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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节

秋梦追思 -范正美著-第10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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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地的明显不同的做法,而受到以毛泽东为首的党中央的肯定和表扬,得到周总理的关爱,也因此受到群众的称赞和拥护,赢得哈师院以及全省人民对我的理解和爱惜。在当时的历史条件,我尽了一个普通共产党员之心,行了一个平民百姓之德。路是我自己走出来的,我问心无怨、无悔,也无愧。然而,我在玉梅面前,却感到自己没有尽到为夫之道、对子女没有尽到为父之道,感到有怨、有悔,也有愧。
  电脑打字的鼠标指向,勾起文革中关于她的一桩桩往事,竟不顾我此时伤痛之情,一齐争着涌上心头。我对她通报情况不够,1967年7月我去北京找周总理告状,事先没有通知她,她是在反对派诋毁我的小报上得知我出走的曲折过程的;到京以后也没有给她写信、打电话,凭着她的理解和判断,使她为我牵肠挂肚,日夜心神不宁。我对她关心不够,她从南方来到北国,开始水土不服,工作有难度,由她自己颠簸,许多不便,无处诉说;我对她体贴不够,她住在厂里的集体宿舍,我只去看过她一次,她每周来看我,后来在怀孕期间上下车,几经风险。有一次摔倒了,一人竟从她身上踩过去,挨了许多不能、也难能言状的累和罪;我对她了解不够,她大腹便便,独自一人南归分娩,我不能问她疾苦,更不能使她心安;我对她理解不够,本来应该让她知道的事情,没有及时告知,使他蒙在鼓里,为我担惊受怕;我对她解释不够,使他对一些事实真相不明,被人们斥责为我袒护,挨了不白之冤;我一头扎在行政事务堆里,家务活干的很少,沉重的家务和孩子生活照顾问题,几乎完全压在她的肩上,夺去了她的学习、读书时间,更夺去了她的娱乐休闲,而她的爱洁成癖使她更劳碌有加,回家就忙过不停;有时机关来人和上访者找上门,我要她回避,言语不周,令她不快;有时我不在家,她在推脱不掉的情况下,接受了要求我办事的人送的糖果、点心或烟酒,我没好气地批她、损她,甚至逼他马上给人送回去,等等。总之,她为我付出的太多,我报答她的太少、甚至没有;她为我作出了很大的牺牲,而我为她做的很少,甚至没有。她受我的牵连,蒙受了不白之难,遭受了难言的痛楚和苦难。我欠她太多的情、太多的意,使我难以尽述,也是很难回报的。
  我的曾经受伤的心,因为批潘之后重新启用而又焕发起来,正在热情奔放、意气风发之时,因为毛泽东的逝世而再一次受挫,像断了线的风筝,从天上重重地摔到了地上,真真切切地感到自己彻底回到了现实。
  我从牛棚回到家,在玉梅、孩子们的目光中、话语里,深深感到家庭团圆的兴奋,家人相聚的深刻涵蕴。那种曾经长期颠簸、惊涛骇浪的远航忽归,到了避风港,令紧张的神经真正得以放松的回味所带来的舒畅和安全感,至今仍使我的记忆波浪翻滚。在这里,他们理解我、接受我,给我自由,给我快乐。我可以说心里话,兴致来了,引吭高歌,也可以手舞足蹈。玉梅上班、孩子们上学之后,我可以静心地读书、写字、看报;星期天,我们一家人,可以携手,到附近的儿童公园或松花江边,共渡愉快的一天。在等待作结论和重新分配工作的那些受煎熬的日子里,家人的爱和情,使我的不幸、焦躁和思虑,减了七分,得以喘息、舒缓。
  我开始了寻常老百姓的生活,也开始了普通知识分子的读书、写作生活。
