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文选-第16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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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其果战,则必有一胜,既有一胜,则国权将有所偏重,而中华之国势,亦将视之以为吉凶。将俄胜耶,则英人在中国之权力日损,而俄人在中国之权力日加,财政、兵政、矿产、铁路之政,将尽归其囊括,而法人、德人则染指于南方;如是,则中国虽有自立之名,而实则为俄保护之国。将英胜耶,则英人行权于中国之轻重,必视俄国丧败之界之轻重为衡,但英人海军无论若何全胜,其必不能以陆兵将俄人驱出于亚洲北方之陆,使其悉毕尔之铁路,永不再造,此固天下所周知,而亦非英人所希望也。则此一胜后,不过暂得、威、大、烟旅之要隘,以张皇其黄海之舟师;商务之益,未必骤加。印度、突厥、埃及各要口,必日戒严,以防俄法之联兵报复。祸患相寻,方兴未艾。彼之胜败未定,而则支那之安危亦未定。欧人果一旦兵连祸结,不能即已,欧人之祸,即我亚人自立机也。故曰:防其有一日之忧,亦可望其转祸为福者此也。
然而维愈不开化之国,其兴战最易;愈开化之国,其开战愈难。盖战事必有胜败,败则举数十百年所蓄之国威,丧失于数点钟之内;胜者流血縻财,结怨敌人,骄逸士气,计其因战而得之利,未必过其因战而得之害也。所谓兵者凶器,必不得已而用之;苟可不用,固无乐夫佳兵也。今俄得旅顺,其古来遗策,欲得一不冻海口之愿偿矣;德得胶州湾,其欲在远东得一水师屯煤船之愿偿矣;法人得滇、粤、海南,则其欲在亚洲开拓殖民地,与夺英人商利之类亦偿矣,固无所用其战。惟英人若有歉然不足之意者。然但以我等旁观公论言之,英人即得意,亦无终古独擅中国商权之理,兹即得威海以对俄,得扬子江利权以殖商,又得永作中国税司以管财政,其所得亦优矣,岂得谓为向隅哉?故各国之厉兵秣马,几不免于战者,其祸自中国开之;其能终不出于战者,亦未始不自中国赐之也。今者欧人所求于中国之利,其策既无不遂,欧人所谋,自相制驭之术,其权亦无不平,则欧人之于亚东,若无意外之变,似不致于黄海成一大战场矣。从此以后,欧人在中国各从其权力所能及之地,握其财权、兵权、矿产之权、铁路之权、邮政之权,积渐扩充,保其利益。在彼则以为业已瓜分,而中国民智未开,自古以来,均以论正朔,易服色,然后为鼎革,从未经此实去名存之事,今见正朔未改,衣冠未易,举人进士之正途,布在朝列,吏、户、刑、工之则例,盈乎簿书、耳目之表,与昔无殊,则以是为依然一统。而且欧人之移殖于中土者,其来也其渐。试观英人布置六十年,而有此一香港,布置五十年,而有此一上海,其他埠市尚远逊此。然则胶州星星之火,待其大燃,为日尚远,况内地战?中国今日,方当汹汹要约之时,故尚觉有其事。再历数年,则见中国旧事依然未改,外洋人物,亦未充斥中原,必以为外人所索者在商利,所驻者在海口,而与国本固无妨也。年复一年,忍与终古,于是为印度、美洲矣。大凡人有因循之性者,每自造一解,以私慰藉。中人之以此自解,盖无疑也。故曰:或侥幸有其数十年之无事,而恐其终不足以自存者此也。
虽然,此犹据其常而论耳。若夫宗西迁,天下震动,节费加捐,内乱将起,则天下之变,不知所终,而以上所云,皆成虚语矣。
○辟韩
