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文选-第10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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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盖欲合东西两半球,联而为一也。然后世变至此乃极。天道大明,人事大备。闲尝笑邵康节元会军数之说为诬诞。今而知地球之永,大抵不过一万二千年而已。始辟之一千年,为天地人自无而有之天下,将坏之一千年,为天地人自有而无之天下。其所谓世界者,约略不过万年。前五千年,为诸国分建之天下,后五千年,为诸国联合之天下。盖不如此,则世变不极,地球不毁,人类不亡。我故曰:善变者天心也。庄子曰: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旨哉言乎!顾虚空界中,非止一地球也。若准以一行星一地球推之,则地球如恒河沙数。而以我所居之地球置其间,仅若一粒芥子。触斗蛮争,由造物主观之,不值一笑。则我之所论,亦犹地球中微尘也夫!呜呼,此论出,知我罪我,听之而已。
○附:强弱论(阙名)
或谓有国家者,弱即强之机,强即弱之渐。此乃循环之道然也。顾有弱可强而强反弱者,此其理则人未之知也。老庄之旨,柔可以克刚,退可以为进。惟能善用其弱,而弱即可为强矣。过刚则必折,躁进则必蹶。惟轻用其强,而强无不弱者矣。
历观古今来享国久长者,莫如周代。然自平王东迁以后,委靡不振,几若赘旒。而天下犹复奉为共主,不敢妄有所觊觎。强侯图霸,假其名号以摄众。以楚庄之雄,势陵中夏,亦不过传问鼎一语而已。盖诸侯中有一并兼周室者,众必群起而逐之。如驴蒙虎皮而鸣于薮泽间,其遭猛兽之噬必也。赵宋于诸代中为最弱。然能历与辽金元三朝相抗,延至三百年。则以弱而能存也。苟其彬彬守礼,不昧于举措弛张之义,虽以辽金元三朝之强,亦不能亡宋。故北宋之亡也,亡于灭辽。南宋之亡也,亡于灭金。彼一时自以为能强,而不知弱即随其后矣。
故善为国者,当以礼义为甲胄,忠信为干橹,仁德为墉濠,谦逊为玉帛。天下自不敢动,而固于金汤,安于磐石。苟诩诩然自矜其练兵制器,筑堡建砦,以为可求一逞。恐强未可知,而弱形立见。或曰:然则,由斯言之,有国家者,不必讲富强之术乎?曰:非也,亦视乎其时其地而已。自强之道,有为守御计者,有为征伐计者,有为侵并计者,非一端也。当先审力之足以胜人,万全而无害,然后可以发难。否则,宁先为自固计。故与其本弱而示之以强,不如内强而示之以弱。此善于谋国者也。处今之势,值今之时,明者当不河汉斯言。
○上当路论时务书
当今天下纷然竞尚洋务矣。岂不以洋务即时务哉。言兵事者,则曰枪炮之精也,船舰之坚也,军法之严肃也,营制之整齐也,边备之周也,海防之固也,无一非推西人巨擘。一若自西人外,无可与谈兵者矣。言艺术者,则曰舆图之精核也,象纬之深明也,造器制物之奇巧也,机器之妙,可以水火二气之力以代人工也,一切织冶造,无不胥赖乎是。一若事半功倍,舍此无能驾乎其上。而此外更不足与言制器者矣。
其谈富国之效者,则曰开矿也,铸币也,因土之宜,尽地之利。一若裕民而足国,非此不可。至于学问一端,亦以西人为尚。化学,光学,重学,医学,植物之学,皆有专门名家,辨析毫芒,几若非此不足以言学。而凡一切文字词章,无不悉废。
夫自东西通商以来,留心时务者,固宜师其所长,而攻其所短,明其情伪,揽其形势,悉其民风俗尚,知其山川物产。而于其古今来之盛衰强弱,沿革升降,探其源而溯其流,然后我可以蹈瑕伺隙以制之。此之谓长于时务者,驾驭之道不外是。而修睦之要,亦在于斯。顾未有舍己以从人者也。
