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屋2003-07-第2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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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十九世纪,为接受教育,玛丽·莱昂背着绿口袋游历新英格兰乞求捐款以便在美国创办一所真正的女子学院。她乞求人们捐出五美元、三美元、一美元甚至六美分。许多女子学院在十九世纪创办起来。
在政治上,1848年卢克蕾蒂娅·莫特和伊丽莎白·斯坦顿联手行动,在塞内卡福尔斯召集女权大会。这两个人在1840年伦敦召开的世界反奴隶制大会上仅仅因为性别是女性而从大会程序中被除名。女权大会发表了《情感宣言》,第一句话便是对《独立宣言》的诠释。前者延伸了后者天赋权利的观点,重申统治者的合法性取决于被统治者认同的观点,并将这些运用于她们自身。她们要求拥有财产的权利、接受教育的权利、离婚的权力、子女监护权,以及最具轰动性的选举的权利。但选举权直到1920年才得到实施。
1830—1930百年间,女权运动是迅速发展并取得实效的岁月。这里有女性先驱者的戮力,也有赖男性盟友的支持。女权运动所取得的任何进展都充满坎坷。总有来自男性阵营中的不友好者,甚至不怀好意乃至无端泼脏水者。女性所承受的负重有时超出了她们的极限。
二、是公正评说还是肆意诋毁
两性间其实有过合作和平的年景,艾斯勒甚至考证出公元前4000年前人类生活在安康喜乐之中。那时人类既不是男权社会,也不是女权社会。那时不是好战的统治的社会,而是和平的伙伴的社会。〔7〕但后来统治者篡改了神话,神职人员篡改了圣典,女性被诬为邪恶的化身。
西方神话中的潘多拉是有名的邪恶女神。赫西奥德在《农事与时日》中将她描绘成危险的诱惑物,充满使身体枯竭的残酷欲望,并说她是宙斯派来“毁灭男人”的诱饵。《圣经》中关于女性是人类灾难、知识和罪恶的根源的神话仍是西方男权制传统的最重要论点。这种一代又一代讲述下的原始意象,使得女性自己在深层意识中自我蔑视和轻贱,男性话语霸权终于让女性完成了群体的自我憎恶和自我厌弃。西方的启蒙运动声势浩大且历史久远,但米利特在《性政治》一书中说,这给人类精神结构、财富分配带来巨大作用的启蒙,“所有这一切在当时和现在对占人口多数的女性的生活仅产生了间接的和肤浅的影响”〔8〕。这是因为主要的社会和政治区别不是基于财富和地位,而是基于性别。压迫女性成为惯常的事实。当男人利用自己体力的强悍压制女人成为习惯时,这习惯也会运用到比他弱势的人身上。人类生活的诸多领域都充斥着这种习惯并且习以为常,只有少数的自由灵魂者才能意识到这一点。从这一方面看,男人在强权政治下的野蛮态度,其心理基础莫不是和对女人的野蛮态度相关。在近当代,在意识形态、学术以及文学领域,都有加大对女性咒骂的声音。
德国希特勒作为人类万劫不复的可怕记忆是过去了,但他在集中营对女人的迫害是一点儿也不手软的。在意识形态方面的极权,使他一方面肆无忌惮地对人类进行着不择手段的残杀,另一方面又将德国妇女当做生育的机器,纳粹的所有政策都暗含着一种妇女是传种母马的理论,因为他征服世界的帝国野心是一定要和人口增长关联着的。德国需要生育更多的孩子以便在侵略的战场为国捐躯。希特勒的灭绝人性也在这里,他屠杀众多的母亲,然后再让无数的母亲在丧子的哀恸中痛不欲生。极权的逻辑是,不把人当人待,也不可能把女人当人待。这是人类文明最黑暗的一幕。
