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亮的一生-第2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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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原理上看,扫胡所受刑罚属于“高温刑”一类——这词是我自己发明的,见笑见笑;而从历史上看,被处以高温刑的人,可实在是不少。比如早在纣王时代,梅伯就被捆抱在妲己发明的炮烙上,顷刻毙命;煌煌大唐中,周兴的请君入瓮,更是天下闻名;至于架火烧、持签烫、装袋煮、盖笼蒸……如此七七八八的方式,经过古代刑罚工作者孜孜不倦的悉心研究,高温刑系列早已是阵容整齐了。
在这里也扯开说一句。历朝历代,针对人的肉体的刑罚数量极多,也是花样百出。那么,它们之间有没有什么共同特点呢?
想来想去,还真是有。这些肉刑的最大共同特点就是:加害方代价很小,而受刑者损失惨重。比如高温刑中的装袋煮,把人装进袋子,往锅里一扔,加害方要做的事情就是点火加柴,确实是轻松随意;可袋子里这位呢?
再比如常温的竹签子或灼热的铁签子插手指,对加害方来说,整个操作流程非常省事;而要实行火刑,全部的费用就是柴火加绳子,要多简捷就有多简捷——至于受刑者是个什么感觉,圣女贞德、科学家布鲁诺等人的体会都很深刻,这里就不提了。
从这个意义上说,拷打是“性价比”相对较低的一个办法——但据说效果很好——它亏就亏在,加害方要付出相当的体力代价。比起点上火就能随意轻松地乱搞的高温刑系列,对加害方而言,拷打实在是有点不太合算啊。
总之,人的生理弱点有很多,而所有的肉刑无一例外,全部是针对这些弱点设计的。而兵器的设计演化,其实也是这么条路子——扯得够远了,咱们还是回来看扫胡吧。
在炭炉这种心理威慑力极大的高温刑面前,扫胡终于投降了,来了个痛快的“自诬服”。而已经被打得乱七八糟的完颜宗安,这时候还有力气同情地看着扫胡,说:
尔苦矣。
招了,你就惨了——另一位重犯、完颜斜也的九儿子完颜宗义被暴打之后,也扛不住来了个“自诬服”,并且这么解释给自己扣屎盆子的动机:
我辈知不免矣,不早决,徒自苦。
说起来,这实际上也算是个理性的选择。受刑者做出明显不利于自己的供述,是因为即便那样,结果也不会比现在更坏,却要承受更多的痛苦。并且他很明白,加害方实在是不用付出什么代价,因此可以持续地搞下去,不断痛苦的只能是自己。两害相较权其轻,选择自诬,正是个人利益最大化的做法——哪怕这个最大的利益,不过是“早一点死掉”,从而得以解脱。
然而我们说,人和人是不一样的,看起来很理性的方案,也不是每个人都会接受的,比如完颜宗安。听了完颜宗义的话后,他马上表达了不同看法:
今虽无以自明,九泉之下当有冤对,吾终不能引屈。
这就是说,完颜宗安决心已定,就是要个“说法”,为此不惜放弃“早死”的“福利”。这样的选择在历史上从来不是主流,但也正因为它不是主流,才会引起我们分外的关注吧。
结果,对于这粒“铜豌豆”,审讯人员那是换遍了刑具,使尽了招数,而完颜宗安就是不予合作,决不违心供述,最终“竟不服而死”——无论他平时为人如何,贡献多少,以他这时候的铮铮铁骨,我们都忍不住要赞一声:好汉子!
