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哲学-第2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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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子,植物,花朵,你们都看到了。天性与拉丁族截然相反的一个种族,在拉丁族的后面,也在拉丁族的旁边,在世界上取得他的地位。这个种族包括许多民族,但只有一个民族,靠着上地与特殊的气候,发展成一种特殊的性格,使他天生的擅长艺术,而且擅长某一种艺术,绘画在那个民族中诞生,存活,发育完全;周围的自然环境和创立绘画的民族性,使这一派的绘画有它的题材,有它的典型,有它的色彩。以上叙述的长期的准备工作,深刻的原因; 一般的形势,就是培养树液,支配植物,直到开花结果的因素。现在只要揭出历史情况,考察历史的过程与变化,来说明这一派艺术的过程与变化。
第二章 历史时期
一
尼德兰绘画有四个面目分明的时期,每个时期相当于一个面目分明的历史时期,两者完全符合。艺术必然表现生活,这儿也不例外;画家的才能与嗜好,和群众的生活习惯与思想感情同时变化,并且朝同一方向变化。地质发生一次深刻的突变,必然有新的动植物出现,社会和时代精神发生一次大变化,也必然有新的理想形象出现。在这一点上,我们的美术馆等于博物馆,用想象力创作出来的东西,正如有生命的形体一样是环境的产物。也是环境的标识。
尼德兰艺术的第一个时期大概有一世纪半,从于倍·梵·埃克起到刚丹·玛赛斯为止。原因在于社会的复兴,就是说那时期的财富与民智都有极大的发展。象意大利一样,许多城市很早兴旺,而且差不多是自由的。我曾经告诉你们,十三世纪时法兰德斯已经废除农奴制度,为了制盐,“为了开垦沼泽地”而组织的行会,一直可以追溯到罗马时代。从第七和第九世纪起,布鲁日,盎凡尔斯,根特,都是“商埠”或是享有特权的市场,为南北货物的集散地;商业繁盛,居民由此出海捕鲸。有钱的人备足了武器粮食,在团结与行动中训练出远见与创业的才具,比散处乡村的穷苦的农奴更能够自卫。他们的大城市人口密集,街道狭窄,田野饱和水分,河道纵横,都不是诸侯们的马队驰骋的地方。所以封建制度的网在全欧洲收得那么紧,压得那么重,对法兰德斯却不能不略为放松。当地的伯爵徒然有他的封建主——法国的国王——帮助,徒然用他全部勃艮第的骑兵进攻;法兰德斯的城邦尽管在蒙当一比埃尔,卡塞尔,罗斯贝克,奥堆,迎佛尔,布鲁斯丹,列日,打了许多败仗,仍旧能重整旗鼓,一次又一次的反抗,直到在奥地利王室统治之下还保存最重要的一部分自由。十四世纪是法兰德斯英勇抵抗与壮烈牺牲的时期。有一般啤酒商,有阿泰未尔德一流的人,既是演说家,又是独裁者,又是军事领袖,结果都战死疆场或者被人暗杀;国内战争与国外战争混在一处:城邦之间,行业之间,个人之间,厮杀不已;根特一年之内有一千四百件命案;充沛的精力经过多多少少的灾难也不曾消耗完,仍旧在各方面兴风作浪。他们在战争中一次死到两万人,成批的牺牲在敌人枪下,决不后退一步。根特的居民对腓利普·阿泰未尔德手下的五千义勇军说:“你们不打胜仗,不要希望回来;只要听到你们死了或是打败的消息,我们就放火烧城,跟它同归于尽。”一三八四年,四大行业的境内,俘虏都不愿意投降,说他们死后尸骨会站起来向法国人报仇。五十年后,根特城中的居民起义,四周的农民“宁死不愿讨饶,说他们是为了正义而死,象殉道者一样。”在这些骚动的蚁穴中,食物充足,单独行动成了习惯,所以勇气勃勃,敢于冒险,兴风作浪,甚至强凶霸道,让那股巨大和粗暴的力漫无节制的到处发泄。当地的纺织工人代表一批新兴的人,而有了这样的人,不久就会有艺术出现。
