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戎底定(第二部)-第8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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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光义刚从开宝皇后宫中出来,因为宋偓病重,宋氏回家探望刚刚回宫,哭得像个泪人儿。赵光义念着旧情去她宫里安慰了一番,回到暖阁,便宣赵普晋见。赵普将那个漆匣呈给赵光义。赵光义不看则已,一行行一页页看下去,再也坐不住了,破口大骂道:
“果然是个奸贼!果然是个奸贼!”
原来那纸上记的都是侯莫陈利用做过的事,如:某年某月某日逼赵德昭自尽,某年某月某日逼赵德芳自尽,某年某月某日谗曹彬,某年某月某日行刺赵元佐未遂。还有一些蜀中官吏给他送银子的账目。
“陛下,此奸不除,国无宁日啊!”赵普再添一把火说道。
赵光义把那卷纸狠狠往地上一摔,问道:“丞相意欲如何?”
“杀了他!”
“阎承翰!”赵光义对正蹲在地上捡纸的阎承翰喊了一声。“快马追上周怀政,要做得利索些!”侯莫陈利用被诛,下面着力要办的就是袁廓了。已被拘押了几个月的袁廓再次被
提出刑部大牢,押到堂上。堂前坐的是赵普、崔仁冀和刚刚从淮南亳州调任大理寺丞的王钦若。
“袁廓,你好大气派啊,居然请得当朝宰相和刑部总判亲自问案!还不快快从实招供!”王钦若率先发话。此人二十大几,个子和侯莫陈利用差不多高,但看上去非常机灵。太平兴国四年赵光义征河东时,王钦若正在汴京太学里读书,那一年他才十八岁。为了预祝河东大捷,他曾写了一篇《平晋赋》献给赵光义,赵光义看罢大喜。不久中了进士,做了两任地方小官,便被调到京师担任大理寺丞。
“下官没有什么可招!”袁廓还是那句话,这句话他不知重复过多少遍了。
赵普瞅了袁廓半天,冷冷说道:“本相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侯莫陈利用已经被皇上杀了!”
“那是他罪有应得,与下官没有任何关系!”袁廓并无畏惧。
赵普从怀里掏出几封侯莫陈利用写给袁廓的信,让王钦若拿给袁廓看。
“还记得这些东西吗?”
袁廓看了几眼,答道:“下官与侯莫陈利用确有来往,但绝无谋逆之事。”
“大胆贼徒!”赵普狠狠地骂道。“铁证面前尚敢抵赖!本相告诉你:侯莫陈利用死以前已经招了供,他那些赃银,都是你授意川蜀官吏向他行的贿。你与侯莫陈利用通同受赃,惹得龙颜大怒,你还不知罪吗?”
袁廓听罢,突然呵呵大笑了几声,说道:“下官早就明白了,因为下官无意间得罪了丞相,故而丞相必欲置下官于死地而后快。下官活到今日,惟一后悔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不该一脚踏进这尔虞我诈的肮脏官场!侯莫陈利用死得值,因为他本来就是个流浪汉,享尽富贵送了命,不亏呀!下官祖上在川中富甲一方,想要银子根本用不着贪赃枉法。可怜下官一生清廉,在朝廷里做了十几年穷官,却因为贪赃送了命,不值啊!”
“一派胡言!”赵普厉声喝道。“本相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究竟招认不招认?”
“招也是死,不招也是死,丞相还是送下官回大牢去吧!”
崔仁冀伏在赵普耳边嘀咕了几句,赵普点了点头。王钦若会意,连忙招呼吏卒:
“把袁廓押回牢里去!”