而耐不住刑罚、招了供的完颜宗义,后来又如何呢?照样被“夷其族”——别说自己,全家老小也还是被一锅端了。不过,既然满门抄斩的结果其实已经是必然的了,他招供以求速死,其实也没有什么大错误。
只不过,这看似微不足道的一念之差,却会让我们更加欣赏完颜宗安的“不服”——他已经用自己伤痕累累的身体,清晰地告诉了后世人们:不是所有的意识和思想,都必定会跪倒在暴力面前的……
说起来,这位如假包换的女真贵族,不论他的出发点是什么,单就行为来看,居然也有了些儒家传统中最理想的“士大夫”的味道。而想到那些为了保全性命,就成批投降金朝的正宗汉族“士大夫”们,也实在有点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至于扫胡,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份低微,整个金史里就出现了这么一回,下场如何,不得而知;但是比照他人,估计也难逃一死。
既然有人招了供,也就意味着案件不仅有物证,还有了人证,谋反自然也就是事实了。于是
完颜撒离喝,全家被族诛;
完颜宗义,全家被族诛;
完颜谋里野,被杀;
牵涉此案的金太祖的妃子萧氏,被杀;
任王完颜隈喝,被杀;
曾经在完颜撒离喝手下做过事、又能写契丹小字的折哥,全家被族诛;
曾经是完颜撒离喝的部将的特末,全家被族诛……
由于完颜宗义是完颜斜也的儿子,这个案子自然也就成了铲除完颜斜也势力、保护皇权不旁落的大好机会,完颜亮又怎么会放过?二话不说,完颜斜也的一百多个子孙,就这么被砍掉了。而完颜谋里野同为宗室,他的二十多个子孙,最终也被送上了黄泉路。
从此,完颜撒离喝不再是完颜亮的心头之患,而完颜斜也一支,这次也就算是完蛋了——但是,完颜斜也的子孙并没有被杀光,原因也很简单:实在是有人命大。
而且,还真不是一般的大。
杀宫(8)
原来,完颜斜也还有个幼子,就是前面我们在计算他到底有多少个儿子时,提到的那个完颜阿虎里。按照完颜亮的命令,夺命使者在完颜斜也家大开杀戒;可是轮到这个小孩时,使者竟然不忍看到他的死相,就用被子裹住他,再拿绳子勒。结果,这个复杂操作由于隔着被子无法精确定位,绳子勒在了完颜阿虎里的下巴上,半天都没弄死。
小孩是可怜,但是不弄死他也没法复命啊——使者一狠心,把被子扔了,直接开始勒脖子。谁又能想到,在这个时候,完颜亮追派来的新使者到了!他宣布,这个小孩不要杀,皇上说要留着——就这么着,完颜阿虎里迷迷糊糊地捡回了一条命。
原来,小孩还有个媳妇,是完颜亮宠妃大氏的姐姐;关键时刻,这位大氏给自己的小姐夫说了情,让完颜亮改了主意。
而这一段看起来比较晕,因为具体情况史书里没有记载,实在无法推断“幼子”“小孩”“媳妇”“姐夫”乃至“最小的儿子”“幼小的儿子”、“童养媳”“正常夫妻”之间的辩证关系,只好不说它了……
我们说完颜阿虎里“命好”,那简直是一定的。俗话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完颜阿虎里就是例证:他不仅当时没死,而且日后也没被杀;不仅活下来了,而且还活得不错;不仅活得不错,而且被封了王,甚至世袭了千户。
所谓“人比人,气死人”;与完颜阿虎里相比,某些人的命啊,那可实在是太背了。
比如,就有这么一位倒霉鬼。完颜斜也的哥哥、魏王完颜斡带,有个孙子叫完颜活里甲,本来跟那封密信以及深藏于六维空间内的谋反集团没有一点关系,可完颜亮就是腻歪他那一副坦率又注重仪表的样子,要连他一起杀掉。大臣劝完颜亮说,完颜活里甲无罪啊,还是别杀他了。完颜亮干净利落地回答道:
第杀之,无复言也。
挨个杀,别废话——而这一句,难道不该列入“完颜亮名言榜”么?七个字里,完颜亮的不耐烦、完颜亮的无所谓、完颜亮的杀伐任意、完颜亮的草菅人命……表现得那叫一个淋漓尽致!