那时只消来一个繁荣的时期;孕育已久的花苞在阳光照射之下就会开放。十四世纪末,法兰德斯和意大利是欧洲工业最盛,最富庶最兴旺的地方。——一三七○年,玛利纳邦的领土上有三千二百架羊毛纺织机。城里有一个商人跟大马士革和亚里山大里做着规模极大的生意。一个华朗西安纳的商人到巴黎去赶集,为了炫耀资财,把集上的粮食全部买下。一三八九年。根特有十八万九千武装的民兵;在某一次起义中,仅仅呢绒业就有一万八千人参加;纺织工人组成二十六个营;城里大钟一敲,五十二个行业都赶到广场上集合在各自的旗帜之下。一三八○年,布鲁日的金银工匠在战时能单独组成一军。埃奈斯·西尔未斯比较晚一些的时期说,布鲁日是世界上三个最美的城市之一;十八里长的运河直通大海;每天有一百条船进口,和今日的伦敦相仿。——同时,政局也比较稳定了。一三八四年,勃艮第公爵由于承继关系做了法兰德斯的封建主,法国在精神错乱而尚未成年的查理六世治下,内战频仍;勃艮第公爵乘机脱离法国,不象过去的法兰德斯的伯爵只是一个普通的藩属,住在巴黎,只知道要求法国国王帮助他压制法兰德斯的商人,向他们征税。勃艮第公爵势力的强大和法国国势的削弱,使他能独立自主。他虽是诸侯,在巴黎却偏袒乎民,受到屠宰业的拥护,他虽是法国人,却采取法兰德斯的政策,即使不和英国人联盟,也很敷衍他们。当然,他为财政问题同法兰德斯人屡次冲突,把他们大量屠杀。但在熟悉中世纪的混乱与残暴的人看来,当时的秩序与上下融洽的局面已经很不差,至少比以前大为进步了。
从此以后,象一四○○年左右的佛罗伦萨一样,封建主的政权得到民众承认,社会趋于稳定,也象一四○○年左右的意大利一样,人摆脱了禁欲主义与教会的统治,懂得关心自然界,享受人生;年深月久的约束松弛了:对于强壮,健康,美和快乐,开始感到兴趣。中世纪的精神到处在变质,瓦解。——典雅优美的建筑风格把石头雕成花边一般,在教堂中砌起圆锥形的柱子,苜蓿花的图案,奇形怪状的交叉的窗格,把描金雕花的镂空的屋子变成一件巨大而奇特的金银工艺品,不象信仰的产物而是想入非非的作品,与其说鼓励虔诚,毋宁说要人惊异赞叹。——同样,骑士制度变成一种游行和检阅的仪式。贵族都到华洛阿〔当时的法国王室〕宫中去行乐,讲究“漂亮的说话”,尤其是“谈情说爱”。在翘塞和佛罗阿萨的记载中,我们可以看到他们奢华的排场,比武,游行,宴会,浮华与时髦的新风气;疯狂的与放荡的幻想造出许多新鲜的玩艺儿,繁琐的奇装艳服:袍子长到十四尺,裤子紧贴在肉上,波希米亚式的大褂,袖子直拖到地上;靴尖的模样象蝎子的角,爪子或尾巴;短袄上绣着字母,野兽,音符,可以接着背上的乐谱唱歌;披风上镶着金箔和鸟兽的羽毛,袍子上钉着蓝宝石,红宝石,金银线织成的燕子,每只燕子嘴里衔一个主钵;有一套衣服一共有一千二百个金钵;还有一件衣衫用九百六十颗珠子绣成一支歌。女人披着华丽的轻纱,上面绣着细小的人像,袒着胸部,头上戴一顶圆锥形或半月形的帽子,其大无比,穿一件五颜六色的长袍,绣着独角兽,狮子,野蛮人;坐椅的形状竟是一所描金雕刻的小教堂。——一宫廷和王侯们的生活等于过狂欢节。查理六世在圣·但尼修院行骑士入会礼的时候,长达六十多尺的大厅上张挂绿白二色的慢子,用桂毡围成一个高阁;经过三天的比武和宴会之后,举行一个通宵的化装舞会,闹得不成体统。“不少小姐乐而忘形,好几个丈夫气得要命,”最后再来一个丢盖斯格兰的葬礼式作结束,这种对比正好说明当时人的思想感情。
