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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节

晚清文选-第16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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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论八股存亡之关系 
   抽茧而为丝,绩麻而为缕,至易绝矣,及其织以为布帛,而欲独抽其一缕,则全幅为之坏。一拳之石,盈尺之木,至易举矣及其建而为桥梁屋宇,而欲独去其一石一木,则全工为之倾,无他,彼此相织而定,相倚而固,求仅取其一而不能也。此在庶事且然,况乎国家之大政,行之千祀,天下之士大夫,莫不奉以为归,则天下事之与相织相倚者,固已久矣,乃一旦而去之,欲其无后言无后患,无一出一入反复,势亦甚难。今者皇上发德音,下明诏,改八股为策论,薄海臣民固无不颂朝廷之明圣,即东西诸与国,亦莫不据此为维新伊始,而生其敦惮之心,诚千载一时之盛也。但非常之原,黎民所惧,必有不知朝廷之至计,私忧窃叹,以为教宗宜保,古制宜存,而以复用八股为望者。故为梳节源流,明证积习,以见废八股者,正所以复古保教,庶于维新之政,未尝无一蚊一虻之劳焉。 

   昔孔子有以见天下之至赜,而观其会通,以行其典礼,端门受命后制百王,其教有微言,有大义,所谓中人以上,中人以下者也。传微言之学者,有子、子思、孟子;传大义之言者,曾子仲弓荀子。此二派者,孔子之时,便日参商,迨及末流,截然相反。孟子言性善,荀子言性恶。孟子称尧舜,荀子法后王。孟子论孔子,推本于春秋,荀子言孔子,推本于礼。此其大端矣,若其小节,更仆难数。孟子既没,公孙丑、万章之徒,不克负荷,其道无传。荀子身虽不见用,而其子弟韩非、李斯等,大显于秦。秦人之政,壹听非斯,汉人因之,遂有今日。汉世六经家法,强半为荀子所传,而传经诸老师,又多故秦传士,则其学必为荀子之学无疑。故先秦两汉皆兰陵之学,而非孔子之宗子也。 
   汉人学经既笃,每行一事,必求合于六艺之文。哀平之间,新都得政,因缘外戚,遂觊非常,然必附会经文,始足以箝盈廷之口。求之古人,惟有周公可以附合。爰使制作伪经,随文窜入,力有不足,假借古书。古人削竹为书,漆书其上,今之一卷,古可专车。是所工也多,故传书甚少,其转徙也艰,故受毁甚易,其为费也不资,故白屋之士不能得书者甚众。以此三者,故图书悉萃于秘府矣。歆既亲典中书,便得意仰扬,纵怀点窜,凡所欲作,悉托于经,出以示人,但谓此石渠之秘藉,非民闲有也,人孰不从而信之?即不见信,又孰从而难之?况有君权,潜为驱督,于鸿都大学,承用其书,奉为大师,视为家法。新之既夷,光武不能废其学,壹犹高祖代秦不能黜荀学也。自是以往,放于有唐,服邹鲁之服,吟诗书之文者,举不能出其范围之外。故自东汉至唐,皆绍休之学,而于孔子无与也。 
   教宗文例,二教相遇,其始必相争,其后必相化。其相争也,教宗因之而盛。其相化也,教宗因之而衰。自金人入梦,白马东来,始译者《四十二章经》,《遗教经》,始来者,拔摩腾竺法兰耳。更历魏晋至南北朝,隋唐之间,其法大盛。文章如海,魁硕如鲫,宏深浩渺,不可端倪。自贵至贱,自智至愚,莫不身命归依,称扬赞叹。儒术视之,瞠乎后焉。然而其时之儒者,虽无大豪杰,然与缁流相抗行,顾皆能自守古人之章句,斤斤于训诂名物中以终其身,从未有羡释氏之繁昌,欲窃其唾余以张皇己教者。盖六代隋唐间,惟为老庄者,洋自恣。至儒之为儒,释之为释,皆从委曲繁重中来。其依于事物,不便相迁就也。唐之中叶,曹溪应化大畅宗风,直指人心,谓不诵经不持律,见性便可成佛,此其说其便于不学之人,人遂翕然归之。