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文选-第18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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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关于物质上者 其最重要者,莫如剃发易服一事。而剃发尤切肤之痛也。夫民族之表见于外者,为特有之徽识。图腾社会(此从严译《社会通诠》。日本译为征章社会),视此最重。至于今世,亦莫能废。民族之徽识,常与民族之精神相维系。望之而民族观念油然而生。彼满族之效我民族之所为欤,是使人灭绝满洲民族之观念也。使其强我民族悉效彼之所为欤,是使人灭绝我民族之观念也。故彼旁皇久之,卒厉行此政策。蒋氏《东华录》顺治五年谕礼部:“向来剃发之制,姑听自便者,欲俟天下大定也。此事朕筹之至熟。若不归一,不几为异国之人乎?自今布告以后,京城内外,直隶各省,限旬日内,尽行剃完。若巧避惜发,藉词争辩,决不宽贷!该地方官若有为此事渎上奏章,欲将朕已定地方,仍存明制,不遵本朝制度者,杀无赦。”呜呼,此一纸剃发令,彼实掬其野心以示天下者也。悍然曰“若不归一,不几为异国之人!”质直自白,无遁辞焉。犹复饰言明制。彼宁不知此非有明一代之制,而我民族相沿之制耶?不过欲我民族变形鹿豕,丧尽种族观念,戢戢然归化之而已。然我民族一息尚存,此心不死。自剃发令宣告后,吴楚江浙接踵起义。伏尸百亿,流血万里,以殉其节。遗臣逸老,争祝发为僧,或著道士服。而王夫之氏且窜身獠峒,终其身不复出。此犹曰忠节之士也。一般国民,屈于毒焰,不得自由。然风气所成,有男降女不降,生降死不降之说。女子之不易服,犹曰非其所严禁。至于殡殓死者以本族之衣冠,使不至于不瞑而有以见先人于地下,其节弥苦,其情尤惨矣!此犹曰普通之人心也。污贱如陈同夏,犹知昌言于朝,谓蓄发整衣冠,然后天下太平。毒戾如吴三桂,犹知以剃发易服为耻,号召天下以谋一洗之。此辈狗彘不若,而赞同舆论犹若此。此犹曰为时尚迩也。洪杨崛起,兵力所及,汉宫威仪,一复其旧。东南群省,翕然应之,几覆满祚。呜呼,怨气所聚,郁而必泄。自今以往,我知彼族终无幸存之理也。彼虽处心积虑以谋同化我,其安能,其安能!
(乙)关于精神上者 我民族有自尊之性质。自以神明之胄,不当与夷狄齿。故对于他民族,无平等之观念。至于用夏变夷,尤非所堪。此种思想,为满人所大不利彼以犬羊贱种入据九鼎。假使我民族日怀猾夏之痛,死灰必燃,终为彼患。盖社会心理,常为事实之母。果其民族精神,团结不解。则虽怵于威力,为形式上的服从。一旦爆发,若溃江河,决非彼等所能御也。彼故日谋所以使我民族死心尽气者。日以刀锯鼎镬,待天下之士。饰之以淫辞,行之以威力。庄廷钅龙之狱,戴南山之狱,查嗣庭之狱,陆生楠之狱,曾静吕留良之狱,钱名世之狱,胡忠藻之狱,皆一二私人痛心种沦,时发微叹,遂被踪迹,而及于难。直接使一二人受其痛苦,而间接使我民族箝口结舌,胥相忘于公义。由是视异类若兄弟,戴仇雠为父母,剥丧廉耻,世为人奴。呜呼,贱胡操术若是工耶?今举当时诏书,其心事之最明白显露者如下:雍正七年九月癸未谕有云:我朝既仰承天命,为中外生民之主,则所以蒙抚绥爱育者,何得以华夷而有视。而中外臣民,既共奉我朝以为君,则所以归诚效顺,尽臣民之道者,尤不得以华夷而有异心。又云:本朝之为满洲,犹中国之殊有籍贯。舜为东夷之人,文王为西夷之人。曾何损于圣德乎?诗言:戎狄是膺,荆舒是惩者,以其僭王猾夏,不知君臣之大义,故声其罪而惩文之,非以其为夷狄而外之也。其所根据者,为以君臣之大义,破种族之思想。以为既成君臣,不当复问种族也。而当时有排满思想者,亦实不免以政治上之革命,与种族上之革命,混和同观。故彼所持之说,转若铿然有声。至今日,则知以一王室仆一王室,谓之易姓。