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梦追思 -范正美著-第7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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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想以后,我感到思绪不乱,心情坦然。但翻来覆去,脑海里总是忘不了毛主席、周总理关于文革的一系列教导和前前后后的许多事情,也忘不了自己跟随毛主席、党中央参加文革的一段段历程。常思结想,5日、6日,连续做梦回到了那个激情燃烧的年代。于是我在4月7日早,写成《梦记》一诗。诗曰:
夜想毛主席,久久难成眠;常在浓荫下,饮甘不知甜。
今日怀深恩,滴滴入心田。
进击不容易,回头识珍言。
二想周总理,结梦湿襟衫。
征途化险夷,砥柱挽狂澜。
百忙求赐见,欲辩西延安。
先生置吾死,巨手几度拦。
辗转不得睡,深知革命难。
辛辛悟此道,如是梦竟酣。
回想起来,对我的审查,从接受揭发批判开始,经历了几个阶段。
也许是我的愿望过于善良和相信中央领导,对清查我此时还是抱过不切实际的想法。总认为自己跟随毛主席、党中央,并没有越轨行为,甚至想,我对得起黑龙江省人民,更对得起广大干部。总有一天,人们会承认这个事实的。当时还想,我的问题没有定性,我的职务还没有去,现在还是省委委员、省革委常委、省文教办副主任,不是要区别于文化大革命吗,怎么能不分青红皂白、不管什么性质,一律打棍子。所以,开始我没有挨大会批斗的思想准备,是一个梦提醒了我:
灰蒙蒙的一天,黄沙飞扬,似昼非昼,似夜非夜,我被突如其来的两个大汉推上一辆黑色小车,道路崎岖而异常颠簸,幌幌悠悠,跌跌撞撞,下车后,又过来几个似熟非熟的人,将我架到哈师院大礼堂。只见礼堂内黑压压地坐满了人,灯光忽明忽暗,前台横额上,挂着白纸黑字横幅,上书:彻底批倒批臭四人帮的黑爪牙——范正美。一个似乎很熟的人,可怎么也想不起来他的名字,正在高声发言批判我。忽然,从天幕后跑出来一个人,也似乎很熟,却记不得他的名字,大声吼道:不许胡说。
我被惊醒,原来是南柯一梦。这分明是我的神智警醒:不但必须做好挨批挨斗、甚至挂大牌子、大弯腰的思想准备,还必须有坐牢的充分思想准备。
什么事情,只有做好思想准备,才能冷静地应对一切,不至于慌手慌脚。这个梦使我从一切不实际的幻想中醒悟:要准备应付一切最坏的局面。
那个时候,我经常做恶梦。说来很怪,许多事情竟事先在梦中出现,使我从中得到启示。我常梦见一群黑狗,远远地对着我狂吠,有的还冲上来咬我;我多方躲避,总是逃不出它们的包围。或者是有人朝我打棍子,或者是在汪洋的水边有人推搡我,常把我惊醒。第二天早上或早饭后,我就跟看守讲这些梦,要他们给我破梦。
1977年5月,在全省地、市负责人会议上,刘光涛在讲话中第一次提出,毛远新是“四人帮”死党、东北“太上皇”,要求全省在深入揭批“四人帮”的同时,深入揭批毛远新。把毛远新当作东北“太上皇”,我觉得这是明晃晃地直接对着毛主席去的,感到无论从哪个方面也不能这么做。认为这哪里是批“四人帮”,而是直接批毛主席。
7月1日至5日,省委召开揭批查会议,部署彻底粉碎“四人帮”及其死党、东北“太上皇”毛远新在黑龙江省的帮派体系。9日,省委召开揭批“四人帮”及其在黑龙江省的黑爪牙的有线广播大会,拉出来批判的有张洪池、牛成山、陈造反、聂士荣、张永昌、刘雪峰,还有我和宋振业等人,在台上站了两排。在这次揭批大会上,给我们几个人,一律派戴了各人所在战线(即张为黑龙江、牛为财贸战线、陈为团省委、聂为工会、张为省委机关、刘为农口、我为教育、宋为体育)上的“四人帮”在黑龙江省的黑爪牙的大帽子,对我们每个人各作了一番大揭大批。内容是:对牛陈聂张刘的批判是在批林批孔中大搞串联、揪斗老干部、冲击省委机关,对我和宋振业的指控是,在教育、体育战线上忠实执行了“四人帮”的路线,对我们这几个人共同的揭批是,反对邓小平、攻击华国锋。在这次揭批大会上,令我吃惊的是两件事,一是批毛远新和牛陈聂张捆在一起;二是“四人帮”在黑龙江省第一个黑爪牙是张洪池。