  对于家的概念,我一直很淡薄,或者说很朦胧。我少年定婚、成婚,脑子里一直有一些难以启齿的疙瘩和说不清的遐想,加上两地生活,直到潘复生整我,遣送我去绥化劳动改造,我才意识到,我应该有个家,以免孤身一人。于是,我跟玉梅谈了我的想法,没成想她愿意跟我去受罪,而使我在艰难中有一种家的温馨,避免了长夜难眠的种种烦恼和困苦。在绥化,是我们夫妻生活的真正开始。那时侯,省里派性搞得很凶,三天两头要人搜集和整理我的材料,八一厂属于捍联总的据点,忠实地执行了这些指令。但是,因为我行得正、走得端,群众明是非,少数人想搞点名堂,也掀不起风浪,潘复生也就无可施其伎。我全身心投入工作,一家生活过得很愉快。但是,批潘以后,我重新回到领导岗位,工作一忙起来,或者说我的境况转好了,我的家庭概念又淡薄起来、朦胧起来。这一浮一沉,一淡一浓,都因为我内心追寻一个梦想,一个从小追寻的梦想。
  我从小受母训的激励,崇拜爱国英雄,心驰神往地就是报效祖国、报效人民。对于中国共产党救中国于水火之中,我是从中国历史的深切比较中,从一大批志士仁人追怀新中国回国建设的感人行为中,从一些外国人(主要是美国作家)的文章中,从我祖宗三代变迁以及自己的理论学习中,而产生的内心确认。毛泽东领导的中国共产党在我心目中,就是新中国的代名词和象征。经过社教以后使我懂得,中央领导集体,并非是一个铸成的铁板整体,而是其成员充满个性、富于思想,并存在分歧、充满斗争的组织,其中的成员,也并非像从前那样个个令我尊敬、佩服。通过社教、再经过文革中、后期,又使我懂得,毛泽东在中国人民以及共产党内,有着崇高的威信,但也不乏反对者;毛泽东虽然高瞻远瞩,坚持把马克思主义同中国实际相结合,富有创造性地提出了继续革命的问题,但并非是一个完人,他有着浓厚的家长作风和帝王思想。他的双重人格,妨碍了他的理论的彻底性和实践的科学性。我的这些认识是在历史行进中逐步发现和增进的,限于我的条件和能力,我却不能选择、不能超越。历史的、毛泽东的局限性同我的良好愿望与书生气是同一个事物的两个方面。不论历史怎么看我,我可以对历史说,我是一个和平时期、在中国共产党的思想体系和组织体系中生长的青年,崇信中国共产党、崇信毛泽东。我孜孜以求报效祖国、报效人民、报效中国共产党,又逢民族独立、人民解放的世界大动荡、大革命、大改组的年代,顺应时代的要求,紧跟毛泽东、紧跟中国共产党投身文革,直到毛泽东逝世。这就是我不能改写的历史。幸好,历史是一面镜子。文革历史这面镜子,同以往的历史一样,既可以观照,也可以透视。人们通过它,可以将我彻头彻尾、彻里彻外地看个清清楚楚。我自己也可以通过它,看到自己的覆灭,寻找自己的新生。
  我希望自己为祖国、为人民、为中国共产党效力的梦想,经过清查的灭顶性撞击而碾作粉尘。这种粉碎,是心神俱灭的无情客观打击,也是生命元素重新聚合的精神自新。我相信历史、相信辩证法、相信人生的回旋。我会通过历史、通过辩证法、通过回旋获得新生。这新生,来自我的学习与奋斗,更来自我周围的友谊,来自我的家庭对我的期待。我还在牛棚时,玉梅每次来看我,经常这样说:条条大道通北京。你是大学生,凭着你的聪明才智,凭着你还年轻,凭着你的努力。干什么都可以干出成绩来。我相信你看得比我远、想得比我远。风物长宜放眼量。家里有我,你尽可放心。你现在抓紧读书,我看做得很对,人就是要有这股精神。还要什么书,开个单子给我,我想办法。
  竹篙挑水后头长。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最重要的是自己的身体。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要为我省钱。
  一定要保证有个好身体。要坚持锻炼。
  这些直白的话语,既简单,又质朴,却闪烁智慧,带有哲理。这是她当着看守们讲的。我听来直入肺腑,感到玉梅理解我,与我同心,使我没有后顾之忧。后来,我的情况大白于天下,到1978年,我已经很“清闲”了,我和她还可以完全避开看守,在这时放满红砖、准备在附近盖房子的运动场上,找个避人的角落说说心里话,和我亲热,商量一些事情。我要当教员,就是我在牛棚征得她的意见而定的。
