
  但是。高老有个附加条件,那就是:以前跟了徐阶跑、而现在又没投到你老赵门下的王八蛋,你就不要管了。
  这下子,高拱一口气贬斥了27个科道官员。这数目看来好像并不多,但是明朝的六科一共才40人,都察院“十三道”一共110人,整个国家的监察系统才150人。就这150人管着全国12万多官僚的违法乱纪问题。150人一下被干掉了27个,用当今时髦的术语来说,这落马人数的“增幅”或者叫“同比增长值”,也是很惊人的啊!
  还有以前弹劾过高拱,今日自知不免,不等你“考察”就自动辞职的,人数也有一批。
  这考察是秋风扫落叶,只要没有老赵庇护的,一个不留。高拱手底下,长期以来也拢住了一些言官,谁要是替被罢免的人说话就弹劾谁。瞄准一个、打一个,简直是一场政坛大屠杀。韦庆远先生在描述这场酣斗时,用了一个极其精当的形容——“阁内已俨然存在两敌国”(《张居正和明代中后期政局》)。
  打完了小卒,还不解恨。高拱的门生、吏科都给事中(俗称“科长”)韩楫,蹦了出来,于阵中直取对方三军主帅。他上了个折子,弹劾赵贞吉在考察中营私,分明是“庸横辅臣”,无能而又专横。恳请皇上速速将他罢斥,以清政本,以明法典!
  这个韩楫,老早就是高拱倒徐的马前卒,场场恶斗都落不下他。
  赵贞吉心里恨恨:娘西皮!这高霸王,又放出这些赖皮狗了!于是,他立即上疏自辩。
  老赵满腔悲愤,振振有词:我说皇上,你看这姓韩的不是胡说八道么?人要是无能,就不可能专横。专横怎么可能是庸臣的特长?您信任我让我掌管都察院,我哪里敢不尽职?我认为,高拱本来就是内阁近臣,参预中枢机密,同时在外又掌握干部人事权,这权力也太大了。皇上您委任我管监察系统,不就是要我节制他的权力么?十个月以来,他歪曲考察本意,放纵大恶之人,昭然在人耳目。如果我还不出来说话,那可就真是庸臣了。人要像高拱这样,才谈得上专横。他姓韩的小子不就是想罢免我吗?行,但是请皇上在放归我之后,让高拱这家伙回到内阁来,千万不要给他这么大的权,省得让他到处结纳狐群狗党!
  好,连老将都给逼出来了!高拱见状,寸土不让,也立即上疏做了答辩。你个老不死的,就让皇上来评个公道吧!
  老赵的上疏言辞犀利,也充满了逻辑性。但是君主一般是不容易为逻辑所打动的。高高在上的时间久了,思维总是异于常人,明明眼前是哀鸿遍野,他看着也是一片太平盛世。
  而高拱的自辩,倒是很一般。无非是说,韩楫参劾赵阁老,是他的个人行为,绝非受我指使,而且我也没有放纵大恶。他强调的关键一点是,既然赵阁老这么看不惯我,那就请皇上将我罢免以谢赵老。
  高拱将完了赵贞吉的军,这是又在将皇帝的军了。他给了隆庆一个明白无误的信息:不是我走,就是他走!两只老虎,不可再处于一笼。
  若是换了勤快一点的皇帝,可能就会分别去做工作:都是肱股大臣,看我的面子还是和为贵吧。但是隆庆是个懒人,他喜欢快刀斩乱麻,很快地,诏书下来了,其中没提赵贞吉有什么错,只是对高拱表示:你忠诚辅佐,办事公正,是我的左右手,怎么能引咎辞职呢?好好干吧,辞职不予批准。
  满朝的人都在等待这个裁决,现在清楚了——高拱全胜!