把毛远新和牛陈聂张捆在一起,我感到实在牵强附会。因为着实毛远新是反对他们的。
把张定为“四人帮”的黑爪牙,我也觉得太单薄。张来自大庆,安徽人,因献身养猪事业成名,被冠以全国劳动模范光荣称号,1971年被选进省委班子,任省委常委。因为1975年他参加了王洪文组织的中央青年干部学习班。在这次学习班上,王洪文提出各省去的这些人,应该个个是敢同走资派斗的老虎,“现在,学习班结束了,放虎归山,希望你们不负众望。”仅此一事,就这样,大张旗鼓,便认定为张是黑龙江省的“归山虎”,成为我省第一个同“四人帮”有牵连的人和事,将其推倒狠批,这还有什么政策界限。
如此大揭大批搞了几次之后,就分别拉我们到本行业的一些单位游斗,接受部门和行业的批判。我被先后拉到哈师院、黑大、哈医大、哈三中、哈一机厂等处批判。说实在的,这些批判会,对我没有什么触动,因为满篇形而上学,东拉西扯,东拼西凑,断章取义,以点盖面,以偏盖全,不讲逻辑关系,不讲本质联系,不讲历史,不讲辩证法。每次批斗会之后,总免不了要我写一篇思想汇报。
参加这样的大会,我常常效徐铉“映日而视”之法,即认准一个视点,不移动我的目光,然后就出神地想我曾经读过或听到过的各种故事或其他经历过而未经意的稀奇古怪的事情。对于大喇叭传出来的喊叫声,听起来便成了一片尘外叫嚣,这就什么也不入心、不生气。我发现这是一种很好的休息方法。发言者有时对我发问,我常常不知所云。但有时又像听故事,觉得有些事玩味起来,有如湖南俚语“蛮有意思”、天津俚语“槽改”(戏弄)。
例如,哈师院组织的对我的专场批判会,中文系教员王宝大在揭批我的小说稿《激流勇进》时说:“范正美用华程这个人物形象作为自己的化身,用美化华程来吹捧自己,为自己树碑立传。小说中用他在文化大革命前与文化大革命中的身份,以及江城大学的描写,向人们表明,华程就是”四人帮“黑爪牙范正美自己。为了吹捧和美化自己,小说编造了华程是烈士的后代,又无耻地将社教中贫下中农的‘救星’、文化大革命中的‘学生领袖’等桂冠,戴在华程头上,再加上一些‘舌战群儒’、‘绝食斗争’、‘虎口脱险’等荒唐离奇的情节。这样,作者通过塑造华程这个人物,便可以把自己突出起来了。”
“他把华程打扮成‘起点高’、‘基础好’的超群之才,极力宣传自己是始终正确的造反派头头,‘红卫兵运动的代表’、‘新生力量’。其实是一个极端自私自利的利己主义者。”
为此,他举了两个例子。
第一个例子:他们家修菜窖,两个友人给他们家帮忙,“大家累得腰驼背痛,到了吃饭时,我们这位革命英雄连顿饭也没让吃!”
第二个例子:“省文教办机关的几个同志出差,到哈尔滨火车站集合,约定不见不散。其中一位同志去晚了,范正美竟和另一个同志先上车走了。”
批我的小说,我听进去了,而且洗耳恭听,因为来自读者的任何批评,不论是谁,我都欢迎,何况我的作品尚未发表,就有人如此有兴味进言,岂能不欢迎。他的发言把我的思绪带进了自己草构的故事情节之中,并产生了新的联想,使我哑然失笑。我感到好笑是:这是半部未发表的小说稿,而且是未成稿,竟然引起人们如此注意,给了这么高的评价,不觉荣幸之至。此其一。
其二、小说以一所大学的文革为题材,概括了我省几所大学校园的重要特征,塑造了一所江城大学校园环境,怎么将其附会穿凿为哈师院。
其三、写小说可以虚构,也可以依据自己的某些生活素材,但绝不能把后者看成自我描写。不是批判“四人帮”利用这一点做文章、打击作家,怎么这不大一会儿,就又拿“四人帮”的不是当理说。这一致性、同一律安在?“书论宜理”,这理在哪里?
