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夏-第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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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队长把袋子还给春红,说:
“你收着吧,我说咋蔺大个子到了咱这家门口都不进来坐坐,怕见咱们春红呢……”
“怕我啥?我又不吃人!”李春红说着,把袋子向八仙桌上一倒,哗——倒了半桌子酥豆,“吃吧,都尝尝!”
王队长赶紧上前拦:
“别倒这儿,别倒这儿,这是人家给你的心意,你回去一颗颗扔自己嘴里闷着吃吧……我说春红同志,别理那个蔺有亮,我那个老班长是头驴,倔驴,他哪点儿比我强?你看我这一口标准的国语……”
“去你的吧!”李春红瞪了他一眼,转身拉着我就走。“王林,把铺盖和她的包袱送到我们那儿去!”
王林挟着借来的铺盖,提着我的包袱在前边走,我拎着兜子跟着李春红走在后边。
我们出了队部,向街里走,又向右拐到另一条街,过了一座庙,街边有一台石辗,石辗旁的一户人家就是。
路上,春红大姐告诉我,部队在农村号房子暂住,是因为城里营房正在整修,以后会搬回去。还告诫我:新兵到部队,要尊重老同志;部队很讲究资历。另外,到了部队,跟在家不一样,你在家不管是独儿子独闺女,金疙瘩银疙瘩,到了这儿
都得跟大伙儿一样,要不怕苦不怕累,不然别人瞧不起你。
“那我不会唱不会跳咋办?”我问春红大姐。那时,我更担心业务上拿不下来,恐怕这比娇气怕苦更让人瞧不起。
“谁天生就会?学呗!”春红大姐说,“咱们师文工队不算什么专业文艺团体,只要肯下功夫学习,能跟上去,我看你挺聪明的。”
春红大姐把我安排和她住在一起。是一座农家小院的东厢房。
大炕,炕头有火灶。同屋除了秋月,还有三个,都是早我一年多参军的,只有秋月和我是新兵。不过,秋月也比我早来一个多月,对于我,秋月也可自称老兵了。
我们进到屋里时,秋月等同屋女兵都等在屋里了。事后才知道,那天,是秋月把她们从别处找来的——她们本来跟其他队员一起排节目,听说来了新同志,便赶来欢迎。而且,明知道我不是专业文艺团体的,还要我表演节目,也是秋月的主意。
她的本意是想给我个难堪。
那天,王林挟着铺盖卷和我的包袱,进屋后,他问:“这铺盖放哪儿?”
屋里儿人面面相觑,没人答应。
我看见,那一盘火炕上,整整齐齐列着五个铺位:都是叠得方方正正的黄军被。再加一个铺盖就显挤了,况且我这一床老乡的被盖,看去不那么干净。
王林问李春红:
“咋办?”
李春红立刻决定道:
“照顾新同志吧,秋月,你把炕头让出来,让苦夏住炕头靠墙。俗话说:靠墙头,不发愁。”
我发现秋月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我赶紧说:
“我睡哪儿都成,没啥关系……”
“戏剧队两个屋子都有空儿,干啥硬在咱这儿挤?”秋月嘟囔着。
“把你赶到戏剧队去住,你愿意?”春红反问她。
“我是说王队长,戏剧队缺人,却把新同志分咱们歌舞分队……”秋月解释道。
“那你找王队长建议去!”李春红斥道,“算了,你不用动了,让苦夏睡我这头儿吧!”
“我没说不愿呵?我给她腾地方……”
没等秋月上炕,春红姐把我的铺盖就放在了另一边炕头,把她自己炕头的被子移开些。这一来,几个人都上炕挪动被子,各自把褥子都叠压了半尺,算给我安顿下来。我一再对春红说,要她还住炕头,但春红大姐执意要我住炕头,她紧挨着我。
可是这么一来,秋月显得非常尴尬,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而我也觉得很不好意思:因为我的到来,引起了一些不愉快,这可不是我愿意看到的。
为了尽力做一些弥补,在铺盖放好后,我便解开自己的布兜,把从家里来时带的一包糖果拿出来,请大家吃。春红姐也把剩下的半袋酥豆放在炕头,让大家共享。
有了糖果和酥豆,大家吃着聊着,把刚才的不愉快扔到了一边。
这时,秋月却冷不丁冒出一句:
“苦夏,刚才几个老同志还说,想请你唱个歌儿,或者出个什么节目的!”