两天之后,袁廓撞死于刑部大牢。
第三十一回 元戎太原忆往事
一个敢于污蔑赵普的侯莫陈利用,一个敢于轻视赵普的袁廓相继被铲除,下一个目标非常明确,那就是卫王赵元佐。然而元佐毕竟不同于其他人,他是赵光义的长子,想搬掉他,谈何容易?几个月前赵普就对赵光义说过王继恩等调唆元佐谋逆,以求耸动圣听。可是这么久过去,赵光义并没有弄出一点儿动静。近几天才传出消息,赵光义把王继恩打发到河北去当钤辖了。河北总帅柴禹锡羞与宦官为伍,上了一道奏本请求移镇,赵光义只得命柴禹锡到潞州去做知州。钤鎋是个什么官呢?简单说是个武职。太监能带兵吗?这在宋朝很普遍。宋
朝前期各州郡的钤辖一般都由知州兼任,算不得什么,可要是一路的钤辖,那就厉害了。比如王继恩这一回担任的是镇定钤辖,管辖着河北沿线十来个州的军队,细论起来,比一个将军权力还要大。为什么柴禹锡非要离开河北?还不是不服王继恩!赵普心里明白:赵光义之所以给王继恩安这么个差事,说明并不想动他。不过把王继恩和赵元佐拆开,这里本身也有文章,很显然赵光义是想削弱元佐的势力。果不其然,没过多久,赵光义又把守护卫王府的差事交给了孙全照。孙全照是个武将,让他看守卫王府,元佐当然大为不满,又开始犯病了。元佐犯病,赵普很高兴,因为他病得越厉害*
赵普重任宰相这一年多里,剪除了佞臣侯莫陈利用,查出了川中、广南大小受贿官员三四十个,清理了三司账目,又建立了秘阁,充实了大量图书,由秘书监统一管理,所谓文治,至今可谓盛矣。总体来说,赵光义对赵普为政还算满意。他希望赵普能再干几年。至于吕蒙正,虽然肚量比赵普大,但不像赵普那样事必躬亲,件件落到实处。这两个人搭配起来倒是十分完美。如今赵普一病,他亲自来到赵普府第视疾。赵普本身就不胖,这一病,更显得瘦骨嶙峋。
“陛下!”见皇上亲来探望,赵普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赵光义示意他不必起身,让他躺在榻上。
“太平兴国末年,朕就后悔用老丞相用得太苦,想让丞相在邓州好好养养生。可是朝廷乏人,不得不让丞相回来,一回京又把丞相累成了这样,朕心有愧呀!”赵光义深情地说。
“陛下万不可有自责之心,为大臣者鞠躬尽瘁,乃是应尽的职分。陛下还有什么心愿,但凭宣示!”
“朕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让丞相尽快地康复!”
“多谢陛下!”赵普应声说道。“不管臣能否康复,作为陛下的重臣,臣还是要给陛下再建上一言。”
“丞相请讲!”
“几年前臣就说过,希望陛下能尽快地确立太子,今天臣仍旧认为此事乃当务之急。国家的储君不定下来,皇子们必然个个觊觎,不安其分,甚至闹出大事儿来。为了大宋的社稷,陛下实在该着手办理此事了!王继恩勾结一些朝臣妄图谋篡,陛下还不警觉吗?”
赵光义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说道:
“丞相操心社稷安危,朕甚欣慰。不过据朕所知,卫王并没有篡位之想,丞相不必为此事多虑!”
“陛下,武功郡王谋逆启奏过吗?齐王廷美谋逆启奏过吗?卫王数年以来骄横跋扈,早已有了先兆,再加上王继恩等人助其势焰,老臣真为陛下忧虑啊!”
元佐的事让赵光义大费了脑筋,他本不想再和赵普讨论这件事。不过赵普三番五次提到元佐有谋逆之想,他也不可能无动于衷。元佐生性凶暴,脾气褊急,再加上时时发病,把天下交给他掌管已经不大可能。可他是长子,也的确有不少大臣都围在他的身边,没有特殊的理由,怎么能立次子为储君?他之所以迟迟不立太子,症结就在这里。而赵普恰恰是摸清了自己的脉搏,才故意给元佐加上个谋逆的罪名,这样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把元佐排除,就可以在其他皇子中选立太子了。作为生身之父,赵光义并不想对元佐如此无情,这一点赵普还没有理解。再说潘美来到镇州数月,契丹大将耶律斜轸从山后举兵攻打代州,杀掠甚众。潘美想戴罪立功,写了一封急奏请求赴晋北截击契丹。赵光义判断耶律斜轸只是侵扰报复而已,不可能大举南下,迟了许久,才下旨命潘美移知太原府,兼河东兵马都指挥使。六月初,潘美携萼娘来到了太原。大概是路上受了些风寒,这几天潘美一直浑身发热,咳嗽也十分厉害,萼娘心里焦急,刚到太原,便叫府吏请来郎中为潘美诊治。用了两剂药,热度退了些,但咳嗽依旧。初时潘美还能坐衙处分府事,进了八月,到了病不能支的地步,府事全都交给了通判,真的一卧不起了。
萼娘默默地坐在潘美榻前,她好像意识到潘美这场病不同寻常,不知说什么好。去年蕾儿在韩王府病逝,她就哭得险些昏死过去,如今潘美又病,她感到天都快塌下来了!尽管如此,她还是强忍住泪水,安慰潘美道:
“将军这阵子感觉如何?”
