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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节

晚清文选-第17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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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害,而入高尚纯洁之域。此最纯粹之快乐也。孔子言志独与曾点,又谓兴于诗,成于乐。希腊古代之以音乐为普通学之一科,及近世希痕林、敬尔列尔等之重美育学,玲珑不可凑拍;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影,镜中之象,言有尽而意无穷。余谓北宋以前之词亦复如是。然沧浪所谓“兴趣”,阮亭所谓“神韵”,犹不过道其面目,不若鄙人拈出“境界”二字为探其本也。 

   ○元剧之文章 
   元杂剧之为一代之绝作,元人未之知也;明之文人始激赏之,至有以关汉卿比司马子长(韩文靖邦奇)者。三百年来,学者文人,大抵屏元剧不观。其见元剧者,无不加以倾倒。如焦里堂《易余录》之说,可谓具眼矣。焦氏谓“一代有一代之所胜,欲自《楚骚》以下撰为一集,汉则专取其赋,魏晋六朝至隋则专录其五言诗,唐则专录其律诗,宋专录其词,元专录其曲。”余谓律诗与诗,固莫盛于唐宋。然此二者果为二代文学中最佳之作否,尚属疑问。若元之文学,则固未有尚其曲者也。 
   元曲之佳处何在?一言以蔽之曰:“自然而已矣。”古今之大文学,无不以自然胜,而莫著于元曲。 
   盖元剧之作者,其人均非有名位学问也;其作剧也,非有藏之名山传之其人之意也。彼以意兴之所至为之,以自娱娱人;关目之拙劣,所不问也,思想之卑陋,所不讳也,人物之矛盾,所不顾也。彼但摹写其胸中之感想与时代之情状,而真挚之理与秀杰之气时流露于其间。故谓元曲为中国最自然之文学,无不可也。若其文字之自然,则又为其必然之结果,抑其次也。 
   明以后传奇无非喜剧,而元则有悲剧在其中。就其存者言之,如《汉宫秋》、《梧桐雨》、《西蜀梦》、《火烧介子推》、《张千替杀妻》等,初元所谓先离后合,始困终亨之事也。其最有悲剧之性质者,则如关汉卿之《窦娥冤》,纪元祥之《赵氏孤儿》,剧中虽有恶人交构其间,而其蹈汤赴火者,仍出于其主人翁之意志。即列之于世界大悲剧中,亦无愧色也。 
   元剧关目之拙,固不待言。此由当日未尝重视此事,故往往互相蹈袭,或草草为之。然如武汉臣之《老生儿》,关汉卿之《救风尘》,其布置结构,亦极意匠惨淡之致,宁较后世之传奇有优无劣也。 
   然元剧最佳之处,不在其思想结构而在其文章。其文章之妙,亦一言以蔽之曰,“有意境而已矣。”何以谓之有意境?曰:“写情则沁人心脾,写景则在人耳目,述事则如其口出”是也。古诗词之佳者,无不如是。元曲亦然。明以后,其思想结构,尽有胜于前人者,唯意境则为元人所独擅。兹举数例以证之。 
   其言情述事之佳者,如关汉卿《谢天香》第三折: 
   (正宫端正好)我往常在风尘,为歌妓;不过多见了几个筵席,回家来仍作个自由鬼。今日倒落在无底磨,牢笼内。马致远《任风子》第二折: 
   (正宫端正好)添酒力,晚风凉。助杀气,春云暮。尚兀自脚趔趄、醉眼模糊。他化的我一方之地都食素。单则俺杀生的无缘度。语语明白如画,而言外有无穷之意。 
   又如《窦娥冤》第二折: 
   (斗虾蟆)空悲戚,没理会;人生死,是轮回。感着这般病疾,值着这般时势。可是风寒暑湿,或是饥饱劳役,各人证候自知。人命关天关地,别人怎生替得。寿数非干一世,相守三朝五夕,说甚一家一计。又无羊酒缎匹,又无花红财礼。把手为活过目,撒手如同休弃。不是窦娥忤逆,生怕旁人论议。不如听咱劝你,认个自家悔气。割舍的一具棺材,停置几件布帛,收拾出了咱家门里,送入他家坟地。这不是你从小儿年纪指脚的夫妻,我其实不关亲,无半点凄怆泪。休得要心如醉,意似痴。便这等嗟嗟怨怨,哭哭啼啼。 
