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梦追思 -范正美著-第8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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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问题,经过整整一年。该批的,能上纲上线和使用的词语差不多都用到了,在现代汉语中一时找不到新词了;该揭发的,知情人也都说了,很难开发新的“知情源”了;要我写的材料,我该写的也都写了;要检讨的,虽然主持者不很满意而我觉得也已经到份了;专案组该调查的也都调查的水落石出了;他们能策划的种种揭批查计谋看来也是“江郎才尽”,心思挖空了;当局个别人想采取的极端措施又因为缺乏够边儿的材料而难于下手。于是,1978年下半年,我“闲得很”,几乎完全“呆”着。
人生难得如此“闲”。这样的“空闲”,是我学习的“最好时机”,这一点我将在后面再来叙述。
说来也怪,空气在经过一段压缩的紧张之后,似乎有所松动。这时,我还被告知可以定期或不定期地见家人了。我可以约见玉梅,也可以约见我的两个孩子了。至于我的看守,尽管换了几个批次,似乎从来没有与我为难,而是多行方便。
这期间,我折指计算着日子,我知道省里在等中央精神,也就不期盼出去,而是期盼星期天的到来。因为这样,我可以忘情地同孩子们温存、抚爱一天。他们可以在我的住屋里,跟我痛痛快快地取闹、做游戏,或者我听他们给我讲述他们学校的趣闻趣事,同进午、晚餐,在一起睡午觉。他们可以吃到他们平常吃不到的东西——他妈专为我做的美食——他们平时难以吃到的饺子、鸡肉、牛肉什么的。我记得第一次,看着他们狼吞虎咽般用餐,顾不得回答我的提问的那股忙碌劲儿,看着他们吃的那样有滋有味儿,偶尔偷偷地瞅我一眼的情景,我满脸堆笑,而内心深处却像铅一样的沉重,心头一阵一阵如刀铰一样疼痛。我脑海里直翻个儿:我想,毛主席、周总理健在的时候,中国共产党组织把我看成优秀人才、可靠的革命接班人;总理几次关爱我、保护我、提名我作党代表大会的代表。我并没有变什么模样,也没有做什么别的事情。还是这个我,在他们刚刚谢世不久,竟成了党组织的阶下囚、可恶的异己。这只是历史转换,只有一个时间差。老百姓说,“胜者王侯,败者贼”,毛主席说,“一些阶级胜利了,一些阶级消灭了。这就是历史,这就是几千年的文明史。”原来真是不差啊!想着想着,不禁下泪。
“爸爸,你咋的呀?”天真而细心的儿子志勇停住了嘴,拽着姐姐的胳膊,关切地问我。
我连忙拭去眼泪,说道:“没什么,爸爸眼睛有点磨,一会儿就好了。”
孩子们面面相觑,仿佛明白了什么,减慢了吃饭的速度。
还使我难忘的是我和玉梅在牛棚的第一次相见。专案组任守义一再对我说:“要克制自己的情感,不要过于动感情。”他哪里知道我和玉梅曾经有约定。见面时,不要激动,不要当着别人的面流泪,就像平时见面一样。玉梅是个很达观的人,能理解这一切,见着我时,表现得落落大方,没有流露出什么,还对我说,要实事求是地检查自己的错误。但她事后说:“见到你,我真想哭,但我没哭。因为哭是懦弱的表现。咱们还是咱们。一想到这些,我就来气。于是,我振作精神,没有哭。”
到1978年12月,我被学习班关押了二十个月,我做好了再待一年的思想准备。后来听说,文教办等着有个结论。但省委迟迟拿不出方案来。于是文教办选择在省委免去我的职务决定之机,于1978年12月30日,将我放回了家。至此,我长达20个月零25天的牛棚生活,终于结束。同时我被告知,这只是“集中的学习”告一段落,以后还要“进一步加强学习”,“提高认识”。对于这有历史意义的一天,我写了两首诗,把当时的心境记录了下来:
1978年12月30日“学习班”结束有感晓闻金鸡鸣,忽报禁楼开。