于是,王爷的孙子完颜活里甲,终于还是小命不保。
比他更背的是另一个王爷的另一个孙子,也就是鲁王完颜斡者的孙子完颜耶鲁。倒霉的完颜耶鲁同学,本来是去登门拜访完颜撒离喝的,结果灾星耀眼,日期不对——等到的不是完颜撒离喝,而是去抓捕完颜撒离喝的使者厮鲁浑。这厮名如其人,正是又鲁又浑,不分青红皂白地就把完颜耶鲁一起抓了。被莫名其妙捆起来的完颜耶鲁当然不服,自己又不是阴谋集团成员,凭什么捆我?于是说:
愿付有司,若法当同坐,虽死不恨。
“有司”就是有关部门,而在那个场合,谁能比厮鲁混更象“有司”?在被顶撞得火冒三丈的厮鲁混看来,这时候还敢叫板,想看看咱爷们儿够不够横还是咋的?大概也是为了避免日后真到了“有司”夜长梦多,厮鲁混当即杀掉了完颜耶鲁。事后,完颜耶鲁的家人自然是撞起了天屈,直接跑到朝廷告状。而总后台完颜亮听都不听,直接就把事情摆平了——但是处理结果比较诡异:他既不处罚厮鲁混,也不为完颜耶鲁平反,而是赏给家属二百万,这事就算拉倒……
唉,命背成这样,也真是令人无话可说啊。
最后,大案既成国贼已去,有功于江山社稷的臣子,自然也就该论功行赏了。于是,敏锐地捕捉到了政治风向、成功地炮制出“矾书谋反案”的一号男主角、令史遥设,由此获得了足够的报偿——由原来的微末小人,骤升为同知博州事。
博州,是大金国山东西路东平府辖区内的一个州。从历史上看,博州过去叫博平郡,位于北宋的河北东路内,不久升级为州,并被金国攻占——扯开了说一句,后来博州也颇出了一些名人;离咱们比较近的,文有傅斯年、李苦禅,武有张自忠,而说到领导干部呢?更是出了个全国闻名的先进模范——孔繁森……
当然了,它现在早不叫博州,而叫山东省聊城市了。
扯得够远,拉回来吧;现在遥设所做的这个官,也就是同知博州事,又是个多大的官呢?
找来找去,这厚厚几本《金史》中,竟然找不出个“同知某州事”究竟是个什么级别的官员。据1001n个人来看,这个所谓的“同知博州事”,很有可能就是“同知博州防御使事”的一个简称。从《金史?地理志》中,我们可以看到如下的介绍:
博州,上防御。宋博平郡。
这段话告诉我们,当时的博州属于金代地方行政机构中的防御州。以金制而论,州的上面是路、下面是县,承袭的都是辽宋时代的旧制。而要分清楚金代的州到底是怎么回事,恐怕还得从被完颜亮杀掉的金熙宗开始说起。
具体说,就在天眷元年(1138年),随着金军攻城略地的连续成功,金熙宗决定对全国的地方行政机构进行整编。在1001n印象中,《中国历史地图集》的作者、著名的历史学家谭其骧先生在他的《金代路制考》中似乎提到过,金代路制真正完善、定制,应该是在金熙宗之后的完颜亮时代;具体情况,由于书不在手边,也只能待考了。
总之,最后整个金国的疆域就被划分成为十九个路;其中十四个路的首府都被称为总管府,其余五个则是所谓的“五京”。随着我们故事的进展,在后文中还要比较详细地介绍五京,这里就不展开了吧。
在路以下,按说应该就是“州”了;可是当时的建制实在堪称乱七八糟,有所谓的“散府”九个,“节镇”三十六个,“防御郡”二十二个,“刺史郡”七十三个,“军”十六个——铺开一看很壮观;可惜,里头没有一个叫“州”的。
不叫“州”,就不是州么?不一定。其实,以上几种机构,通通都是州;并且,随着政治体制改革的深化,所有的“军”都被改名为真正的“州”——其它的机构虽然后事不详,但是它们承上启下,担负着“州”的职能,应该说是不争的事实。
从这里泛泛扯开说一句,“州”这一级别的地方行政机构,确实起着承上启下的重要作用。但在中国历史上,这个级别的地方行政机构却是时废时立,名称更是变化多端。总的来说,“州”面临厄运时,往往是政府为了裁减冗员,觉得省…县制也可以高效运转的时代;而这样的政策往往坚持不了多久,也不过是因为这样的理想在现实面前屡屡碰壁,最终发现“随便砍掉还真是不行”而已。
对一个疆域广阔的国家而言,面对几十个省级地方行政机构(比如中国的三十一个,美国的五十个),政务处理起来也并不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