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化哲学-第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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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验的、有限的自我(个我ego)既与纯粹自我(原我Ur-Ich)相联系,又与一个客观世界相联系。实际上,浪漫派的超个人的原我就是上帝,就是全一。经验的个我应当通过当下直接的意识和体验,把自己上升到这个神性的意识,从而在无限中并通过无限去把握所有有限的事物,在永恒中并通过永恒去把握所有时间性的东西。这样就把经验的、客观的世界带入一个意义中去了。诺瓦利斯说:“我们是一个生成着的我的种子。我们必须设定要把所有的东西都转换成你,使它们成为第二个我,只有这样,我们才把自己提升到大我——那同时既是一又是全的大我上来。”⑿
最终,诗意化的世界就是这样设定的,即超验的大我通过一个禀有感性的小我,把有限之物、时间中的物(包括个体的人和世界中的事物)统一领人无限中去。维塞尔教授用了一个颇为有意思的词来表达这种观点。他说,德国浪漫派的上述思想是一种“本体诗”(Ontopoetics,“onto”就是存在、本体的意思),因为他们从一种诗的范畴来对实在作本体论的说明。⒀
⑴ 在德文中,“散文”一词也有庸俗、枯燥之意,故德国浪漫派诗人常用“散文”喻庸俗。
⑵ 施勒格尔:《断片》,见《古典文艺理论译丛》,第二辑,弟53页。
⑶ E·贝克:《铁甲中的天使》,1969年英文版,第134页。
⑷ 勃兰兑斯:《十九世纪文学主流》第二分册,《德国的浪漫派》,中文版,第37页。
⑸ 诺瓦利斯:《断片》,见海塞编:《文艺理论读本》,1976年德文版,第61页。
⑹ 施勒格尔:《雅典娜神庙断片》第238节,见《施勒格尔选集》二卷本,卷一,1980年德文版。
⑺ 《德国唯心主义的最初的体系纲领》是罗森茨威格发现的被认为是出自黑格尔之手的哲学文献。哲学史家们公认它体现了谢林、荷尔德林和黑格尔三人的共同意图,但究竟是谁写的,难以断言.其中涉及美学的那一段,史家认为出自谢林之手,因为它提出了审美直观是理性的最高方式以及神话的意义,这与他后来的思想是一致的。
⑻ 谢林:《艺术哲学文选》,1982年德文版,第96页。
⑼ 谢林:《艺术哲学文选》,1982年德文版,第96页。
⑽ 据韦勒克的见解,施莱尔玛赫的美学的早期观点是与浪漫派一致的,这主要体现在他的《论宗教》这一著作中。他后期的美学讲演(他死后经人整理成书)放弃了艺术是通向绝对之路的浪漫派见解。因此,本书在论及他时,不涉及他的《美学讲演》。参阅韦勒克:《近代文学批评史第二卷:浪漫年代》,1976年英文版,第305页。
⑾ 《诺瓦利斯文选》第三卷,1960年德文版,第293页。
⑿ 《诺瓦利斯文选》第三卷,1960年德文版,第314页。
⒀ 参阅维塞尔:《马克思、浪漫的反讽和无产阶级——论马克思主义的神话诗的本源》,1979年英文版,第24页。
第二节 浪漫本体论
当艺术把持住了人的消逝着的流
年时,当艺术把成年时期那阳刚的毅
力与萌春年华那阴柔的娇媚结合在一
起时,当艺术以完满健动的美来表现
一位已把儿女抚养成人的母亲时,艺
术难道不是把非本质的东西——时
间,给取消了么?……完满的定在
(Dasein)也只有一刹那。在这一刹
那之中具有在整个永恒之中所具有的
东西。
谢林:《论造型艺术与自然关系》
所谓浪漫本体论,就是浪漫派的本体论(Romanticontology)。