五宗既奥,法周沙界,佛教之传,于焉日广。佛教之力,遂于是日衰。中更五季,戎马侵陵,两汉风流,一时并绝。而惟赵州夹山之伦,尚能吁禅门之焰,为当世之所重。故禅宗之学,当世士大夫,尚多习其说者。宋兴天下初定,士大夫乃稍从事于学问,而耆宿尽矣。乃出私智,浏览诗书,其本时不渐渍于禅学者多,及读儒书,见有与禅相似者,不禁涣然冰释,怡然理顺,自以为得不传之学于遗经,而不暇考两汉经师家法若何也。斯时又因唐与西北西南诸国相通既久,波斯犹太之古学,流入中国,其学既不即亡,又不足以自立,遂俱并入于神仙家。诸儒又得而习之,乃兼斯三家,揉为一说,以立教宗。当其初不过其徒尚之,并世贤达,眉山临川之流,均退有后言,不能大行于世也。南宋以来,日以浸盛。新安既出,才力博大,志节清纯,足以举其所学,宋学于是传焉。自宋元之季,以及明初,乃诏非朱子注不读。故自宋迄今,皆紫阳之学,而于孔子之教无与也。 
   由斯以观,由孔子而有荀子,由荀子而有新师,而有濂洛,其于圣人之道,是耶非耶,吾不得而知之矣。然而天地之运,无往不复,一阴一阳之为道,一文一质之为世。孔子之道,剥极于有明,而国初顾阎钱戴诸儒,已由名物制度,以求东京之学。中叶以后,庄刘龚魏诸儒,又众群经大义,以求西京之学。以是卜之,他日必有更进西京,以求六艺者。椭圆之道,亦殆将返矣。徒以八股未去,挟进士以为重,横塞宇内,蔽障聪明,大道之行,至今为梗。此西京东京两宋之儒者所不及料也。 

   ○论支那之不可分 
   今瓜分之大略已定,近邻久欲得河北一带;黄河以南,有德自胶向西而笑;法又欲得岭南滇黔;因是而英本不愿得土地者,亦不得不收长江两岸。是势垂成,而阻力不生,尚何不可之有乎?不知吾所谓不可者,非今不能分也,虑分之无一善法可以处之耳。为支那既不能自存,若任一国独吞之,则倍加强大,患其将并全球,故不得不出于剖分。此深于均势之学者,所虑未尝不是。特惜彼知其一,而不知其二,见其显而未见其隐耳。其地既大,彼此不同,南如腹腴,富饶而柔弱,北如骨干,瘠苦而刚强,今英得大江南北,似最便宜矣,而不知非但英为失计,即德法亦仅看倾刻花耳。先虽瓜分,后必仍归于独吞,欲均势而卒不得均,其并吞全球之患,非但仍在,且实速之。此由于但见今日之支那,未尝远取其三千年来之史事,参合考证之,斯不悟有此隐伏之大患矣。 
   支那如今疆土之广,古所未有。自东三省两蒙古迄青海,凡在长城外者,虽人种不一,前代总称以北狄,内地则别为中原。三千年来,凡遇战事,只有汉唐二朝偶得逐北出塞十里,然尚有不可尽信,取其近年之纪载以证之,即可见其多虚夸矣。若除此两朝,则中原之被北蹂躏,真更仆难数。盖北狄之勇战,固天性也。今满蒙皆逸居无事也,此乃喇嘛佛法毒之,且亦阅二百余年,而始有然。正如猩猩被酒醉卧,童子亦足缚之,若醒而气力复原,即起噬人如故矣。 
   然则使强国抚有此众,革除旧习,悉以其政振作之,益以欧之兵法器具,更以可杀克兵居后驱使冲锋,岂有不欲南则南,欲西则西者哉?以他国同此兵法器具,而无此轻生敢死之众,岂得谓能敌乎?抑谓彼素睥睨诸国者,肯坐拥此强兵,守此瘠地,而终不动乎?此吾所谓瓜分支那,实速其并吞全球者也。 
   或者曰:当前之分法,既不可矣,何不改其兵法,以经易纬,操刀自北向南,依经度直剖之,庶各国均有南北,不患偏矣。曰:此法吾亦思之熟矣,非但各国以其所处之因利乘便,为计有必不能然者。即使能之,竟将支那之高山大川,使数国皆有干涉,无可分明划界,易起争端,而又极难设守,则亦必不可行也。 
   曰然则奈何?曰:横分直分,无一可者,则惟有反求诸不分矣。曰不分之策孰任之?曰此英日与美所当共任也。夫德法既甘为后烹之走狗矣。若奥与义,又未足语此,英日不待言,即美亦不可以别洲自恃。未有既先并亚,且次并欧,而终不并美,以混一全球者也。 