以一国家踣一国家,谓之亡国。以一种族,克刂一种族,谓之灭种。满洲者,对于明朝则为易姓,而对于中国,对于我民族,则实为亡国灭种之寇雠。誓当枕戈泣血,以求一洗。而奚君臣之与有?噫б!五洲之族类繁矣!苟其不问种姓,惟强是从。前则生番野獠,黑蛮红夷,皆将可谓吾君,而奚止汝满奴者!彼其利用儒术,摭拾一二尊君亲上之语,欲以摧陷廓清华夷之大防,以蕲我民族死心归化,罔敢有越志。故虽一字之微,亦所不忽。观雍正十一年四月己卯谕:“朕览本朝刊写书籍,凡遇夷狄胡虏等字,每作空白,又或改易形声。如以夷为彝,以虏为卤之类。揣其意,盖为本朝忌讳而避之。不知此固悖理犯义不敬之甚。此后临文作字,刊刻书籍,如仍蹈前辙,将此等字空白及更换者,照大不敬律治罪。”(见《东华录》雍正八年)夫{艹尔}然民族,屡遘淫威,防触忌讳,百方避之。彼以为此之避我,乃远我也。使不我远而反我亲,然后相安,驯致相忘。故其监谤之法,细微至此。呜呼,斧所及,不止形体,而深入于心术,不其酷哉!贼智相传,其子弘历,乃复跨灶。取我四千年历史而点窜之。凡夷夏之闲,悉被扫抹。夫历史为民族精神所寄。我民族于此,有深自表见者。司马光之作《通鉴》也,晋亡之后,继以宋齐梁陈,未尝使索虏纂统也。王世贞之作《纲鉴》也,宋帝飘零□海,犹不著其失位。明祖义师一起,即以纪元。所以恶元之篡我也。凡此皆民族精义所存。彼纂《御批通鉴辑览》,概删改之。且龈龈致辨焉。凡此皆谬托学术,以行其鬼蜮之技,狐蛊之智,欲我民族帖然归化,自安顺民而已。然民族大义,中更磨砻,益发光莹。今日吾民族思想,更进一步,不复如前者之自尊而卑人。而知以保种竞存为无上义。自今以往,我知彼族终无幸存之理也。彼虽处心积虑以谋同化我,其安能,其安能!
准是以言,彼之不欲同化于我也若此,而强我民族使归化于彼而卒无效也又若彼。是以三百年满汉之界,昭然分明。他日我民族崛起奋飞,举彼贱胡,悉莫能逃吾斧。芟剃所余,仅存遗孽。以公理论,固宜以人类视之。而以政策论,则狼性难驯,野心叵测,宜使受特别之法律。若国籍法之于外人之归化者可也。如此,则彼有能力,自当同化于我。否则,与美洲之红夷同归于尽而已。如此,则使我民族自被征服者之地位,一跃而立于征服者之地位。复民族同化公例上第二例之位置。
然则,吾前言我民族之在今日,将降而列第三例之位置者何也?则以满人自咸同以来,其状况已大异畴昔。故以云保有习惯,则贱胡忘本,已自失其故吾。迄今日关内满人,能为满洲语言文字者,已无多人可知矣。以云专擅武事,则八旗窳朽,自嘉庆川湖陕之役,已情见势绌。道光鸦片烟之役,林则徐守两广,边防屹然。其偾者,皆满洲渠帅也。英法联军之役,僧格林泌率满蒙精骑以为洋枪队之的,其军遂歼,而《天津条约》以成。洪杨之役,赛尚阿辈工于溃败,官文则直曾胡之傀儡耳。人才既衰,军制尤腐坏不可方物。胡林翼疏论兵事,谓凡与贼遇,宜使兵勇临前敌,而吉林精骑尾其后。如胜,可使逐利。即败,亦不至多所损失(见《胡文忠遗集》)。其轻侮若此!是故湘淮诸军,势力弥满天下。而捻回诸役,皆以汉人专征。逮乎今日,各省练兵,以防家贼,不复恃禁旅驻防。虽近者练兵处侧重满人,已有显象。要之,其不能回复已失之势力,可决也。是其昔之所汲汲自保,不欲同化于我者,已无复存。而庚子之役,俄军藉口占奉天。以彼曹失其首邱,益有孤立之惧。屈意交欢于我,下满汉通婚之诏,以冀同化。凡此皆与嘉道以前,成一反比例者也。虽然,使若是,则少数征服者同化于多数被征服者。同化公例之第四者耳。何至如第三例所云耶?即应之曰:满酋之在今日,又别有新术在。
大抵民族不同而同为国民者,其所争者莫大于政治上之势力。政治上之势力优,则其民族之势力亦独优。满洲自入关以来,一切程度恶劣于我万倍,而能久荣者,以独占政治上势力故也。今者,欲巩固其民族,仍不外乎巩固其政治上之势力。由是而有立宪之说。
