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哲学-第3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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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方面,作品跟着工具而变得复杂,而且复杂得超过一切限度。我们除了希腊人的观念以外,还有人类一千八百年来所制造的观念。我们的民族一开始就得到太多的东西,把头脑装得大满。才脱离粗暴的野蛮伏态,在中古时代晨光初动的时候,还在咿哑学语的幼稚的头脑就得接受古希腊古罗马的残余,以前的宗教文学时代的残余,头绪纷繁的拜占庭神学的残余,还有亚理斯多德的知识总汇,原来就范围广博,内容奥妙,还要被阿拉伯的笺注家弄得更繁琐晦涩。从文艺复兴起,经过整理的古文化又有一批概念加在我们的概念之上,有时彻乱我们的思想。不问合适与否硬要我们接受它的权威,主义,榜样,在精神与语言方面使我们变做拉丁人和希腊人,象十五世纪的意大利学者那样:拿它的戏剧体裁和文字风格给我们做范本,象十七世纪那样;拿它的格言与政治思想来暗示我们,例如卢梭的时代和大革命的时代。已经扩大的小溪还有无数的支流使它更扩大:实验科学和新发明日益加多,在五六个大国中同时发展的现代文明各各有所贡献。一百年以来又加上许多别的东西:现代语言和现代文学的知识开始传布了,东方的与古老的文明发现了,史学的惊人的进步使多少种族多少世纪的风俗人情在我们面前复活过来。原来的细流变成大河,驳杂的程度也一样可观。这都是一个现代人的头脑需要吸收的,真要象歌德那样的天才,耐性和长寿,才能勉强应付。——可是在江河的发源地,水流要细小得多,明净得多。在希腊史上最美好的时代,“青年学的是识字,写字,计算,弹六弦琴,搏斗和其他练身体的运动。”“世家大族的子弟”,教育也不过如此。只加上音乐教师教他唱几支宗教的与民族的颂歌,背几段荷马,希西俄德和别的抒情诗人的作品,出征时唱的战歌以及在饭桌上唱的哈摩提阿斯歌。年纪大一些,他在广场上听演说家们演讲,颁布法令,引用法律条文。在苏格拉底时代,青年人要是好奇的话,会去听哲入学派的舌战。和议论,也会想法找一本阿那克萨哥拉斯和“埃利亚的齐诺”的书来看;有些青年还对几何学感到兴趣。但总的说来,他们的教育完全以体育与音乐为主,在练身之余花在留心哲学讨论上的一小部分时间,决不能和我们十五年二十年的古典研究与专门研究相比,正如他们二三十卷写在草纸上的手稿不能和我们藏书三百万册的图书馆相比。——所有这些对立的情形,归结起来只是一种全新的不假思索的文化,和一种煞费经营而混杂的文化的对立。希腊人方法少,工具少,制造工业的器械少,社会的机构少,学来的字眼少,输入的观念少;遗产和行李比较单薄,更容易掌握;发育是一直线的,一个系统的,精神上没有骚乱,没有不调和的成分;因此机能的活动更自由,人生观更健全,心灵与理智受到的折磨,疲劳,改头换面的变化,都比较少:这是他们生活的主要特点,也就反映在他们的艺术中间。
三