  “笑颜放眼看物华”。我决心重振我的家,要当好丈夫和父亲。我是学政治的,在文革中,政治把我推向了巅峰,家庭生活的各个方面无时不笼罩在政治氛围之中。文革风暴揭发出来的干部问题,所激起我的感叹、震惊,仿如眼前,我当官以后,总觉得群众在看着我,警告自己不要沾染官僚主义,不要当少爷,因而,“战战栗栗,日慎一日”。夫妻关系、父女关系、父子关系,无不落上政治的粉尘,连平日说话、上街、家庭活动,采取何种方式方法,有无政治副作用,群众和相关管理者作何感想,也要三思而后行。刚搬新家,差不多与我们同时回哈的栾国武曾建议我打一套家具,答应只要花很少一点钱,他帮我操办,我怕影响不好,个中有暗语,而婉言谢绝。我说服并同玉梅商量,用白布围个墙角当衣柜,也是很实用的。
  由于我的思虑,时常因为一些日常琐事,两人拌嘴。玉梅认为我对自己、对她过于刻薄,用不着;我则认为,新干部对自己及其老婆不能不严格,不算多余。我大道理不离嘴,什么要以小见大、防微杜渐呀,什么要警惕乘职务之便的特权思想呀,什么群众瞪大眼睛看着我们呀,什么要警惕舒舒服服犯错误呀,把纲上的高高的。因此,有时弄得很尖锐,把她说急了,他就说我怕丢了官;我就回她: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赢。有时,旁边有司机或干部,我只得忍气吞声,自认老婆工作不好做。有时,互不妥协,弄得好几天不愉快。事后平心静气,她觉得我言之有理,常常向我赔不是。因此,我又感到夫妻之间这一套未免滑稽、可笑。
  比如,私事带玉梅和孩子坐公车或让他们搭我的车“捎脚”,或者审查新电影时她要求“搭看”。这些在我看来,也带政治,造成的影响于我于她都不好。我说,这些事宜禁不宜开、宜严不宜宽。过了一段时间,她又提出别人也没有像我这样拘束自己这么严,我只好赔笑脸说:这方面咱们不要同别人比,越比风格越低。她摆出一副哭脸。有时,她就笑呵呵地对司机说:只此一回,下不为例。司机当然乐于从命,我只是摇头。虽说家事难办,我也不能总是这么妥协。一天,她又旧话重提,被我抓住话柄。上车后,我郑重而带笑地对她和司机说:犯错误就怕自己做错了,又不肯改,常常拿这句话来原谅自己:只此一回,下不为例。这些事情,看似事小,但在群众眼里,可是特殊化、公私不分的问题。一、两次,大家可以谅解,次数多了,就是问题、就是错误。凡事要从政治上考虑。一定要警惕错误惯性、渐进性。错误的东西如果习以为常,就会把不正常的当作正常的了。因为这些区区小事,于你我、于大家都不光彩,又何必呢。经过这样对话,以后她就很注意了。
  诸如此类,人们对于我们的这些做法和说法,也有知道说好的,以为一个年轻领导干部就应该这样严格要求自己,约束自己的老婆和孩子;也有人,特别是个别要好的朋友,说我是知识分子的迂腐——神经过敏;但多数人还是说注意一点的好,应该掌握好“度”。我经常感叹领导干部难当,她也觉得做领导干部的老婆不自由、受拘束,说话、办事都要留着心眼。
  虽然在那政治高于一切的年代,像我如此不离政治的人,有一种神经质的自觉,但也常常觉得,生活与政治要细分、时时事事要挂连起来,也很别扭、很不自在。
  现在,我感到无官一身轻。我可以自由自在地当我的平民百姓,当我的文人了,可以顺其自然地过日子了。
  我得好好地策划一下,我对玉梅说出了我的家庭改造计划。
  “是得好好地设计一下。”对于我的回来,玉梅在兴奋中,但在当时清查时冷时热的恐怖气氛中,她开始有一些想法,甚至不愿意让厂里的人,看到我们俩在厂门口走,叫我绕道,为此我提出抗议,觉得受到莫大的侮辱。此后,她认识到,我并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一想到我们“而今迈步从头越”,听了我的家建远景规划,她也来劲了,很高兴地这么说。
  我同玉梅策划的第一件事,就是自己动手,搞一下家庭的土木工程建设,改善家庭生活、工作、学习的条件。我和她商量,最重要的是要把孩子们的精神振奋起来,使他们感受家的温暖,在人前直起腰竿,把学习搞上去。孩子们听说全家自己动手收拾房子,还要做一些家具,一改家庭面貌,一个个兴奋极了。我们全家坐在一起,开诸葛亮会,人人献计献策,计划尽量少花钱,主要依靠自己的力气,先把家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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