夫立宪,一般志士所鼓吹者也,一般国民所希望者也。使吾状其丑恶,则必有怫然不欲闻者。吾今先想像一至美尽善之宪法,而语其效果曰:此之宪法,于民族上之运动有二效果,一曰使满汉平等。曩者虽同为国民,而权利义务各不平等。今则自由之分配已均。二曰使满汉相睦。曩者阴实相仇,恐莫能释。今则同栖息于一国法之上,可以耦俱无猜。如是,当亦一般志士一般国民所喜出望外,而心满意足者也。虽然,吾敢下一断语曰:从此满族遂永立于征服者之地位,我民族遂永立于被征服者之地位。而同化之第三例,乃为我民族特设之位置也!请不复语深远,为设浅近喻以明之。今有大盗入主人家,据其室庐,絷其人口,而尽夺其所有。既乃自居户主,释所絷俘,稍予恩赐,使同德壹衷,以奉事己。如是,则故主人者遂欣然愿事之乎?抑引为不共天日之仇雠乎?我民族之愿奉满洲政府以立宪也,胡不思此况乎?宪法者,国民之公意也。决非政府所能代定。盖宪法之本旨在伸张国民之权利,以监督政府之行为。彼政府乌有立法以自缚者!即在立宪君主国,其宪法或由政府所规定。然实际仍受国民之指挥。今国民已有指挥政府之权力乎?而敢然言立宪乎?况今之政府,异族之政府也。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彼惧其族之孤,而虞吾之逼。乃为是以牢笼我,乃遽信之乎?希腊之受制于土耳其也。知求独立而已,不知求土耳其政府之立宪也。比利时之受制于荷兰也,知求独立而已,不知求荷兰政府之立宪也。匈牙利之受制于奥大利也,知求独立而已,而奥大利卒与之立宪,为双立君主国。匈虽绌于力,暂屈从之。然至于今日,犹谋反动。盖民族不同,而因征服之关系,同为国民者,征服者则恒居于优势之地位,而牵制被征服者,俾不得脱其羁绊。而被征服者即甚无耻,亦未有乞丐其沾溉者。非势所不能为,亦义所不当为也。则知满洲政府之立宪说,乃使我民族诚心归化之一妙用,而勿堕其术中也。
深观乎国民之所欢迎立宪说者,其原因甚繁。而其最大者,则国民主义与民族主义,皆幼稚而交相错也。夫国民主义,从政治上观念而发生。民族主义,从种族上之观念而发生。二者固相密接,而决非同物。设如今之政府为同族之政府,而行专制政体,则对之只有唯一之国民主义,踣厥政体,而目的达矣。然今之政府为异族政府,而行专制政体。则驱除异族,民族主义之目的也。颠覆专制,国民主义之目的也,民族主义之目的达,则国民主义之目的亦必达。否则,终无能达。乃国民梦不之觉,日言排满。一闻满政府欲立宪,则冁然喜。是以政治思想克灭种族思想也。岂知其究竟政治之希望,亦不可得偿,而徒以种族,供人鱼肉耶?呜呼,种此祸者谁乎?吾不能不痛恨康有为、梁启超之妖言惑众也!
康有为之《辩革命书》,一生抱负,在满汉不分,君民同体。以为政权自由,必可不待革命而得之。而种族之别,则尤无须乎尔。此其巨谬极戾,余杭章君炳麟已辞而辟之。公理显然,无待赘矣。然康之所说,其根据全在雍正关于曾静、吕留良之狱所著之《大义觉迷录》。不为揭而出之,恐天下犹有不知其心,而误信其言者。兹刺取《大义觉迷录》中康氏书抄袭之语,比较互列于下。《大义觉迷录》有云:“本朝之为满洲,犹中国之有籍贯。舜为东夷之人,曾何损于圣德乎?”康氏原书亦云:“舜为东夷之人,文王为西夷之人,入主中国,古今称之。”又云:“所谓满汉,不过如土籍客籍,籍贯之异耳。”此其抄袭者一。《大义觉迷录》有云:“韩愈有言:中国而夷狄也,则夷狄之;夷狄而中国也,则中国之。”康氏原书有云:“孔子春秋之义,中国而为夷狄,则夷之;夷而有礼义,则中国之。”其抄袭者二。(康氏平日治《春秋》主《公羊》,斥《左传》为伪传。今为辩护满洲计,则并引其语矣。)《大义觉迷录》有云:“中国一统之世,幅员不能广远。其中有不向化者,则斥之为夷狄。如三代以上之有苗荆楚犭严狁,即今湖南湖北山西之地也。在今而目为夷狄可乎?至于汉唐宋全盛之时。北狄夷西戎,世为边患。从未能臣服而有其地。自我朝入主中土,并蒙古极边诸部,俱归版图。是中国之疆土,开拓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