往者吾读韩子《原道》之篇,未尝不恨其于道于治浅也。其言曰:“古之时,人之害多矣。有圣人者立,然后教之以相生相养之道,为之君,为之师,驱其虫蛇禽兽而处之中土。寒,然后为之衣;饥,然后为之食。木处而颠,土处而病也,然后为之宫室。为之工以瞻其器用,为之贾以通其有无,为之医药以济其夭死,为之葬埋、祭祀以长其恩爱,为之礼以次其先后,为之乐以宣其湮郁,为之政以率其怠倦,为之刑以锄其强梗。相欺也,为之符玺、斗斛、权衡以信之;相夺也,为之城郭、甲兵以守之。害至而为之备,患生而为之防。”如古无圣人,人之类灭久矣。何也?无羽毛、鳞介以居寒热也,无爪牙以争食也。如韩子之言,则彼圣人者,其身与其先祖父必皆非人焉而后可,必皆有羽毛、鳞介而后可,必皆有爪牙而后可。使圣人与其先祖父而皆人也,则未及其生,未及成长,其被虫蛇、禽兽、寒饥、木土之害而夭死者,固已久矣,又乌能为之礼乐刑政,以为他人防备患害也哉?老之道,其胜于孔子与否,抑无所异焉,吾不足以定之。至其自然,则虽孔子无以易。韩子一概辞而辟之,则不思之过耳。而韩子又曰:“君者,出令者也;臣者,行君之令而致之民者也;民者,出粟米麻丝、作器皿、通货财以事其上者也。君不出令,则失其所以为君;臣不行君之令,则失其所以为臣;民不出粟米麻丝、作器皿、通货财以事其上,则诛。”嗟乎!君民相资之事,固如是焉已哉?夫苟如是而已,则桀、纣、秦政之治,初何以异于尧、舜、三王?且使民与禽兽杂居,寒至而不知衣,饥至而不知食,凡所谓宫室、器用、医药、葬埋之事,举皆待教而后知为之,则人之类,其灭久矣,彼圣人者,又乌得此民者出令而君之。
且韩子故不云:民者,出粟米麻丝、作器皿、通货财以相为生养者也,其有相欺相夺而不能自治也,故出什一之赋,而置之君,使之作为刑政、甲兵,以锄强梗,备其患害。然而君不能独治也,于是为之臣,使之行其令,事其事。是故民不出什一之赋,则莫能为之君;君不能为民锄其强梗,防其患害则废;臣不能行其锄强梗,防患害之令则诛乎?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此古今之通义也。而韩子不尔云者,知有一人而不知有亿兆也。老之言曰:“窃钩者诛,窃国者侯。”夫自秦而来,为中国之君者,皆其尤强梗者也,最能欺夺者也。窃尝闻“道之大原出于天”矣。今韩子务尊其尤强梗,最能欺夺之一人,使安坐而出其唯所欲为之令,而使天下无数之民,各出其苦筋力、劳神虑者,以供其欲,少不如是焉则诛,天之意固如是乎?道之原又如是乎?“于呼!其亦幸出于三代之后,不见黜于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也;其亦不幸而出于三代之前,不见正于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也!且韩子亦知君臣之伦之出于不得已乎?有其相欺,有其相夺,有其强梗,有其患害,而民既为是粟米麻丝、作器皿、通货财与凡相生相养之事矣,今又使之操其刑焉以锄,主其斗斛、权衡焉以信,造为城郭、甲兵焉以守,则其势不能。于是通功易事,择其公且贤者,立而为之君。其意固曰,吾耕矣织矣,工矣贾矣,又使吾自卫其性命财产焉,则废吾事。何若使子独专之于所以为卫者,而吾分其所得于耕织之贾者,以食子给子之为利广而事治乎?此天下立君之本旨也。是故君也,臣也,刑也,兵也,皆缘卫民之事而后有也;而民之有待于卫者,以其有强梗欺夺患害也。有其欺夺强梗患害也者,化未进而民未尽善也。是故君也者,与天下之不善而同存,不与天下之善而对待也。今使用仁义道德之说,而天下如韩子所谓“以为己,则顺而祥以立;为人,则爱而公;以之为心,则和且平。”夫如是之民,则将莫不知其性分之所固有,职分之所当为矣,尚何有于相为患害?又安用此高高在上者,我以生,出令令我,责所出而诛我,时而抚我为后,时而虐我为仇也哉?故曰:君臣之伦,出于不得已也!唯其不得已,故不足以为道之原。彼佛之弃君臣是也,其所以弃君臣非也。而韩子将以为,是固与天壤相弊者也,又乌足以为知道者乎!然则及今而弃吾君臣,可乎?曰:是大不可。何则?其时未至,其俗未成,其民不足以自治也。彼西洋之善国且不能,而况中国乎!今夫西洋者,一国之大公事,民之相与自为者居其七,由朝廷而为之者居其三,而其中之荦荦尤大者,则明刑、治兵两大事而已。何则?是二者,民之所仰于其国之最急者也。昔汉高入关,约法三章耳,而秦民大服。知民所求于上者,保其性命财产,不过如是而已。更骛其余,所谓“代大匠斫木,未有不伤指”者也。