我心如春日,思潮滚滚来。
自勉风高浪急着万家,松傲冬深柳自斜。
自幼信义存抱柱,笑颜放眼看物华。
从牛棚出来,我几次要求结论,明确处分,不能这么呆着。没有想到,对我的处理,一拖再拖,时间长达八年,历经三次,而且一次比一次升级。
1979年1月27日,中共省文教办机关支部召开支部大会,讨论对我的处理,应到会43人,因事缺席4人,到会39人,决定建议撤销我的党内外一切职务,暂缓党籍处分,下放劳动,以观后效。上报省委批准后生效。
1979年4月24日上午,省文教办副主任张双城以及专案组孟新、田桂琴、王亚男、戴恩崇找我谈话,由张双城宣布中共黑龙江省委揭批查领导小组办公室文件[1979]4号《对范正美处理通知》。
经省委常委会议讨论,对范正美的问题,暂不定性,先撤销其党内外一切职务,下放到基层劳动;党籍暂缓处理,不过组织生活。过一段时间后,根据本人表现,再作最后结论处理。
张双城解释说:“暂不定性,前一段反省,这一段劳动。据知,凡是进行隔离反省,目前都是这样处理。到哪里?由各单位商定,最后定在阿城畜牧场,条件比较好,适于劳动锻炼。考虑你的情况,没有在哈市的。过五一就走。由现在单位和劳动单位共同负责,并经常性考查,了解思想动向,劳动态度。为便于考查,建立考勤考查记录。要遵守各项制度和纪律。来访办事由所在单位定,外调由原单位,政治待遇生活管理同群众一样。时间上面没说,看自己表现。”
对此,我表态说:“我在文化大革命中有很多错误,很大错误。教训是很深刻的。这一段总结,决心继续努力,总结积极教训,以自己的一技之长,为人民做点好事。在总结中,认识到我犯错误有深刻的主观原因,但有许多不是自己造成的,这些问题一直没有想通。今天如实提出,这就是必须考虑当时的具体的历史条件。
“对于这个通知,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今天我还没有考虑好。现在,我考虑有这么几点:(1)不知道这样做的根据是什么,有无文件?(2)说不定性,又撤职、不过组织生活,这是处分,是很重的处分。(3)说是劳动,没有时间,留党察看还有年头。作为一个公民,一个党员,劳动是义务,没什么可说的。但是我作为犯错误的人,却应该说明白多长时间。今天先说到这里,过几天,等我考虑好了再报告组织。”
这些情况被反映上去之后,5月14日上午,任守义通知我,下午办里找我谈话。下午,邴瑞年、冫工英、孟新、田桂琴、任守义在文教办同我谈话。他们要我先说说自己的想法。我说:“那天已经说了,我确实犯有很大的错误、很多的错误,组织上对我怎么处理我都应该接受。我觉得组织上现在对我的处理,可以说是经过慎重考虑的,是在努力贯彻政策的。但是我经过学习、反复考虑,从我自己来看,还是感到不那么周到,不那么慎重。我个人服从组织,保留意见。
“(1)我的问题是人民内部问题,党内问题,是在特定的历史条件下发生的。(2)现在这种处分,我有意见。暂不过组织生活,保留党籍,是互相矛盾的。我们党对犯错误的人的处理,有着一贯的政策,光荣传统,只是最近几年,被‘四人帮'破坏了。我们党处理人,总是使被处理的人心悦诚服。但是我最近一再深入考虑自己的问题,联系党中央有关政策,心情觉得不那么舒畅,思想上的疙瘩还解决不了。对我犯错误的认识和对自己犯错误的处理,是两个问题,不能混为一谈。(3)关于劳动地点,因为有许多实际困难,一是我本人有困难,二是家里有困难,两个孩子太小。关于劳动问题,作为一个党员、一个公民,参加劳动是没什么说的,如果是作为下放劳动,等着处理、考验我,我觉得可以,但现在是一种处理,我又看不到中央有关这方面的政策规定,我还得考虑考虑,还要很好地学习。”
邴瑞年说别人也是这么处理的。我说:“别人我不了解,我只能考虑我自己,我只能根据党的政策和我自己来考虑。”