在诗意化的世界这一学说中,我们看到,浪漫派诗哲最终是以一个全一的本体,一个普遍、绝对的生命的“你”为终极根据的。因而,他们面临的问题就是如何把客观世界的不透明性和沉重性转化为透明的、轻灵的永恒。诗意化的世界是一个理想的国度,它与给定现实有着超验的距离,就是因为诗最终是以最高的本体——神性、大全为根据。诗意化的世界或是把它显现出来,或是象征着它,总之,诗载人渡达超时间的彼岸的绝对。“诗的应有任务,似乎是再现永恒的、永远重大的、普遍美的事物;但是,如果无所假托,这也没法实践。总需要一个物质的基础;这基础则被发现在她(指诗——引者)自身的独特领域中,在传统的或民族的记忆的领域中。”⑴因为,“按照日耳曼精神的倾向,来解决当代的思想问题,那就是完全承认永恒世界,这个世界永远真实,并且通过整个人世间的科学、艺术而反映出来。”⑵
浪漫派美学追求生活的无限的诗,必然要引出一个哲学的一元论。全即一,一即全。他们往往以宗教的方式来解决这一问题。上帝能成为人,那么,他也能成为石头、植物、动物。也许,以这种方式,可以不断地改进自然。这是诺瓦利斯的看法,施勒格尔也这么认为。那种以为只有一个高高在上的上帝的见解。是极为错误的,我们并不是只有一位耶稣基督。这不是说要主张一种多神论,而是说,分离的、离异的存在应以神性为中心。反过来说,神性也就是所有个别的东西。既然基督是上帝的化身,那么,石头、植物、或其它实在的事物也可以是神性的化身。
但这里不是显得有点矛盾吗?石头就是石头,怎么能成为神性呢?A=A,A≠非A。在神性和事物之间,在有限与无限之间,有巨大的差异,两者之间存在着不可跨越的深渊。
看一看浪漫派诗哲如何来解决这一矛盾很有意思。它不但可以帮助我们弄清浪漫本体论的设立最终如何可能,而且可以使我们发现其中存在的根本性谬误。
浪漫派诗哲(主要是施勒格尔和诺瓦利斯)认为,固然,石头就是石头,石头本身并不是神性本身。但这只是就经验的世界体系来说的,也就是说,是就一个自然的实在世界的体系来说的。人们探究自然的实在的思维方式是智性的思维方式,工具性逻辑的思维方式,以这种方式去看待自然中的实体,就必然不能违反A=A的原则。如果可以把石头设定为神性,人们同样也可以把它设定为植物。这样一来,整个自然的实在世界的图景就完全乱套了。人的智性也就不可能把握住自然的真实规律,无从对它加以利用和改造了。
但是,浪漫派诗哲说,我们不是在一个自然的实在世界的体系的立场上来看待它,更不是从智性思维、工具性逻辑的方式来思考它,而是从一种诗意的观念,诗意的出发点来看待它。从这种角度去看,A与非A能够成立。这与我前面指出,浪漫派以主观自我去设定客观非我不是属于认识论的领域,而是与本体论的领域有着内在联系的。
应该引起我们注意的倒是,浪漫派美学在此预示了一种极为重要的观点,即,诗意的思维是超逻辑的,它与认识论上的智性思维截然两样,标明了两种看待世界的不同方式。尽管浪漫派美学并没有明确提出超逻辑的问题,但我们作为二十世纪的探寻者,理应把这一问题的萌芽突出出来。
固然,浪漫派诗哲的这种解脱办法有点像是在变魔法,不过我们不能不注意到,其中隐含的问题十分重要。
既然我们看待自然的实在体系的世界是从另一个角度,也就是从另一个世界出发,就必然导致两重世界的说法。实际上,有限与无限的尖锐对立不过就是两重世界的尖锐对立的集中表现。现实与理想、诗意与智性、感性与理性的对立所显示出来的普遍分裂,都是两重世界对立的表现。
如果仅仅设定了有一个诗化意识象征着的世界,设定了诗意的看待经验世界的方式,而不求得两个世界的同一,求得普遍分裂的解决,浪漫本体论最终是没有完成的。施勒格尔因此进一步追问:我们为什么要首先确信有两个分离的世界呢?首先设定有两个分离的世界便表明,肯定有两个整体,它们在现实的意义上和本体论的意义上都是有差异的。由此便形成了一条对立的矛盾原则,这一原则不仅对思维的形式性来说是有效的,而且对实在的结构本身来说也是有效的。既然有一条对立的矛盾原则,必然就会有一条同一件(identity)的原则,这一原则对时间中的那一个整体来说具有一种本体论上的有效性,我们必须把它作为一种持存(dasBeharrliche)的原则接受下来。