是故使今日而中国有圣人兴,彼将曰:“吾之以藐藐之身托于亿兆人之上者,不得已也,民弗能自治故也。民之弗能自治者,才未逮,力未长,德未和也。乃今将早夜以孳孳求所以进吾民之才、德、力者,去其所以困吾民之才、德、力者,其无相欺、相夺相患害也,吾将悉听其自由。民之自由,天之所畀也,吾又乌得而靳之!如是,幸而民至于能自治也,吾将悉复而与之矣。唯一国之日进富强,余一人与吾子孙尚亦有利焉,吾易贵私天下哉!”诚如是,三十年而民不大和,治不大进,六十年而中有不克与欧洲方富而比强者,正吾莠言乱政之罪可也。彼英、法、德、美诸邦之进于今治者,要不外数百年、数十年间耳。况夫彼为其难,吾为其易也。嗟乎!有此无不有之国,无不能之民,用庸人之论,忌讳虚╂,至于贫且弱焉,以亡天下,恨事孰过此者!是故考西洋各国,当知富强之甚难也,我何可以苟安?考西洋各国,又当知富强之易易也,我不可以自馁,道在去其害富害强,而日求其能与民共治而已。语有之曰:“曲士不可与语道者,束于教也。”苟求自强,则古人之书且有不可泥者,况夫秦以来之法制!如彼韩子,徒见秦以来之为君。秦以来之为君,正所谓大盗窃国者耳。国谁窃?转相窃之于民而已。既已窃之矣,又惴惴然恐其主之或觉而复之也,于是其法与令猬毛而起,质而论之,其什八九皆所以坏民之才,散民之力,漓民之德者也。斯民也,固斯天下之真主也,必弱而愚之,使其常不觉,常不足以有为,而后吾可以长保所窃而永世。嗟乎!夫谁知患常出于所虑之外也哉?此庄周所以有去箧之说也。是故西洋之言治者曰:“国者,斯民之公产也,王侯将相者,通国之公仆隶也。”而中国之尊王者曰:“天子富有四海,臣妾亿兆。”臣妾者,其文之故训犹奴虏也。夫如是则西洋之民,其尊且贵也,过于王侯将相,而我中国之民,其卑且贱,皆奴产子也。设有战斗之事,彼其民为公产公利自为斗也,而中国则奴为其主斗耳。夫驱奴虏以斗贵人,固何所往而不败?
○论中国之阻力与离心力
西人之论物理者曰:凡物成形之后,若无别物加之,则此物永不变异。然天下之物,点点密移,前后相续,无闻变易者,则以有阻力与离心力也。阻力者,如此物有欲行之方向,而有他力阻之使不行,或阻力四面俱生,亦可使本物受其极大之逼迫,而更其面目。离心力者,由万物极微合来,内具向心力,若失其互相吸引之性,而每点各相推移,则可使本物失其形性,而化为乌有。此二力均能致物,而离心力尤甚。因物过阻力时,若无离心力,则物不过失其本形,而别成新形;设再加之以离心力,则此物遂灭而别无他物矣。尝持此说以论群学,则其验尤不爽。譬如有一家于此,本非富贵之裔,上无奥援,外无凭藉,内无恒产,欲有所图,其力辄若有物以限制之。其限制之者,即群中之阻力也。然若其家人父子兄弟,齐心耦意,沉毅有为,既不躁动,亦不馁败,将见如此久之,而阻力惭次变小,终至于无。家业之兴,其始若或限之者,其究莫之能御,此阻力终为向心力所胜也。若其家父子兄弟,互相猜忌,借助外援,自相鱼肉,以取一时之快意,则其一家所成之离心力,外侮之来未迫,而内讧之势已不可支矣。即使家本富贵,亦不能久,况其为贫贱乎!故曰:离心力尤可畏于阻力也。
今者中国幅员百里,人民数百兆,天下之人,举皇皇然若有不终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