无论什么时代,理想的作品必然是现实生活的缩影。倘使我们观察现代人的心灵,就会发觉感情与机能的变质,混乱,病态,可以说患了肥胖症,而现代人的艺术便是这种精神状态的复制品。——中世纪的人精神生活过分发展,一味追求奇妙与温柔的梦境,沉湎于痛苦之中,厌恶肉体,兴奋过度的幻想和感觉竟会看到天使的幻影,专心一意的膜拜神灵。你们都知道《仿效基督》与《圣芳济的小花》中的境界,但丁和彼特拉克的境界,你们也知道骑士生活和爱情法庭包含多少微妙的心理和多么疯狂的感情。因此绘画和雕塑中的人物都是丑的,或是不好看的,往往比例不称,不能存活,几乎老是瘦弱细小,为了向往来世而苦闷,一动不动的在那里期待,或者神思恍惚,带着温柔抑郁的修院气息或是出神入定的光辉;人不是太单薄就是精神太兴奋,不宜于活在世界上,并且已经把生命许给天国了。——文艺复兴时期,人的处境普遍有所改善,重新发见了古代而且有所了解,由此得到的榜样使人的情神获得解放,看着自己伟大的发明感到骄做,开始活跃:在这种情形之下,异教的思想感情和异教的艺术重新有了生机。但中世纪的制度和仪式继续存在:在意大利与法兰德斯的最优秀的作品中,人物与题材的抵触非常刺目:殉道的圣徒好象是从古代的练身场中出来的,基督不是变做威风凛凛的邱比特,便是变做神态安定的阿波罗,圣母足以挑引俗世的爱情,天使同小爱神一般妩媚,有些玛特兰纳竟是过于娇艳的神话中的女妖,有些圣·赛巴斯蒂安竟是过于放肆的赫刺克勒斯:总之,那些男女圣看在苦修与受难的刑具中间保持强壮的身体,鲜艳的皮色,英俊的姿势,大可在古代的欢乐的赛会中充当捧祭品的少女,体格完美的运动员。——到了今日,塞得满满的头脑,种类繁多而互相矛盾的主义,过度的脑力活动,闭门不出的习惯,不自然的生活方式,各大京城的狂热的刺激,都使神经过于紧张,过分追求强烈与新鲜的感觉,把潜伏的忧郁,渺茫的欲望,无穷的贪心,尽量发展。过去的人只是一种高等动物,能在养活他的土地之上和照耀他的阳光之下活动,思索,就很高兴:他要能永远保持这个状态也许更好。但现在的人有了其大无比的头脑,无边无际的灵魂,四肢变为赘疣,感官成为仆役,野心与好奇心贪得无厌,永远在搜索,征服,内心的震动或爆炸扰乱身体的组织,破坏肉体的支持:他往四面八方漫游,直到现实世界的边缘和幻想世界的深处:人类的家业与成绩的巨大,有时使他沉醉,有时使他丧气;他拼命追求不可能的事,或者对本行本业灰心失意:不是扑向一个激动,痛苦,阔大无边的梦,象贝多芬,海涅,歌德笔下的浮士德,便是受着社会牢笼的拘囚,为了一种专业与偏执狂而钻牛角尖,象巴尔扎克笔下的人物。人有了这种精神境界,当然觉得造型艺术不够了;他在人像上感到兴趣的不是四肢,不是躯干,不是全副生动的骨骼;而是富于表情的脸,变化多端的相貌,用手势表达的看得见的心灵,在外表和形体上还在波动和泛滥的无形的思想或情欲。倘若他还喜欢结构美好的形体,只是由于教育由于受过长期的训练,靠鉴赏家的那种经过深思熟虑的趣味。他凭着方面众多,包罗世界的学识,能关心所有的艺术形式,所有过去的时代,上下三等的人生,能欣赏外国风格和古代风格,田园生活,平民生活,野蛮生活的场面,异国的和远方的风景:只要是引起好奇心的东西,不论是历史文献,是激动感情的题目,是增加知识的材料,他都感到兴趣。象这种饱食过度,精力分散的人,必然要求艺术有意想不到的强烈的刺激,要求色彩,面貌,风景,都有新鲜的效果,声调口吻必须使他骚动,给他刺激或者给他娱乐,总之要求一种成为习气的,有意做作的与过火的风格。
相反,希腊人的思想感情单纯,所以趣味也单纯。以他们的剧本为例:绝对没有象莎士比亚的那种心情复杂,深不可测的人物:没有组织精密,结局巧妙的情节:没有出其不意的局面。戏的内容不过是一个英雄的传说,大家从小就听熟的,事情的经过与结局也预先知道。情节用两句话就能包括。阿查克斯一阵迷糊,把田里的牲口当作敌人杀死:他对自己的疯狂羞恨交加,怨叹了一阵,自杀了。菲罗克提提斯受着伤,被人遗弃在一个岛上:有人来找他,讨他的箭:他先是生气,拒绝,结果听从赫刺克勒斯的吩咐,让步了。梅南特的喜剧,我们只有在忒仑斯的仿作中见识过,内容竟可以说一无所有;罗马人直要把他的两个剧本合起来才能编成一出戏,即使内容最丰富的剧本也不超过我们现代喜剧的一景。