在那时的小说和编年史中,我们看到国王,王后,奥莱昂和勃艮第的一般公爵,过的日常生活有如一条光彩照人,长流不尽的黄金河;经常举行入城典礼,场面阔绰的马队游行,化装大会,跳舞会,全是宫于肉感的,古古怪怪的玩艺儿,暴发户的穷奢极欲。勃艮第与法国的一些骑士,参加十字军到尼科波利斯去攻打巴查则德〔土耳其苏丹〕,一切装备仿佛出门行乐;旗帜与马匹的披桂都用金银装饰;带着银制的餐具,绿缎子的营帐;沿着多淄河进发的船上装足了美酒:军中妓女充斥。——这种放纵的肉欲生活,在法国掺杂着病态的好奇心和心情抑郁的幻想,在勃艮第又表现得象大规模的甘尔迈斯节。“好人阶利普”有三个正式妻子,二十四个外室,十六个私生子;他供养这些家属,经常摆酒作乐,容许布尔乔亚出入宫廷;他的所作所为,活脱是后来约登斯笔下的人物。某一个克兰佛伯爵育六十三个私生儿女;举行典礼的时候,编年史家都郑重其事,不断称名道姓的提到他们,似乎是名正言顺的。这样大量的繁殖,令人想起卢本斯画上肥胖的喂奶女人和拉伯雷笔下的迎尔迎曼尔。
一个当时的人说:“最可叹的是普遍的淫乱,尤其是公侯贵族和结过婚的人。最文雅的男子也会同时骗上好几个妇女……淫乱的罪恶在高级教士和一切教会人员中间也同样普遍。”刚勃雷的总主教,约各·特·克洛阿,公然带着他三十六个私生子和私生子的儿子望弥撒;他还积起一笔饯预备给以后出世的私生子。“好人腓利普”第三次的结婚典礼活象迎玛希请的喜酒,高康大定的菜单。市鲁日城中满街张着挂毡;一只石狮子嘴里八天八夜吐出莱茵葡萄酒,一只石鹿嘴里吐出菩纳葡萄酒;吃饭的时候,独角兽吐着玫瑰露或希腊的玛尔伏阿齐葡萄酒。公爵进城那天,代表各邦的八百商人穿着绸缎和丝绒的衣服欢迎。在另外一次典礼中,公爵坐骑的鞍子和马首的护盔镶着名贵的宝石;“九个侍从的马,披挂上都镶金银,其中一个侍从的头盔据说值十万金洋。”又有一次,公爵身上穿戴的珠宝估计值到一百万。——我想把这些行乐的场面说几个给你们听听;那和同时代佛罗伦萨的一样,证明当时的人如何爱好五光十色的华彩,而这种嗜好也象佛罗伦萨的一样产生了绘画。在“好人胖利普”治下,利尔城举行的“山鸡大会”大可与洛朗·特·梅提契的凯旋式相比;从许多天真烂漫的表现中可以看出两个社会相同的地方和不同的地方,也就是两个社会在文化,趣味与艺术方面的相同之处与相异之处。
据史家奥里维埃·特·拉·玛希的记载,先是克兰佛公爵在利尔“大宴宾客”,其中有“勃艮第公爵〔即好人腓利普〕和公爵府上的眷属。”宴会中间有节目表演:“桌上摆着一条船.张着帆,船上站着一个武装的骑士……前面是一只银制的天鹅,脖子上挂一条金项链,项链上系一根很长的链条,天鹅的姿势好象在拉船;船尾摆一座做工精巧的宫堡。”然后,克兰佛公爵,天鹅骑士,“太太们的仆役”,叫人高声宣布,说“他骑着战马,浑身比武打扮”,在围场中恭候,“比武优胜的人可以得一只黄金的天鹅,挂着全链,链条一头还有一颗贵重的红宝石。”
那完全是一出童话剧。十天以后,埃当柏伯爵出来主持第二幕。——当然,第二幕同第一幕和其他各幕一样,开场总是宴会。勃艮第的宫廷生活富裕,大家最喜欢情客。一一“上过烧烤以后的第二道菜,忽然一问屋内亮起许多火把,走出一个身穿锁子甲的武术教师,随后再来两个骑士,穿着貂皮镶边的丝绒长袍,光着头,每人手中捧一顶美丽的花冠;后面一匹蓝绸披挂的小马驮着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子,只有十二岁,穿一条紫色绣花绸衫,铺满金线,”这是“快乐公主”。三个穿红缎子号衣的马夫带她到公爵前面,一路唱歌,代她通名报姓。她下了马,在桌上半跪着拿花冠戴在公爵头上。于是开始比武:在战鼓声中,传令官穿着一件绣满天鹅的短褂出场;随后克兰佛公爵,天鹅骑士,也出现了;他穿着贵重的盔甲,坐骑披着大马士革白缎子,下面是金线坠子:他用一根金链条拖一只大天鹅,天鹅旁边有两个弓箭手;公爵后面是骑左马上的一些少年,还有马夫,拿枪的骑士,同他一样穿着缀有金线坠子的大马士革白缎子。他的传令官,金羊毛骑士,把他介绍给公爵夫人。随后走出许多别的骑士,马的披挂有的是台金线织的大红呢,有的是绣着金铃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