经秋月一提,几个人都鼓起掌来。
我迟疑着,脸有些红。
“我不会什么……”我支吾着。
“不会唱,王队长哪里会分你到歌舞分队呀?”秋月故意夸张地说,“你别拿架子啦!”
“你会唱啥就唱一个,唱得好不好没关系。”春红大姐大概也想看看我的嗓音条件如何。
这时,我倒真有点感谢王队长了。在队部我紧张了半天,结果王队长什么测试都没做,就收留下了我。而现在,面试开始了。
唱吧!我下了决心。在这几个人跟前若是不敢放开嗓子,以后怎么登台参加演出呢?可是,唱什么呢?我忽然想起,在宣化女中时,解放后,有驻军代表进校,曾教我们唱过一首歌,名字叫《国民党一团糟》。显然这是好歌,于是我从炕上站到地下,给大家唱这支歌儿。
国民党啊,那个一团糟啊!一团糟啊一团糟!地痞流氓狗强盗呀!贪官污吏到处有啊!特务警察赛牛毛……打击他!前方有咱子弟兵!打击他!后方有咱老百姓……
一定是我毫不吝惜音量的放声高歌让满屋的人吃惊不小,人们愣了一阵子,忽然都哄笑起来!那位等着看笑话的秋月更是笑得响亮,前仰后合,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甚至还一个劲儿地鼓掌呢!
春红大姐微笑着听我唱完,鼓励地点着头。又问我,会不会什么民歌,唱一首试试。
我横下一条心:丑媳妇总算见了公婆了,唱就唱呗!要我唱民歌?啥是民歌?老百姓唱的就是民歌!我毫不费力想起小时蔺妈为了哄我睡觉时唱的小调儿,有不少我从小记得很熟。也怪了,一想到蔺妈,那些歌词的曲调就跟泉水似的,一股劲
从我嗓子眼儿往外冒。我先唱了一个《两头忙》:
高高山上两间房,
一家姓李一家张。
张家有个大公子,
李家有个好姑娘。
张李两家把亲订,
急急忙忙办嫁妆。
正月里说媒二月里娶,
三月里生下小儿郎。
四月里小儿学会走,
五月里学会喊爹娘。
六月里南堂把书念,
七月里学会作文章。
八月里上京去赶考,
九月里中了状元郎。
十月里回乡来祭祖,
十一月得病倒在床。
腊月里来病加重,
大年三十见了阎王。
诸君要问这是啥调?
这就叫一年四季两头忙。
一唱完,众人齐声喝彩鼓掌!我明白,这回大家是真心叫好。
我也高兴了,在大伙儿的鼓励下,我又一连唱了几个小调儿,什么《绣荷包》、《十对花》,《小寡妇上坟》等等。直到要开晚饭了,才算罢休。
那天晚饭是蒸窝窝头熬白菜豆腐。各个宿舍的人用盆到伙房打回饭菜,各自到宿舍分餐。我自然没忘记春红大姐的嘱咐,不能各方面显得娇气而与众不同。加上唱歌的表现又获得认可,心情也好。况且,窝头熬白菜也是在家里隔三岔五的桌上
餐。所以,我一口气吞咽了两个大窝头和满满一碗白菜豆腐!吃得很香甜,很“工农化”!
夜里,我扯开王林帮我借来的铺盖,脱衣睡觉。说实话,油腻腻的被头有一股庄稼人的汗酸味儿和脚臭味儿,但我一声不吭。我努力回想着跟随蔺哥离家后一路奔波而来的经历,想着北京街头叮噹作响的有轨电车,想着前门军人接待站的老汉,
想着路经天津车站时买的热乎乎的小笼包子……我努力把注意力从被子散发出来的异味儿中引开,使自己尽快入睡。黑暗中,我觉得被窝外边有只手伸进来——那是春红大姐的手。
“想家了吧?”春红大姐把头凑过来说。
“不想……”我轻声回答。
“过一段时间会好的,我刚到部队时也是想家……”春红大姐富有磁性的嗓音低沉而委婉。她轻轻握住我的手,我觉得她的拇指在我手心按了一下,听见她安慰我,“睡吧,以后会好的,有大姐护着你……”
我回应着大姐的握手,将五指与春红姐的手指绞缠在一起。春红大姐枕畔的发香阵阵袭来,渐渐抵消着我被头的异味儿。
那时,两行热泪突然溢出,从我眼角滚滚跌落!