有一个问题始终在心头哽着。美国是女权运动的发祥地,女权的许多政治主张都在这块创造出《独立宣言》的地方播布到世界的四面八方。但也正是在这里,二十世纪上半叶,则出现了弗洛伊德这个对女性特质进行错误阐释和得出荒诞结论的所谓理论大师。按照一般人的理解,弗洛伊德是以性革命和解除禁欲等先锋姿态摇撼了传统伦理大厦的,他也以所谓临床观察和追踪的科学性和心理真实奠定其不撼的学术地位。但其实正是他对女性进行着深层的妖魔化处理。弗氏对女性人格的理解是基于“阴茎妒忌”上面。他认为女性对自己性别的发现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灾难,犹如鬼魂附体。显然她已认定了是劣等种类的一员。她如果甘于驯从,认识到自己的阉割状态,并承认男人的优越和自己的低劣,她就可能会心无二顾专事繁衍后代、照拂男人的生活;倘若她不顺从,侵入到被弗氏认为是男人的活动领地,那么她就犯了“男子气质情结”的错误,需要作为神经质患者接受治疗。弗洛伊德知道穆勒的书,但不喜欢,他挖苦说看不出穆勒和他的著作有多少人性。弗氏分析出女性人格中显著的三个特征是:被动性、自我虐待和自恋。他怀疑女性的智力。他创造出的所谓男人的“力比多”升华说,实际是认为面对不堪造就的平庸女人,男人根本用不着花大精力去待她,他只顾将欲望转为创造性事业才是正途。在这种逻辑下,他竟然又得出女人把文明看成是自己对手的结论。这里不妨摘录几句他的话。他说男人“为了将精力用于文化目的,他必须远离女人和性生活;他与其他男人的不断交往以及他对这种关系的依赖使他疏忽了自己作为丈夫和父亲的职责。女人由此发现,自己在文化的名义下被迫处于陪衬地位,于是对文化采取了一种敌对的态度”〔9〕。弗氏由此得出结论说,女人从本质上说不适合于文明生活。除此之外,她几乎也没有性本能可供崇高化,她们用那仅有的一点本能去尽她们母亲的职责就够了。弗洛伊德以相当可怕的推理思路将女性从生理到心理进行歪曲,其带来的社会政治后果是可以想见的。他不是自由主义的盟友。如果说他被誉之以先锋,也只是对男女之间统治与被统治的等级秩序,在生理学病理学上以更加确凿的证明。
文学方面对女性的态度有一些复杂的变化。从厌女症即潘多拉的神话到骑士文学,这其间可以看出一些好心男人的良心发现。它作为一种优雅范本,假设了一种女性被呵护的状态。骑士文学是维多利亚时期的特殊文学类型,吻合那个时代典雅高贵的美学风格,但只有一切都合规矩和贞操,并且是出身高贵行止无瑕的女性才配享有这种宠护。这种带有装饰性的假定对女性以平等优越的待遇,实则是男人惜香怜玉的慈悲。当然这也有了改进,怜惜总比不怜惜要好。骑士文学和感伤派的出现,将那些心肠变得柔软些的题材引入,虽有欺骗性,毕竟也有善意的慰藉。但它对改变普遍女性的命运是没甚考虑的。这依旧是男人对出身、资质、相貌都独卓的女人的一些低伏之姿,其他就说明不了什么了。而后王尔德笔下的莎乐美,则是一个且歌且舞、珠光熠熠、撩拨刺激的女人,但这是一个致命的女人。男人的王尔德,虽有性错倾向,但他对泼辣无忌、野猎独放的女人形象的塑造,只能造成人们对女性更多的误解。此后,许多男人无不把描写大地母亲般的永恒女性作为保险而道德的写作。这不是对女性的关心,只是对自己的疼惜。让母亲无条件接纳自己,母亲除了奉献,是无须有任何别的想法的。也许只有易卜生在《玩偶之家》中塑造了叛逆的娜拉,但娜拉出走之后怎么办,依旧给人以迷惘和猜测。