“我感到挺幸运!”潘美若有所思地望着房顶,慢条斯理地说道。在萼娘印象里,几十年来,他很少用这么平静的口气说话。“李处耘早就走了,韩令坤也早走了,王全斌走了,李汉琼走了,崔彦进走了,最近宋偓和郭守文也走了。我们这些老将,老天爷把我剩到了最后,剩到了今天,你说,我还不该感到幸运吗?”
萼娘强忍悲楚说道:“将军不必想那么多,有我伺候着,会慢慢好起来的。将军是个有福的人,当年刘汉忠的青狼毒箭都没能要了将军的命,现在不就是生点小病嘛!”
“怕是没有好起来的那一天了。”潘美声音有些沙哑。“我已经离不开太原了!”
“不会的,不会的!”萼娘终于控制不住,涌出了泪水。“像将军这样的开国元勋,被
搁置在太原,妾身心里太不平了!这辈子将军建立了多大功劳,我都给将军记着呢!千秋万代,只要是还有良心的后生,都不会把将军忘记!”
潘美果真回忆起往事来,低声地自语着:“仗是打了不少。后周显德元年那场高平大战,是潘某和娘子结缘的开始,要是没有娘子,潘某那时候就死了。后来呢,为世宗皇帝打秦凤,为太祖皇帝征李筠、平南汉、擒李煜、灭刘继元,两征契丹,嗨嗨,打了多少仗啊,自己都记不清了!不过娘子也别太认真,什么开国元勋,什么立大功劳,静下心来想想,其实就像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弈局一完,谁还能记得是哪颗棋子填的眼,哪颗棋子收的关?”
“将军不要这么说,千百年后,人们一定会记得你!妾身为将军感到骄傲!”
潘美淡淡地笑了两声,望着萼娘说道:“怕就怕后人光记着潘某做错的那点儿事,把所谓的功劳都忘没了。潘某这辈子犯了两个大错,一是征广南断送了一个李超,二是征幽州断送了一个杨业!”
萼娘的情绪渐渐好起来,变得信心百倍,说道:
“不瞒将军说,前些日子妾身还在想,一旦将军有所不讳,妾身也将随将军而去,在九泉之下陪伴你,伺候你,不能让你孤孤单单。后来改变了想法:妾身要把将军的一生写成一本书,抄成两份,一份送给朝廷,让后世史官们去编史书;另一份给惟德、蕊儿他们,一辈一辈地流传下去,让将军的后人知道,他们的祖先究竟是个什么样的英雄!”
潘美深情地望着萼娘。尽管她已是满头银丝,但在自己的眼里,这个陪了他大半辈子的女人,依然是天下最美丽的,更是他最可依赖的。他并不赞成写什么书,但也不表示反对,因为自己死后,这本书一定会成为支撑萼娘生活下去的精神支柱,不让她写,她的生命之火很快就会熄灭。
此后不久,戎马一生、忠朴敦厚的潘美病逝于太原府署。天气渐渐转凉时,赵普的病好了。快到重阳节,赵光义打算在大内举行一个小型的宴会,以自家的子侄为主,大臣只宣了赵普、吕蒙正和张齐贤三个人。这本是件高兴事儿,可赵普一想到要和赵元佐同席共饮,心里就不痛快,万一那个魔头当着众人的面再对自己叫骂起来,脸面往哪儿放?思来想去,他决定托病不去,可又怕扫了皇上的兴,最后决定找赵德昌,让他给皇上带话儿请假,想必赵光义不会发怒。他和赵德昌交道虽不甚多,但德昌这孩子心性温和,上朝下朝见到自己时,总能打个招呼,关系还算融洽。
赵德昌这些日子一直郁郁寡欢。自从莒国夫人病逝之后,他一直没有正配夫人,想把刘采苹接进府里,又不敢和赵光义说,所以三天倒有两天往张耆家跑。这一天他刚从刘采苹那里回到家,赵普便来求见。赵德昌不知赵普找他有什么事,猛然想到赵普是个足智多谋的老臣,能不能托他在父皇面前求求情,把刘采苹接进府里?赵普能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