   曰何以能使其不分?曰此必三国联合,明揭八字于支那曰:代御外侮,逼改内政。此八字非但不可有缺,且不可如待土耳其之浮游作辍。其御外侮之法,三国多熟猜矣,惟改内政,恐有未澈底蕴者,则请代举三正三附之最要,曰,首在删朝仪,而定君权附焉。支那之上下相蒙,致如此不堪者,皆朝仪之无理为害,而君权则因无限,反成无权也。次于清官守,而变科举附焉,又次于核财赋,而增常禄附焉。先以此,而余可次第举行。夫然后支那幸赖以存,五洲各国因之而永存。 

   ○中俄交谊论 
   今天下谈士相聚而言曰:“中国联俄非计之善,俄人之结交中国,恐不可恃。”呜呼!此在忧深虑远之士,悼内政之不修,惧外交之不固,因以危言悚论,自相警发,初非有所疾于俄人也。然揆之事势,按之情理,平心而论,今日中国之结纳俄国,与俄人之亲爱中国,皆出事势之必然,而又为情理之所当然者也。 
   夫泰西各国通道与吾华也,其贸易之商人,与传道之教士,唐宋以来,后先继至,至明季而始盛。然皆其人民之自为,而非奉有国王之命。其奉国王之命而遣使于中国者,实以俄国为最先。顺治十二年聘使一至,十七年聘使再至。其至也皆赍有国书,携有方物。至于康熙,其交益密,我亦遣使赴俄。如康熙二十七年,则有索额图、佟国纲之行,五十一年则有图理琛之行,是其交际往来之独先于中国也如此。泰西各国之互市于吾华也,康熙中叶荷兰首请,英人继至,以澳门为逆旅,而交易于粤之黄埔,往来于浙之舟山。然道光廿二年以前,各国皆未有约章。其特命大臣会议界约、市约者,亦以俄为最先。康熙二十八年,则有黑龙江之约,雍正五年、乾隆五十七年,则有恰克图之约。至嘉庆朝,又特设库伦办事大臣,掌蒙古与俄贸易之事,疆场之役,一彼一此,商贾往来,不绝于道,其立约互市之独先于诸国也又如此。夫所谓邻国者,必其壤地毗连,人民错处,若车有辅,彼此相依。泰西诸国,若英、若法、若德,其于吾华也,皆远隔重洋,如风马牛之不相及。近虽英人入缅,而云南接英,法人入越,而广西接法,然犹不过一隅之地,讲信修睦,尚易为功。至于俄,西自葱岭、帕米尔,东至黑龙江、吉林二省,绵亘万有余里,国界则经纬之线相厉,民居则鸡犬之声相闻,虽在陌路,有如兄弟。是其土地密迩,异于诸国也又如此。抑又闻之,国与国相交之道,必以信义相将,不谕盟约,即有交涉龃龉,亦复彼此婉商,敦相见,不称干戈,而后乃为和好之实据。然自道咸以来,英、法、美诸国,一则有广东之役,再则有江、浙之役,三则有天津、北京之役,四则有越南、闽海之役,或虏我疆臣,或夺我要隘,或逼我上京,或毁我藩服,虽以日本之同洲同种,犹忍以一朝之忿,反颜相加,以致覆我舟师,割我行省。独俄人自立约以来二百余年,未交一兵,未折一矢,虽于咸同之间,乘回匪之乱,入据伊犁,然崇厚已宿之诺,卒应曾侯之请,还吾故土,衣裳之会,匕鬯不惊。是其和好久长,异于诸国也又如此。夫交际既久,则情以相引而长;国土交互,则事以相习而狎;兵戎不见,则一切猜忌之心,备虞之事,又以相亲相昵而忘。故吾谓今日中国之结纳俄国,实出于事势之必然者此也。 
   然此犹第就往事而言也,试再论近事。乙未之夏,中日一罢战,《马关条约》既成,各国袖手旁观,一词莫赞,此固局外之理宜然,吾非以此为诸国咎也。然俄人约法、德二国,仗义执言,归我辽东数郡之地,日人饮恨在骨,每饭不忘。夫俄人岂不知市惠于中国,则必开罪于日本,而顾毅然行此而不顾者,倘真所谓代人受过者,是耶?非耶?即今海内士论,局外闲评,莫不以俄人索还辽东,谓其自私自利。其言曰:“日人既得辽东,势必极意经营,则俄人南下之谋,不能复遂。俄人之意,以为不如寄之中国,则将来俄之取东三省也,若拉朽摧枯,无烦合力,直不啻为外府之寄耳。”呜呼!为如是言者,其是非情伪,吾且不暇深求。然天下立言之公理,但当就事论事。必欲举未来之事,而为逆诈,亿不信,以自托于识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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