你们不妨念一下柏拉图的《共和国》的开头,西奥克利培斯的《西拉叩斯女人》,最后一个阿提卡作家吕西安的《对话录》,或者塞诺封的《经济学》和《居鲁士》;没有一点儿铺张,一切很单纯,不过写一些日常小景,全部妙处只在于潇洒自然;既不高声大气,也没有锋芒毕露的警句;你看了仅仅为之微笑,可是心中的愉快仿佛面对一朵田里的野花或者一条明净的小溪。人物或起或坐,时而相视,时而谈些普通的事,和庞贝依壁画上的小型人像一样悠闲。我们的味觉早已迟钝,麻木,喝惯烈酒,开头几乎要认为希腊的饮料淡而无味;但是尝过几个月,我们就只愿意喝这种新鲜纯净的清水,而觉得别的文学都是辣椒,红焖肉,或者竟是有毒的了。
现在到他们的艺术中去观察这个倾向,尤其在我们所研究的雕塑中观察。靠着这种气质,他们的雕塑达到尽善尽美之境而真正成为他们的民族艺术;因为没有一种艺术比雕塑更需要单纯的气质,情感和趣味的了。一座雕像是一大块云石或青铜,大型的雕像往往单独放在一个座子上,既不能有太猛烈的手势,也不能有太激动的表情,象绘画所容许,浮雕所容忍的那样,否则就要显得做作,追求效果,有流于贝尼尼作风的危险。此外,雕像是结实的东西,胸部与四肢都有重量;观众可以在四周打转,感觉到它是一大块物质,并且雕像多半是裸体或差不多是裸体;所以雕塑家必须使雕像的躯干与四肢显得和头部同样重要,必须对肉体生活象对精神生活一样爱好。——希腊文化是唯一能做到这两个条件的文化。文化发展到这个阶段这个形式的时候,人对肉体是感到兴趣的,精神还不曾以肉体为附属品,推到后面去,肉体有其本身的价值。观众对肉体的各个部分同等重视,不间高雅与否:他们看重呼吸宽畅的胸部,灵活而强壮的脖子,在脊骨四周或是凹陷或是隆起的肌部,投掷铁饼的胳膊。使全身向前冲刺或跳跃的脚和腿。在柏拉图的著作中,一个青年批评他的对手身体强直,头颈细长。阿里斯托芬告诉年轻人,只要听他的指导,一定会康强健美:“你将来能胸部饱满,皮肤白皙,肩膀宽阔,大腿粗壮……在练身场上成为体格俊美,生气勃勃的青年;你可以到阿卡台米去,同一个和你年纪相仿的安分的朋友在神圣的橄榄树下散步,头上戴着芦花织成的花冠,身上染着上在菩和正在抽芽的白杨的香味,悠闲自在的欣赏美丽的春光,听枫杨树在榆树旁边喁喁细语。”这种完美的体格是一匹骏马的体格,这种乐趣也是骏马的乐趣;而柏拉图在作品中也曾把青年人比做献给神明的战马,特意放在草场上听他们随意游荡,看他们是否单凭本性就能找到智慧与道德。这样的人看到象巴德农上的“西修斯”和卢浮美术馆中的“阿喀琉斯”一类的身体,毋须经过学习,就能领会和欣赏。躯干在骨盘中伸缩自如的位置,四肢的灵活的配合,脚踝上刻划分明的曲线,发亮而结实的皮肤之下的鲜剥活跳的肌肉,他们都能体验到美,好比一个爱打猎的英国绅士赏识自己狗马的血统,骨骼和特长。他们看到裸体毫不奇怪。贞洁的观念还没有变做大惊小怪的羞耻心;在他们身上,心灵并不占着至高无上的地位,高踞在孤零零的宝座之上,贬斥用途不甚高雅的器官,打入冷宫;心灵不以那些器官为羞,并不加以隐藏;想到的时候既不脸红,也不微笑。那些器官的名字既不猥亵,也没有挑拨的作用,也不是科学上的术语,荷马提到那些器官的口吻同提到身体别个部分的口吻毫无分别。它们在阿里斯托芬的喜剧中只引起快乐的观念,不象在拉伯雷笔下有淫猥的意味。这个观念并不成为猥亵文学的一部分,使古板的人不敢正视,使文雅的人掩鼻而过。它经常出现,不是在戏剧中,在舞台上,便是在敬神的赛会中间,当着长官们的面,一群年轻姑娘捧着生殖器的象征游行,甚至还被人当作神明呢。一切巨大的自然力量在希腊都是神圣的,那时心灵与肉体还没有分离。
所以整个身体毫无遮蔽的放在座子上,陈列在大众眼前,受到欣赏,赞美,决没有人为之骇怪。这个肉体对观众有什么作用呢?雕像灌输给观众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