应该说,它代表着一个自我同一的整体,在本体论上来看,它与诸事物那一个整体是相分离的。这个持存的整体相当于亚里士多德的存在(sein)这一概念。一事物的存在既是自我同一的,又是潜伏于分离之中的,因而,有限的存在必然在本体论的结构上排斥无限的存在。既然有限与无限处于对立之中,既然矛盾的法则具有本体论的价值,有限的实体在其自身的存在上就是排斥无限的实体的。于是,上帝和世界不得不构成为两个不同的领域。施勒格尔由此得出结论:“有限与无限之间缺少联系环节是完全可能的,从此到彼的过渡缺少一个过渡(ü;bergang)的环节,缺少一个转换的环节,完全可以思议。”⑶这样一来,任何想要把有限与无限综合起来的企图都会面临无法解决的悖论。
但这种普遍分裂不予解决又是不可设想的,必须为此找出一个解决的办法。在此,正如海德格尔所总结的,中介的地位和作用就异常突出出来。施勒格尔所寻得的中介原则就是“生成”(Werden)的概念。
在施勒格尔看来,把生成设定为中介原则;所有的困难都消除了。不仅有限与无限有了一个联系的环节,而且两者简直就是同一个东西,只是在程度上不同而已。他的办法是,从有限与无限的反题中把永恒的存在一方抽出来,再设定永恒的生活与生成(desewigenLebensundWerdens)的对立概念。⑷于是,整个中介过程就是向永恒生活的生成运动。
生成的中介原则为什么具有不可为而为的功能呢?在施勒格尔看来,这是由于它本身就是一个矛盾的类型。在这一生成过程中,A生成为非A,A=非A是在生成中才能确立的。在生成的无终止的活动中,全被中介化,综合起来了,全成为一,同时,一又没有消灭多的多样性。有限和无限这两方面都是一种活的生成的活动性,只是在程度上不同而已。
既然生成是一个矛盾的类型,那它必然在性质上就同时把握着有限与无限。因此,需要进一步确定的就是生成概念与它们两者的关系。无限与生成的关系是一种形式的关系,无限是生成的形式。由于实在也是生成,而生存着的无限又毕竟不能实在化,不然,实现了的无限就会否定掉生成的过程,所以,无限作为生成的形成只能是一个空虚的统一体,它缺乏内容。但另一方面,有运动,有能变化的抽象了的各部分,才能有生成,进一步说,有了有限的诸实体,才会有本体论上的各部分。既然实在就是一,就是无限,它就必得把自身的有限物抽取出来,使其能被整合到生成的过程中去。从而,有限在本体论上是与无限相关着的,它是生成的材料和内容,是被无限利用到发生着的生成中去的内容。或者说,既然有限是从无限的实在中抽取出来的,那么,它在本质上不过就是未完满实现的无限。
“生成着的无限,只要它还没有达到自己的最高的完满,它同时就仍还是有限,一如生成着的有限必然包含着无限,只要那永恒的流动性、运动、自我变化以及转换的活动性仍然灵验,那么,有限就包含着一种内在的完满性和多样性。”⑸所以,有限与无限的差异只是程度上的,而不是本质上的。有限之物从其本质结构来看,并没有真正的本体论上的悖论。它不过是生成的一个阶段,一个瞬息的明朗化。
我们完全不必在施勒格尔的思路上深究下去,不过,如果我们认真考察一下,就会发现,尽管施勒格尔用这一大套在分析哲学家看来统统都应清除干净的辩证玄学,自以为解决了问题,实际上却使他自己陷入了一个真正的更大的矛盾。
显然,施勒格尔的本意是要解决价值论的问题,解决有限生命向无限超升的问题,不然,他决不会在谈到生成的中介原则时把渴念(Sehnsucht)的概念突出出来。在他看来,生成原则如果仅仅从本体论上来加以描述,就很容易把人引入歧途,生成必须也具有心理学上的性质,因为,生成着的东西,毕竟是原我。那在无限世界中的每一样东西都机体化、动物化了,处处都有着一种无限之力,生命的原则穿透过那外在地限定着的存在中去了。生成作为一个生命的范畴,就是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