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文学评介丛书 满纸荒唐言-荒诞派戏剧-第1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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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面看来,这个家庭一切都非常完美:有钱、舒适,甚至于爸爸凭借着富有还想竞选国会议员或者州长,可实际上,这个家庭却隐含着种种矛盾与危机。爸爸年轻时没有生育,现在年龄大了,不再与女人睡觉,所以这个富有的家庭由于缺少继承人而难以为继,于是他们要领养一个孩子。其实,早在二十年前,他们就已经在一个专门收养私生子的“再见吧收养所”买了一个孩子。但这个尚处于襁褓之中的婴儿“团儿”并不听话,眼睛只看着爸而不看妈,而且鼻子翘得高高的,显得傲慢不驯。于是妈妈就将“团儿”的眼睛挖去,将其双手砍掉,并阉割了他。之后,他们觉得这个孩子已不能体现美国梦,因为他“没有头脑,没有胆子,没有脊梁骨,两只脚是泥巴捏的”,于是杀死了他。二十年后,他们又想领养一个,于是,约来了巴克尔太太。
巴克尔太太来了之后,妈妈与爸爸并不直接了当地告诉她有什么事,反而信口胡诌,建议她去申请各种各样与她毫不相干的奖金。姥姥借机在一旁旁敲侧击,指责妈妈“中年人以为什么都干得了,可自负的中年人一多半的事都干得不如他们以前干得好了。我们这个时代是个偏瘫畸形的时代”。妈妈大怒,命令爸爸将姥姥的收音机和假牙没收,然后,拂袖而去。场上只剩下姥姥与巴克尔太太。在巴克尔太太的一再恳求之下,姥姥把爸爸妈妈收养孩子的事情告诉了她。
这时,一个小伙子上场了。他是姥姥搬到养老院去所雇来的搬运工。小伙子非常英俊。他的脸,线条清楚,中西部牧场小伙的脸型,地道美国式的英俊……轮廓好,鼻子直,眼睛诚实,带点逗人喜欢的笑……”,所以姥姥一看见这小伙子,就认为他是爸爸妈妈应当收养的孩子。她对小伙子说:“你就是美国梦”。
可是小伙子的一番话使人吃惊。他说:“我根本没有什么才干,就只有你看见的这点,我的外表,就是说,我的身体、我的脸,在别的各方面我都不齐全,所以,我得补补齐”。原来这个金玉其外的漂亮青年却是个败絮其中、徒有其表的畸形儿。小伙子告诉姥姥,他出世时妈妈就死了,爸爸也不知是谁,只有一个双胞胎的兄弟。兄弟俩似乎心连着心,彼此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后来他们被硬性掰开了(从剧本的暗示中可以知道,小伙子的这个孪生兄弟,就是被爸爸妈妈花钱买的那个“团儿”),他就感到心被人抽去了。从此,他丧失了心灵,把自己变成了可以推销的商品,只要有钱什么都干。他说:“我没有感情,我已经给抽干了,扯烂了……掏空了。现在我只有我的外表……我的身体,我的脸。”
姥姥对小伙子深感惋惜,于是建议他去当养子,或者演电影。然后姥姥告诉巴克尔太太,说已经为爸爸妈妈找到了最合适的养子。然后,在小伙子的帮助下,姥姥带着她的几个盒子、假牙、收音机走了。
爸爸奉了妈妈之命去没收姥姥的收音机与假牙,却没有找到,又转了回来。巴克尔太太引着小伙儿来见爸爸妈妈。妈妈一边围着小伙子打转,一边摸摸他的胳膊,不时轻轻地戳几下,认为非常合适,啧啧地称赞不停。小伙子则无动于衷,没有任何屈辱的表示。巴克尔太太对妈妈说,随后就会寄来帐单,买卖成交了,小伙子已“是你的人喽”。为庆祝这一日子,他们举起酒杯。妈妈告戒小伙子,他来到这样的富裕人家,首要的事就是学会查钱的数目。正说着,妈妈突然感到,这小伙子很眼熟,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