   此一曲直是宾白,令人忘其为曲。元初所谓当行家,大率如此。至中叶以后,已罕觏矣。其写男女离别之情者,如郑光祖《倩女离魂》第三折: 
   (醉春风)空服遍面眩药不能痊,知他这音赞病何日起。要好时直等的见他时,也只为这症候因他上得,得。一会家缥缈呵,忘了魂灵。一会家精细呵,使着躯壳。一会家混沌呵,不知天地。 
   (迎仙客)日长也愁更长,红稀也信尤稀,春归也奄然人未归。我则道相别也数十年,我则道相隔着数万里。为数归期,则那竹院里刻遍琅翠。 
   此种词如弹丸脱手,后人无能为役。唯南曲中《拜月》,《琵琶》,差能近之。至写景之工者,则马致远之《汉宫秋》第三折: 
   (梅花酒)呀,对着这迥野凄凉:草色已添黄;兔起早迎霜;犬褪得毛苍;人搠起缨枪;马负着行装;车运着糇粮;打猎起围场。他,他,他,伤心辞汉主,我,我,我,携手上河梁。他部从,入穷荒;我銮舆,返咸阳。返咸阳,过宫墙;过宫墙,绕回廊;绕回廊,近椒房;近椒房,月昏黄;月昏黄,夜生凉;夜生凉,泣寒づ;泣寒づ,绿纱窗;绿纱窗,不思量。 
   (收江南)呀!不思量,便是铁心肠;铁心肠,也愁泪滴千行。美人图今夜挂昭阳;我那里供养,便是我高烧银烛照红妆。(尚书云)陛下回銮罢,娘娘去远了也。(驾唱) 
   (鸳鸯煞)我煞大臣行,说一个推辞谎,又则怕笔尖儿那火编修讲。不见那花朵儿精神,怎趁那草地里风光。唱道,伫立多时,徘徊半晌。猛听的塞雁南翔,呀呀的声嘹亮。却原来满目牛羊,是兀那载离恨的毡车,半坡里响。 
   以上数曲,真所谓写情则沁人心脾,写景则在人耳目,述事则如其口出者。第一期之元剧,虽浅深大小不同,而莫不有此意境也。 
   古代文学形容事物也,率用古语,其用俗语者绝无,又所用之字数亦不甚多。独元曲以许用衬字故,故辄以许多俗语,或以自然之声音形容之。此自古文学上所未有也。兹举其例: 
   如《西厢记》第四剧第四折: 
   (雁儿落)绿依依墙高柳半遮;静悄悄门掩清秋夜;疏剌剌林梢落叶风;昏惨惨云际穿窗月。 
   (得胜令)惊觉我的是颤颤巍竹影走龙蛇;虚飘飘庄周梦蝴蝶;絮叨叨促织儿无休歇;韵悠悠砧声儿不断绝。痛煞煞伤别,急煎煎好梦儿应难舍;冷清清的咨嗟,娇滴滴玉人儿何处也。 
   此犹仅用三字也。其用四字者,如马致远《黄梁梦》第四折: 
   (叨叨令)我这里稳丕丕土坑上迷风彡没腾的坐;那婆婆将粗剌剌陈米喜收希和的播。那蹇驴儿柳阴下舒着足乞留恶滥的卧;那汉子去脖项上婆婆没索的摸。你则早醒来了也么哥,你则早醒来了也么哥。可正是窗前弹指时光过。 
   其更奇绝者,则如郑光祖《倩女离魂》第四折: 
   (古水仙子)全不想这姻亲是旧盟,则待教袄庙火刮刮匝匝烈焰生。将水面上鸳鸯忒楞楞腾分开交颈,疏剌剌沙雕鞍撒了锁呈。厮琅琅汤偷香处喝号提铃,支楞楞争弦断了不续碧玉筝。吉丁丁精砖上摔破菱花镜,扑通通东井底坠银瓶。 
   又无名氏《贷郎旦剧》第三折,则所用叠字,其数更多。 
   (货郎儿六转)我则见黯黯惨惨天涯云布,万万点点潇湘夜雨。正值着窄窄狭狭沟沟堑堑路崎岖,黑黑黯黯彤云布,赤留赤律潇潇洒洒断断续续,出出律律忽忽鲁鲁阴云开处,霍霍闪闪电光星注。正值着飕飕摔摔风,淋淋渌渌雨。高高下下凹凹答答一水模糊,扑扑簌簌湿湿渌渌疏林人物,却便似一幅惨惨昏昏萧湘水墨图。 
   由是观之,则元剧实于新文体中自由使用新言语。在我国文学中,于《楚辞》内典外,得此而三。然其源远在宋金二代,不过至元而大成。其写景抒情述事之美,所负于此者,实不少也。 
   元曲分三种。杂剧之外,尚有小令套数。小令,只用一曲,与宋词略同。套数则合一宫调中诸曲为一套,与杂剧之一折略同。但杂剧以代言为事,则套数则以自叙为事。此其所以异也。元人小令套数之佳,亦不让于其杂剧。兹各录其最佳者一篇,以示其例略可以见元人之能事也。 
   小令《天净沙》(无名氏。此词……不知何据。)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套数《秋思》(马致远,见远刊《中原音韵》《乐府新声》。) 