其四、所说的这两件事例,确有一定形影,但是事实绝然相反。我家干活那天,我和玉梅早已商量并备好了简单的饭菜,事毕之后,再三挽请他们吃饭,到家坐坐。他们说:“你家正忙,帮忙不能添乱。”临走时还诙谐地说,“以后有的是机会吃主任家的饭。”我们以实为实,就放行了,没成想却落个自私自利的话把。第二件事,更是无稽之谈。等车之约有言在先,以不误上车为准,来不及就在车上见,哪有多数人为了一个迟到者而看着火车开走等他的道理。这又是谁家之道?
回到反省室,我仔细回味王宝大的发言,感到其弦外有音,意蕴绵长。细心的读者一定还记得我在前面曾经提过他的名字。他是1964年中文系毕业留校生、全校有名的造反派,又同我一路战斗过来,友情甚好,并因此被潘复生列为“范穆任反革命集团的成员”。他是知情人。让他出面揭发我,有组织者的多重用意:首先,给他一个亮相的机会,让他通过揭发立功悔过;二来表面上是给范正美和师院某些人、其实是给不知情的上级领导者一种感觉,像王宝大这样的知情人也起来揭发,说明范正美多么孤立,不得人心,同时也说明哈师院的揭批查工作多么深入、细致,大有效绩;三来给人一个幌子,现在的政策多么好,像王宝大跟范正美这样关系密切的人,只要起来揭发,就可以捐弃前嫌,过往不咎,以资示范,教人效尤。而王宝大表演得也真鬼道,他既给人们使了一招,你看,我对于范正美的近乎隐私的情况也揭了出来,可见革命彻底,同范划清了界限,无可厚非;然而,他又留了一手,对小说的批判,小骂大帮忙,范正美是个好人,虽调子高,而事不实,经不起推敲,一般人听不出门道,主持者也不能挑理,徒有其吵吵嚷嚷、先声夺人之表,而在实质上却什么也落不了笔,既不能入政治帐,也算不上思想帐,更不能说我为人不好。文人官司,文人自知。不得不令我偷着笑:这是文革这场演习把他教乖了。
我的专案组副组长孟新事后问我听了哈师院专题揭批会作何感想?我谈了上述四点挨批感。
孟新是从哈工大借调到文教办来工作的。当过系总支书记、李昌的秘书,人很聪明、机敏,办事能力较强,有小李昌之誉。杨辉曾经想安排他当文教办高教处长,我没有同意。我总觉得此人过于“精明”,常常笑不由衷,给人以一种不那么实在之感。而且,他本来是处长,可以派到大学当个副校长或副书记什么的,现任高教处长的宋杰,为人厚重,工作踏实,文革前是副处长。如果安排孟新当处长,实际是压了一个、误了一个,双双受挫,没有这样安排干部的。因此,孟新被留下来待命,协助高教处工作。这回作了我的专案组副组长。他欠笑地说:“揭发批判嘛!哪有事实都那么准确的。文化大革命中也是这样吧。你应该理解。”说完,又嘿嘿一笑。
我说:“不是拨乱反正、批文化大革命吗,怎么可以用文化大革命的错误来效法呢!”
这次他没有笑,也不再说什么,脸上淡淡地泛出一丝灰色,不过很难让人察觉。
还有一次大会批判我:“毛主席对华主席说:”你办事,我放心‘。可范正美说,对华国锋还要看一看。你比毛主席还高明,可见,范正美多么狂妄自大。“
我听到这里,嗤之以鼻。脑海里激起巨浪翻滚。这是什么逻辑?一个党的领袖,特别是中国共产党这么个大党的领袖,要人接受和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