通过这个剧本,阿尔比给强大富裕的美国社会画了一张像,“当众捅破我们国家里一切都美好无比的神话”。甚至,阿尔比还通过剧中人之口指责美国社会目前所处的是偏瘫畸形的时代,打破了幻灭的“美国梦”。首先,剧中所描写的这个家庭颇能代表人们一般所认为的美国式社会:丰厚的物质财富、美满的家庭生活,可实际上却危机重重,龌龊不堪。丈夫丧失生育能力,性格懦弱,他对凶悍的妻子俯首贴耳,毫无主见。孩子妈被认为是“肯定无疑的美国特产”。她从小生长于贫困之中,学会了欺骗与敲诈,宁愿不要爱情,也要嫁个富翁。多年来,她的私生活并不欢悦,于是脾气变得凶暴、乖戾,产生变态心理。由一个生活底层的受害者转而成为作威作福、以钱势压人的上层贵妇人。在家她颐指气使、发号施令,甚至于把亲娘也要赶走,在商店则强逼店员认错。这个富裕家庭象征着整个美国社会,外表看来,一切完美,而实际上机能丧失,难以为继。他们需要一个强悍的男性,作为家庭的承继者,也就象征地表明了,只有给美国社会注入新鲜活力,才能使美国的强大国力维持下去。而这种活力实在难以找到。剧中所描述的孩子爸与孩子妈从收养院买来了婴儿并杀死了他,不一定是实指,但却象征性指出了这个家庭——也就是这个国家难以寻找到后继者,这是“美国梦”破灭的一个含义。
其次,剧本中小伙子的出场,再次表现了“美国梦”的破灭。从外表看,他英俊强悍,具有一种典型的美国美,但他却是那个被扼杀了的“团儿”的孪生兄弟。他的心被掏空了,没有心灵,没有感觉。完全是个金钱势力异化了的畸形儿。而爸爸妈妈却以为他们找到了“美国梦”,并为此欢欣鼓舞。这就再一次宣告了所谓“美国梦”的破产,从而表明,这个家庭(甚于这个国家)更深地跌入到难以为继的可悲状况。所谓美国梦,实际上就是“外强中干”的代名词。
《美国梦》发表并上演以后,美国舆论一片哗然。有的评论家认为这出戏攻击了美国的理想与信心,有失败主义、虚无主义倾向。阿尔比指责那些评论家是虚伪的卫道者。他在该剧序言中说:“这个剧本是对美国形象的一个考察,它揭穿了我们的社会以赝品冒充真货,谴责自鸣得意、残酷无情和机能萎瘪,当众捅破了关于我们国家里一切都美好无比的神话”。阿尔比声称,这个剧本就是要冒犯那些自欺自人,躲藏在虚假的繁荣中而不肯正视现实的人们。他说“我的目的就是要冒犯,当然同时也解闷、逗乐……我要回答说,这就是我们时代的画像,当然是我的眼光看出的一幅画像……我希望这部作品超越个人和私人的范围而与我们大家共同的苦痛相关联。”阿尔比的这习话的确道出了一种真实,那就是剧本中的悲剧不是针对某个私人的家庭,而是整个美国“大家共同的苦痛”。
《美国梦》可以说是阿尔比表现美国社会精神危机的总纲,其他的一些剧本都从不同的角度揭露了美国现实社会的阴暗、腐朽与人们精神上的空虚、压抑。剧本《谁害怕弗吉尼亚·吴尔夫?》就是这方面的名作。剧本发表后,被奉为美国文学的经典之作。
这是个三幕剧,以两个家庭之间的荒谬关系为题材,主人公是两对夫妇。乔治是某大学历史系的副教授。凌晨,乔治与妻子玛莎离开了校长为欢迎新教师而举行的周末晚会。回到家里后,乔治感到非常疲劳,想要睡觉,而玛莎则劲头十足。她不顾此时已经夜深人静,喋喋不休地说着废话,并让丈夫回答。乔治无心再聊下去,表示自己很疲倦,而玛莎很不以为然。乔治反唇相讥说,这都是你那位当校长的父亲搞的晚宴害的。玛莎觉得丈夫这样议论自己的岳父很不恭敬,声称她还要接待客人,向乔治示威。玛莎一面喝酒,一面得意地唱着歌。歌的原名是“谁害怕那只大灰狼”,而玛莎却偏偏唱成“谁害怕弗吉尼亚·吴尔夫?”弗吉尼亚·吴尔夫是英国著名的小说家,以创作意识流小说而获诺贝尔奖金。玛莎这样胡乱改动歌曲的原词,也不知是什么用意。
客人来了,原来是涅克和霍妮夫妇。他们一再对深夜来访表示不安。尽管乔治很不情愿,但玛莎坚持让他们进来,一时间气氛非常尴尬。无聊之中,涅克只好对乔治家中挂的抽象派绘画进行评论。乔治企图阻止涅克再谈下去,可涅克仍喋喋不休,最后乔治只好告诉他,这幅画表现的就是玛莎,涅克这才住了口。这时,玛莎又唱“谁害怕弗吉尼亚·吴尔夫?”霍妮听到这词不达意、胡乱编造的歌词,感到有趣,哈哈大笑起来。