今日时务之急,首在乎收拾人心。盖民可顺而不可逆,民可足而不可匮,民可静而不可动。其外庞然嚣然,而实则无所有者,能为民祸而不能为民福,能为民害而不能为民利。
治民之本,当知尽其在我者而已。西学西法,非不可用。但当与我相辅而行之可已。《书》有之曰:民惟邦本,本固邦宁。故治民本也,仿效西法,其末也。西国之所以讲强兵富国者,率以尚器为先。惟是用器者人也。有器而无人,器亦虚设耳。
孟子言以仁政治民之效曰:可使制挺。此非迂谈也。盖民忠义激发之气,实有百折而不回者。人心之机器,速于影响,一国之炉锤,捷于桴鼓。是在为上者善用之耳。
治民之要,在乎因民之利而导之,顺民之志而通之。即如泰西诸国,亦非徒驰域外之观者也。其善于治民者莫如英。入其国中,无不优游暇豫,自乐其天,而不尚操切之政,束缚驰骤以为能者。夫如是,然后能行之久远。抑又闻之,治国之道,先在养其元气。如西国之法,斫削之尤甚者也。必也择其善而去其不善,不必强我以就人。而在以彼之所学,就我之范围。神明变化焉,而民不知。略陈时务所在,幸少垂察而采择焉。
○日本杂事诗序
海外诸邦,与我国通问最早者,莫如日本。秦汉间方士恒谓海上有三神山,可望而不可即。而徐福竟得先至其境。宜乎后来接踵,往者众矣。然卒不一间也。隋唐之际,彼国人士,往来中土者,率学成艺精而后去。奇编异帙,不惜重价购求。我之所无,往往为彼之所有。明代通商以来,往者皆贾人子,硕望名流,从未一至。彼中书籍,谈我国之土风俗尚,物产民情,山川之诡异,政事之沿革,有如烛照犀然。而我中国文士所撰述,上至正史,下至稗官,往往语焉而不详,袭谬承讹,未衷诸实。窃叹好事者之难其人也。
咸丰年间,日本定与美利坚国通商。泰西诸邦,先后麇至。不数年而日人崇尚西学,仿效西法,丕然一变其积习。我中朝素为同文之国,且相距非遥。商贾之操贸迁术前往者,实繁有徒。卫商睦邻,宜简重臣。用以热识外情,宣扬国威。于是何子峨侍讲,张鲁生太守,实膺是任。而黄君公度,参赞帷幄焉。公度,岭南名下土也。今丰顺丁公尤器重之。亟欲延致幕府。而君时公车北上,以此相左。既副皇华之选,日本人士耳其名,仰之如泰山北斗。执贽求见者,户外屦满。而君为之提倡风雅,于所呈诗文,率悉心指其疵谬所在。每一篇出,群奉为金科玉律。此日本开国以来所未有也。日本文教之开,已千有余年。而文章学问之盛,于今为烈。又得公度以振兴之,此千载一时也。虽然,此特公度之余事耳。
方今外交日广,时变日亟,几于玉帛兵戎,介乎两境。使臣持节万里之外,便宜行事,宜乎高下从心。而刚则失邻欢,柔则亵国体。斯谓折冲于樽俎之间,战胜于坛坫之上者。岂易言哉!今公度出其嘉猷硕画,以佐两星使于遗大投艰之际,而有雍容揖让之休,其风度端凝,洵乎不可及也。又以政事之暇,问俗采风,著《日本杂事诗》二卷,都一百五十四首。叙述风土,纪载方言,错综事迹,慨感古今。或一诗但纪一事,或数事合为一诗,皆足以资考证。大抵意主纪事,不在修词。其间寓劝惩,明美刺,具存微旨,而采据浩博,搜辑详明,方诸古人,实未多让。如阮阅之知彬州,曾极之宦金陵,许尚之居华亭,信孺之官南海,皆以一方事实,托诸咏吟。顾体例虽同,而意趣则异。此则扬子云之所未详,周孝侯之所未纪,奇搜山海以外,事系秦汉而还,仙岛神洲,多编日记,殊方异俗,咸人风谣。举凡胜迹之显湮,人事之变易,物类之美恶,岁时之送迎,亦并纤悉靡遗焉。洵足为巨观矣。
余自岁闰三月,以养疴余间,旅居江户,遂得识君于节署。嗣后联诗别墅,画壁旗亭。停车探忍冈之花,泛舟捉墨川之月,游屐追陪,殆无虚日。君与余相交虽新,而相知有素。三日不见,则折简来招。每酒酣耳热,谈天下事。长沙太息,无此精详;同甫激昂,逊兹沉痛。洵当今不易才也。余每参一议,君亦为首肯。逮余将行,出示此书。读未终篇,击节者再。此必传之作也。亟宜早付手民,俾斯世得以先睹为快。因请于公度,即以余处活字板排印。公度许之。遂携以归。旋闻是书已刻于京师译馆。洵乎有用之书者,众识所共睹也。排印既竟,即书其端。若作弁言,则我岂敢!