   (双调夜行船)百岁光阴如梦蝶,重回首往事堪嗟。昨日春来,今朝花谢,急罚盏夜阑灯灭。〔乔木查〕秦宫汉阙,做衰草牛羊野,不恁渔樵无话说。纵荒坟,横断碑,不辨龙蛇。〔庆宣和〕投至狐踪与兔穴。多少豪杰,鼎足三分半腰折。魏耶晋耶?〔落梅风〕天教富,不待奢,无多时好天良夜。看钱奴硬将心似铁,空辜负锦堂风月。〔风入松〕眼前红日又西斜,疾似下坡车。晚来清镜添白雪,上床与鞋履相别。莫笑鸠巢计拙,葫芦提一就装呆。〔拨不断〕利名竭,是非绝,红尘不向门前惹,绿树偏宜屋角遮,青山正补墙东缺,竹篱茅舍。〔离亭煞宴〕蛩吟罢,一枕才宁贴;鸡鸣后,万事无休歇。算名利何年是彻?密匝匝蚁排兵,乱纷纷蜂酿蜜,闹穰穰蝇争血。裴公绿野堂,陶令白莲社,爱秋来那些。和露滴黄花,带霜烹紫蟹,煮酒烧红叶。人生有限杯,几个登高节。嘱付与顽童记者,便北海探吾来,道东篱醉了也。 
   天净沙小令,纯是天籁,仿佛唐人绝句。马东篱《秋思》一套,周德清评之以为万中无一。明王元美等,亦推为套数中第一。诚定论也。此二体虽与元杂剧无涉。可知元人之于曲,天实纵之,非后世所能望其项背也。 
   元代曲家,自明以来,称关、马、郑、白,然以其年代及造诣论之,宁称关、白、马、郑为妥也。 
   关汉卿一空倚傍,自铸伟词。而其言曲尽人情,字字本色。故当为元人第一。白仁甫、马东篱,高华雄浑,情深文明;郑德辉清丽芊绵自成馨逸;均不失为第一流。其余曲家,均在四家范围内。唯宫大用瘦硬通神,独树一帜。 
   以唐诗喻之:则汉卿似白乐天,仁甫似刘梦得,东篱似李义山,德辉似温飞卿,而大用则似韩昌黎。以宋词喻之,则汉卿似柳耆卿,仁甫似苏东坡,东篱似欧阳永叔,德辉似秦少游,大用似张子野。虽地位不必同,而品格则略相似也。 
   明宁献王《曲品》,跻马致远于第一。而抑汉卿于第十。盖元中叶以后,曲家多祖马郑,而祧汉卿,故宁王之评如是。其实非笃论也。 
   元剧自文章上言之,优足以当一代之文学。又以其自然故,故能写当时政治及社会之情况,足以供史家论世之资者不少。又典中多用俗语,故宋金元三朝遗语所存甚多。辑而存之,理而董之,自足为一专书。此又言语学上之事,而非此书之所有事也。 

   ☆章绛○谢本师 
   余十六七始治经术。稍长事德清俞先生,言稽古之学,未尝问文辞诗赋。先生为人,岂弟不好声色。而余喜独行赴渊之士。出入八年相得也。顷之,以事游台湾。台湾则既隶日本,归复谒先生。先生遽曰:闻而游台湾,尔好隐不事科举。好隐则为梁鸿、韩康可也。今入异域,背父母陵墓不孝,讼言□□之祸,毒敷诸夏,与人书指斥乘舆,不忠。不孝不忠,非人类也,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盖先生与人交,辞气陵厉,未有如此甚者。先生既治经,又素博览戎狄豺狼之说,岂其未喻,而以唇舌卫捍之,将以尝仕□□,食其廪禄耶?昔戴君与全绍衣,并讦□□,先生亦授职为□编修,非有土子民之吏不为谋主与全、戴同,何恩于□,而恳恳蔽遮其恶。如先生之棣通故训,不改全、戴所操,以诲承学,虽杨雄、孔颖达何以加焉。 

   ○俞先生传 
   俞先生讳樾,字荫甫,浙江德清人也。道光三十年成进士,改庶吉士,既授编修,提督河南学政,革职。既免官,年三十八始读高邮王氏书。自是说经依王氏律令。五岁成《群经平议》,以邺《述闻》。又规《杂志》作《诸子平议》。最后作《古书疑义举例》。治群经不如《述闻》,谛诸子,乃与《杂志》抗衡。及为《古书疑义举例》,巛察角思 理,疏纟比昔,牙角财见,纟由为科条,五寸之榘,极巧以A4,尽天下之方。视《经传释词》,益恢郭矣。 
   先是浙江治朴学者,本之金鹗沈涛,其他多凌杂汉宋。邵懿辰起,益夸严。先生教于诂经精舍,学者卿方始屯固不陵节。同县戴望以丈人事。先生尝受学长洲陈奂,后依宋翔凤引《公羊》考之《论语》。先生亦次何邵公《论语义》一卷。始先生废,初见翔凤,翔凤言《说文》始一终亥,即归藏经。先生不省。然治《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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