我这样说过之后,邴瑞年说:“现在正式通知你:原来的专案组已解散。你接受审查,现在需要继续接受帮助。那天谈话不冷静,说了一些不适当的话。还是对自己的问题要加深认识。……你今天谈话是不对的。说省委不慎重、不周到。对你的问题有各种意见,省委是按人民内部矛盾,按党内处理的。所以是慎重的。今后前途怎么样,是光明的。条件是拥护华,拥护十一大路线,党内现行政策。……你提的第三条,可以向省委反映,你自己作精神准备,如有可能,可以改变。”
到1979年7月12日上午,冫工英、田桂琴通知我,根据我的意见,最后落实在东北林学院印刷厂。7月17日上午到林学院组织部报到。我请假半个月看病治病。8月1日到林学院印刷厂正式上班。
我按自己的承诺,按时到林学院印刷厂报到。第一天上班,厂党支部书记王兴亚首先找我谈话。王在1957年被定为右派,打倒“四人帮”后平反。他表示欢迎我,表面上给我一种很客气的感觉,一再讲他自己被打成右派、饱受风霜的历史,说很理解、很懂得我这时的心情,希望我放下包袱,正确对待,轻装前进。他还说:“原来准备安排你干点体力劳动,后来考虑你的情况,让你作校对。你可以发挥作用。我们知道你的水平,有些教师编写的教材你可以动手帮助改一改。”于是,他对一些教师的素质和水平,发表了一番贬词,使我对他的为人,留下了某种不悦。但是,总体地说,他对我的一番表白却赢得我较好的感觉。当天晚上,回到家后,我伏案写下了自己的感慨:
自白1979年8月1日,到林学院劳动改造,一路上思绪翻涌,写下了下面的话。
今日之路不能择,昨日之事不可悔!
笑颜迈步迎头去,但看还有几回折。
犊牛胆壮同虎斗,少年志高拿星云。
投身革命信无邪,赤子红心最纯真。
举手宣誓队旗下,从此步步紧相随。
凌云入团再入党,锐气昂昂不可挡。
文革号炮震寰宇,往事是非皆重评。
常念前苏修正事,诚认如此可防修。
前人抛头何所惧,我辈岂能惜咫身!
若闻领袖一声令,油锅打滚亦甘心。
十年风雨十年艰,奸雄角力每身连,愈研愈磨情愈烈,益锤益锻心益坚。
自信革命路途阔,岂认艰难作鬼关!?
走尽人生必由路,他人做戏我观闲。
人同一切生物一样,常常做各种适应性改变。“他人做戏我观闲”,就是我今后应该适应的政治生活。
到了印刷厂,我按照要求很快进入了角色。我在老校对员王老师和小宋的指导下,学习校对知识,练习校对技巧,很快同他们交上了朋友。因为校对员的工作性质,我同厂里的印刷工人也很快熟悉了,相处的也很不错。到什么山上唱什么歌,这是我国的古训,我谨遵牢记。由于我工作努力,能够与人们友好相处,所以,我在印刷厂给人们留下了不坏的印象。我自己也感到愉快。
我觉得,做校对工作,也是一种很好的学习机会,它开辟了我的视野,让我进入一个崭新的林业大世界。在这里,我看到了我国比较丰富的森林资源,了解了这方面的一些开发、建设的现状,看到了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名目繁多的花草树木、飞禽走兽,学习了一些有关它们的生长史、发展史,看到了绚丽多彩的园林、道桥,了解了许多生态知识,还知晓了一些木业、森工方面的宝贵资料和信息,等等,从而极大地扩大了知识面,增加了新的阅历。
我到印刷厂不到两个月,也就是1979年9月29日,叶剑英以人大委员长的身份,在建国30周年庆祝大会上,对新中国成立30周年特别是文化大革命十年的历史,作了一番“总结”,并第一次向世界宣布,由毛泽东亲自发动和领导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是一场“浩劫”。同叶的讲话一唱一和,李先念在经济工作会议上也对文化大革命以来的经济工作作出了“崩溃”的评价。我想,邓小平处心积虑要否定文革,终于在叶剑英、李先念等人的帮助和推动下完成了夙愿。
我听着王兴亚卖力地解读这两个讲话稿,脑子里大浪翻滚,把我的思绪推向了1973年,省委扩大会议上传达的,邓小平给毛泽东写的“永不翻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