○跋冈鹿门送西吉甫游俄文后
余游东瀛,藉养宿疴,侨居江户,逭暑消忧。所交多名人胜流。如成斋诚卿,官一等编修,为史官长,职居禁近,望重词坛。鹿门省轩前皆有位于朝,近则隐居不仕,泉石优游。叔谋樱泉年少而才美,时誉翕然。每见辄以文字相质证。杯酒从容,止谈风月。此数君子者,文章节行,照耀东国,而犹不自满,皆愿纳交恐后,而得一言以为荣。临行,鹿门出文五十篇,属余删定,将寿诸梓。顾东归后,或于役道途,或偃息床第,绝无暇晷。药炉经卷,长夜无聊,鼠须侧理,不复思御,近始出诸行箧而观之。则中多忧国经世之言,诚世之有心人也。
其友西吉甫游于俄,鹿门作文以送之。其言萨摩西吉甫将游俄国,余与诸友设祖宴,且与论宇内形势。曰:方今俄与英法普奥,争雄欧土,犹战国七雄,以合从连衡为事也。俄国为极北,据形胜之地,窥各国之衅,犹秦阻ゾ函以临六国也。英法普奥,富国修政,练兵养锐而环视,俄逡巡不敢犯之者,犹赵楚称雄六国,而不西向窥秦也。英法讲交四方,通互市,要盟约者,六国之合从也。俄之开疆土,张国威,坐令邻近折服者,则秦之所连衡也。而秦之所以能并六国者,则在取巴蜀而据其资也。巴蜀未并,则国力不张,秦未可东兵也。今俄之蚕食亚细亚东北,亦殆秦之取巴蜀而据其资老矣。俄往年攻土耳其,几为英法所扼,无功而止。于是其意谓与其争欧,不如争亚。盖争欧难而争亚易。俄既东向,并亚细亚诸国,而后拊背扌益吭以薄英法,则其志可逞也。其经略亚细亚东北,遣使论日本北疆,略堪察加,佐甲廉,其成算可知也。近闻自佐甲廉至彼得堡七千里间,通车马道。又以美洲所辖之地,鬻于合众,而所得数百万金,充开拓东北之费。乘此势镳镳以南,则安知异日不以东北全力薄英法,济其所大欲,如秦统一六国乎?日本国于东海,为东洋之门户,然北为俄所凌轹,西为英法所恫喝,此犹韩魏西北逼秦赵,东南介于齐楚,天下有事,一败一胜,无得失于秦,而韩魏常受其弊。日之多事,将至此始!言未终,吉甫太息曰:此余之所以有此游也。呜呼,余常好论宇内形势,窃慨世风日下,士之识力,不足与谈方今之计。今吉甫所志甚壮,所任甚大。是行在得彼国之情,不可无一言以壮其行。因即书所言以赠别。
鹿门此文于日俄形势,了如指掌矣。鹿门之志,常欲中日相睦,联英以拒俄。夫就亚洲地势以观,中之与日,固所谓唇齿相联,而辅车相依者也。鹿门往时酒酣耳热,辄纵谈天下大计,洒洒成议,几欲击碎唾壶。而蒿目时艰,怆怀近事,每愤其志之不得伸。呜呼,欲维持亚洲之大局者,其盍于中日辑和加之意哉!
《晚清文选》卷下
☆胡○上变法自强条陈疏
奏为因时变法,力图自强,谨条陈善后事宜,恭摺仰祈圣鉴事:臣闻五帝殊时,不相沿乐;三王异世,不相袭礼。盖穷通变久,因时制宜之道不同也。上年倭人肇衅,陆帅屡挫,海军继失,寇焰猖狂,神人共愤。我皇上不忍两国生灵久罹锋镝,以大事小,舍战言和。虽两害从轻,计不能不出于此。然自古驭外之策,断无一意主和,可以久安之理。唐于吐番,宋于金人,是其明鉴。今辽河以东,失地虽由俄德法三国,合起而争,许还故土,但俄人仍有从容商议之语,恐不免枝节横生。台湾交地,近复激成变端,倭人能否不起责言,固难预测。然此风一开,事变一日亟一日。及今而不思变计,窃恐数年以后,大局更不堪设想。
目前之急者在筹饷,次练兵。而筹饷练兵之本源,尤在敦劝工商,广兴学校。伏查国家赋税所入,岁有常经,今忽添此二万万两之兵费,非借洋债,从何措置?以最轻利息六厘计算,每年需息银一千二百万两,而陆续偿还本银,尚不在此数。且此上年用兵以来,关内外各路添兵购械,所借华洋商款,应偿本息,已属不少。此外奉直两省善后事宜,仍须节节加增,次第兴举。北洋海军,亦不能不重新创办,以图补苴。约计购船置械,非数千万金不能成军。此后水陆所需,每岁又不下千余万金。入者只有此数,出者骤然加增,虽日责司农,筹画度支,亦恐无从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