  赵贞吉似乎感到很是意外。老头儿明白了,这是彻底输了。于是只好灰溜溜地夹起公文包走路,致仕回乡了。
  隆庆对高拱,是铁了心地信任。高拱的权力资源,可说是一等一级的。赵贞吉虽然也很受赏识,但恩宠的等级要低得很多。两人的强弱之势,非常明显。老赵最正确的战略,应该是采取守势。虽然你很强硬,但我没有破绽,你也拿我没奈何。而现在这种不顾一切的决战,胜负的结果只能有一种,老赵事先应该想得到。两个人拼的,不过是恩宠的等级——那隆庆是个听得进真理的人么?
  赵贞吉就这样走了。首辅李春芳痛心于徐阶的势力土崩瓦解,在这前后也走了。高拱如愿以偿升任首辅,同时内阁又补进了一个殷士儋。殷过去也是裕邸的一个讲读,现任礼部尚书。
  现在的内阁,很像是裕邸大讲堂的翻版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这也是个滥俗的民间话语,不过,你能说它概括得不对?所有的宏大话语,都是冠冕堂皇的,而在那后面藏着的,恰恰就是这些滥俗到家的真理!
  现在该论到高拱捻着胡须微笑了。“河清海晏”,如今的内阁还稍微有那么点模样。
  官场排挤人的手段,其实到哪里都是一样。连芝麻小官也都会。要想把你挤走,就给你制造不友善气氛。对自己人有说有笑,对你,则视若无物。无论你说什么,我就是一个反对。我这一伙里的人,哪怕是赖蛤蟆,我也要把他捧上天,而你,就是苏东坡再世,也能给你找出文理不通来。
  七、八品的小官儿,管的不过是十几个人,尚且要搞一统天下,就更不用说操持国柄的大佬了,那肯定是要把班子彻底“洗刷刷”。
  可是,班子还没有完全干净。这个殷士儋,倒还不是高拱一伙的。裕邸的旧人先后入相,他是进来得比较迟的,隆庆四年十一月才入阁。老殷升得慢,就疑心是高拱不肯提拔。这次入阁,走的是“中官”路线,来路不大光明。高拱有点看不大好他,看好的是自己的直接下属——吏部侍郎张四维。殷士儋见此情形,就疑心自己的相位八成是坐不稳了。渐渐的,对高拱,连杀的心都有了。
  殷士儋的背景,是隆庆身边的大太监陈洪,根子很硬,不大买高拱的账。高拱看他也是如鲠在喉,不耐烦之极。这时,忽而又有御史郜永春参劾张四维家庭出身不正,是个大盐商,过去有勾结官府、权钱交易的劣迹。高拱立刻疑心是殷士儋在幕后主使。
  紧跟着,就有韩楫等人上疏,对殷士儋走阉宦的后门入阁提出异议。殷士儋也认定是高拱在幕后主使,两人就此剑拔弩张。
  这一天,六科的给事中们会齐到内阁,按例和大学士们开碰头会。大家互相作个揖,然后开会,因此这例会的正式名称叫“揖会”。
  这下冤家正好碰了头。殷士儋走过去对韩楫说:“听说科长(原话如此)对我不感冒,不感冒可以,但不要被人当枪使!”韩楫未加理会。散会时,高拱忽然来了一句:“做事不合规矩哪行啊!”
  一听首辅这阴阳怪气的话,殷士儋知道这是在讽刺他“走内宦路线”,顿时勃然大怒:“你为了提拔张四维而压我,我没脾气。现在你又想驱逐我给那个家伙腾地方,是不是太过分了?你驱逐了陈公,又驱逐赵公,完了又驱逐李公,现在又来驱逐我。你这样子就能坐得稳这个座儿?”说着挥拳就要痛揍高拱。
  老高急忙闪开,殷士儋连续几拳打在了茶几上,竟“其声砉然”,也就是“嘭嘭”作响!
  文渊源阁里演开了全武行,张居正在一旁不能袖手,连忙来劝,也被殷士儋连带着一顿臭骂。
  这山东大汉倒是个敢作敢当之人。有人立马弹劾他不成体统,他也就挂冠而去,不再玩了。这是隆庆四年十一月的事,老殷仅仅在内阁干了一年。史书上说,他后来“退居里第,闭门却扫,不谈世故”,当卧龙先生去了。
  说来也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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