乔治开始无话找话,询问涅克的情况。涅克说他在生物系任教师,二十八岁了,还没有孩子。乔治感到奇怪,因为玛莎在他们来访之前告诉过他,涅克在数学系工作。说到孩子,喝醉了的霍妮兴奋起来,声称他们刚刚听说乔治与玛莎有一个儿子,已经二十一岁了,并问他们,儿子怎么还不回家。其实乔治与玛莎并没有孩子,所以玛莎对此缄口不言,而乔治则谎称,儿子在外地上大学,一无所长却又很不听话。这些话引起了玛莎的不满,当着客人的面,说乔治一直怀疑儿子不是他的。乔治厌倦妻子,讥笑自己的岳父长着一头白发,又是一双红眼睛,简直就是一只白鼠。两人争吵起来。盛怒之下,乔治将花瓶打碎了,而玛莎则一面唱着歌,一面回到厨房。
对于乔治夫妇的无聊争执,涅克不感兴趣,表示不愿介入人家的家庭私事。乔治提议涅克谈一下自己的家庭情况。为了引起涅克的兴趣,乔治讲了一个荒唐的故事。说有个青年把自己的母亲杀了,之后在开车时使自己的父亲死于车下,最后进了疯人院。乔治还讲了自己的婚姻,谈话中将矛头引向涅克,说涅克娶妻完全是为了贪图妻子的钱财。涅克承认自己的岳父很富有,因为他在教堂当牧师,靠“上帝”而攒下了大量的钱,所以他把岳父比为一只教堂的老鼠。这时,玛莎进屋了,又开始攻击乔治,说他所写的那个青年弑母杀父的故事纯粹是杜撰,而乔治则认为这个故事非常真实,并说是自己的亲生经历。两人又争吵起来。恼羞成怒的乔治突然扑上去扼住妻子的咽喉,两人打成一团。涅克见状,上前拉住乔治,并用力一推,将乔治推到地上。乔治感到很丢面子,于是开始攻击涅克,把涅克刚刚告诉他的那些家事全部抖了出来。霍妮刚刚还在兴致勃勃地看着热闹,听到这些,不由得生气起来,走了出去。
乔治去厨房取冰块,房间里只有涅克与玛莎,他们居然在客厅里调起情来。这一切都被乔治看在眼里,他佯装不知,想出了一个刺激玛莎的妙计。
乔治进了屋,让大家坐下听他讲孩子的故事。乔治先讲了一段,然后逼着玛莎继续讲叙。故事非常动人,引起了霍妮的兴奋,大叫着“我也想养孩子”。当玛莎讲到孩子长大了进了大学时,玛莎不愿再讲下去了,于是乔治接过话题,开始折磨玛莎。他向大家宣布,有一个重要消息要告诉他们:刚才有人送来电报,说他们的儿子死于车祸。玛莎气愤已极,吼道:“你不能让他死!你不能一个人作决定,”并吵着要看电报。乔治一边笑,一边说他已经把电报吃下去了,玛莎再也看不到电报了。
关于孩子的骗局已经被涅克识破,他与霍妮起身告辞。胜利了的乔治感到快意,唱起歌来。当他唱道“谁害怕弗吉尼亚·吴尔夫?”时,玛莎说道:“我怕,乔治,我怕”。
这出剧本揭示的是美国社会人们精神上的空虚、麻木与欺骗。乔治与玛莎是资本主义社会中生存竞争中的失败者。玛莎原本希望丈夫能够成为出色的人物,出人头地,而乔治却未能使他满意,于是,两个人互相指责、攻击,靠吵架拌嘴来取乐解闷。他们害怕现实,想尽办法逃避,于是不断地制造关于儿子的虚幻的空想,不仅欺骗别人,同样也麻醉自己,以此掩饰他们心中的失落感。玛莎唱的那支不伦不类的歌曲,就是一个例证。作者曾这样解析自己这个剧本,他说:“谁怕弗吉尼亚·吴尔夫?就是谁怕大黑狼呢?大黑狼就是没有幻想的真实,所以剧本的主题的意义就是谁怕没有幻想的真实呢?”大黑狼是一种真实,然而却是可怕的,代表着主人公所面对的现实生活,而玛莎却害怕这一切,故意把词唱错,希望掩饰现实,永远生活于幻想之中。乔治不愿使妻子生活于美丽的幻景之中,他使出计策,编造儿子死于车祸的谎言,表明他决心让这场幻景结束,使妻子回到现实中来。这当然引起了妻子的极度恐惧,当幻景破灭之时,她终于坦露了内心对现实社会的恐惧:“我怕大黑狼”,由虚幻的生活堕入到现实的深渊之中。
如同《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