第三章
肥壮的黄骡马不紧不慢地跑过庙台,驮着一个挥动皮鞭的老团长
人的适应新环境的能力真是很强。差不多一个星期后,我便从一个小地方的中学女生,适应了部队文工队的集体生活。就像一条鱼被从鱼缸中捞出,放到河里,摇头摆尾不过三两下,很快便游弋自如了。
那些至今让我回想起来依然感到新鲜活泼的短短时日里,我开始熟悉了文工队里不少战友,并且已经弄懂了起床号、开饭号和集合号、熄灯号之间的区别。我也学会提着饭盆到伙房,跟炊事员老万开一两句得体的玩笑,让他在打菜时给我们的
盆里多添一勺。我还掌握了到村口井台边用辘辘把摇水的技术,并且努力把两桶水挑得只剩多半桶。早晨,我睁开惺忪的睡眼,跟大家一起到村头场院上出操跑步,练习队列;上午,我们排成队列去到村西头的夫子庙,听中共党史教育和抗美援朝
的战况报告;下午,在分队长和老同志的带领下,我努力练习发声,练习舞蹈的基本形体动作。甚至还被男同志带着学会跳交际舞。据说,从延安时代起,大概是受苏联的影响,党政军领导就喜欢开舞会,以至这种习惯也被带到了作战部队的军师
一级机关里。不用说,文工队员自然都是受各级首长欢迎的女舞伴。
仅仅过了四天,我的被装就发下来了。崭新的黄军被子,散发着一股新棉花香味儿。棉军装稍嫌肥一点儿,但扎上腰带也很精神。穿上军装站在整齐的队列里,我比其他人并不逊色。那时我真觉得很了不起。我甚至异想天开:要是有可能的话,
我能像蔺哥一样腰里挎着盒子枪到宣化探亲,那时,不但父母会高兴得两眼发光,蔺妈会乐得直唱,我也会大摇大摆去宣化女中校园里走上一圈,让昔日那些小瞧我的人看看:眼前这位英姿勃勃的解放军女战士,就是辜夏!
帮助我尽快熟悉情况融人集体生活的,李春红大姐之外,还有分队长廖沙。也许是漂亮出众些的女性容易得到别人的帮助,何况我还那么年轻,对世事一无所知。我想肯定是这些原因,我受到了分队长廖沙的呵护。
廖沙那时二十三四岁,一头打卷儿的黄毛。眼珠子跟波斯猫眼似的,长相很似俄罗斯人。事实上他也确实是俄汉两族的混血儿。
文工队一些老点儿的同志都爱叫他阿廖沙。背地里,也有人戏称他是“二毛子”。
我来到离庄的第二天,赶上下了一场雪。早晨起来,村道上、房顶上、树杈上已是处处积雪。那天是星期天,不出早操,起床稍晚些。
我去村口井台边挑水的时候,就看见几个男同志在那里打水洗脸。其中最惹眼的就是廖沙,因为他光着膀子,用白毛巾蘸了水擦身子,他前胸也有黑黄的胸毛,皮肤又白又亮,好像刚褪了毛的白条猪。看见我和另一个女同志来井边打水,他擦
洗得更欢了,干脆扔了毛巾,在地上抓了雪往胸脯上擦,身上冒着腾腾热气。
一个女同志惊叫:
“阿廖沙,快住手吧!多冷的天呀!”“没关系!我为抗美援朝做准备!”廖沙高叫着,头上热气蒸腾,肥而粗的手指抓了雪向白条肉身上拍打,嘭嘭震响着。“朝鲜比这儿还冷得多,不提前适应可不行!”
“那我们女的可不行!”
“你最好也脱了练练,用这白雪擦擦身子,美得很呐!”廖沙不怀好意地眨着眼。
“哗——”一盆水向廖沙泼过来!
“我让你又犯坏!”女兵笑骂着,又去桶里倒了半盆儿。
廖沙躲闪着,不留神,滑了一跤,跌到雪地上,把雪地压出一个人形坑。
又有几个队员聚过来,还有一些老乡围观。人们哄笑着。
廖沙站起来,浑身沾着雪,双手叉腰跳开了俄罗斯水兵舞,一边跳,一边挤眉弄眼向那个女兵挑衅。女兵端着水盆用手擓水泼他,他用跳舞动作或下蹲或后仰左右躲闪,动作轻盈娴熟,博得一阵阵喝彩声。
我记得我当时出于对廖沙舞蹈技艺的钦佩而起劲地鼓掌叫好。
廖沙边跳边移向我跟前。
“你就是刚来的苦夏吧?”廖沙问我。
我点了点头。
“我是分队长廖沙。”廖沙停下舞步,走到我面前,向我伸出毛茸茸的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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