随着自由主义在近代被更多的人理解和接受,女性在社会政治经济领域取得了实际收效。这在观点上或许更进一步激恼了一些思维偏颇的男人。劳伦斯,他一向是以解放感官打破伦理秩序的革命性姿态著称,类似弗洛伊德,或者说他承担了更多的来自他同性阵营的攻讦,并被正统文学所贬抑。其实,劳伦斯是用更形象的笔墨展示女人的性力冲动无法升华到崇高。有名的《查泰莱夫人的情人》,是守林人强悍的生命元根和元力才将颓靡无望的康妮给唤醒的。这书叙述的是一个女性如何借助于劳伦斯给出的“阴茎神秘”的信仰所得的拯救。守林人是拯救康妮的至高无上的王,她为了那些神秘颤栗的时分,掀掉自己所有中产阶级的矜持和倨傲,甘愿匍伏为奴。纳博科夫的《洛丽塔》写继父继女的恋情关系。此书将女性的性欲冲动推到更年幼的阶级,它其实是对女性欲望本能更轻贱的处理。继父在自我辩护席上的慷慨陈辞,说的是一开始他只想躺在她身旁,去听她娇嫩如花的呼吸和心跳的频率。是她突然醒来,是她建议的,这个十二岁的少女建议她的继父与她一道去玩曾经在夏令营玩过的游戏。成年女人是诱惑的魔,年幼者则是小妖。男人的欲罢不能,从此走向不归之绝路,都在于他无法摆脱那小妖魅惑的红唇和芳龄。《洛丽塔》的遭禁,并不是因为纳博科夫为女性说了话,而在于他的同性害怕这侵犯了正常的生活并有伤风化。而这些责任都该是由那年幼的却又是色情正炽的洛丽塔更多承担的,即使她年幼,也逃不脱诱拐的罪名。
到了美国作家亨利·米勒,他则用色情的猥亵的污言秽语对女性竭尽诬蔑。他不知哪来的对女人那么大的敌意和仇恨,他描述类似生理机器的两性行为,女人是急不可待的性亢奋狂。然后他又用男人的彻底胜利来彰显对女性的免费而痛快的侮辱。米利特说他“是美国人在性的方面所患的每一种精神疾病的医药手册”。那是宣泄的年月,灵魂管不住身体。但女人在不同时期依旧是各种理解层面上的被侮辱被损害者。自由主义负责而高贵的灵光很难照亮每个人的心头。男人在侮辱和恐惧女人的同时,女人也对男人充满了敌意和仇恨,这一定是互相的。人类的男人真是怪物,总想滋事生非,才会觉得活在权威里的气势。他们压迫女人,也就习惯于压迫同类。二十世纪里充满着杀戮、流血和战争,不能说不与此有极大关系。
注释:
〔1〕〔7〕(美)理安·艾斯勒:《圣杯与剑》,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版。
〔2〕〔3〕〔4〕〔5〕〔8〕〔9〕参看米利特:《性政治》,江苏人民出版社中译本。
〔6〕关于穆勒这方面论述,可参看李梅文:《自由主义与女奴理论》,收入《公共论丛》第5辑,三联书店。
乡土世界中的变态女性
——读沈从文《凤凰》所想到的
? 陆 群
人们习惯沿着沈从文有意设定的抒情视角去领略其作品中湘西世界的“风俗美、人情美、人性美”,冷不丁冒出《凤凰》这样一部提到湘西蛊婆、仙娘、落洞女子的与其他作品叙述内容不太谐调的事象的作品,也常不以为意,轻轻掠过和绕开,继续在叙事者散漫、优美、舒缓、从容的文字中感受湘西的“纯朴人性”,高唱对湘西世界“健康、优美、自然而不悖乎人性”的生命形式的赞歌。
作为著名的“文体家”,沈从文的叙事态度可谓十分温和节制,其叙事语言也十分婉约隽永。然而正是这样的文字,掩盖了多少真实的东西!人们往往被作者叙事姿态中有意突出的平淡从容气度所打动、迷惑,而忘了深究作者内心中所包含的许多苦涩、辛酸、悲凉和沉痛!作者自己也曾说,伟大作品不定都有一滩血和一把泪。对于湘西的复杂深沉情感,使沈从文选取了这样一种叙事姿态和叙事方式:把深沉的思想、情感、爱憎和疼痛掩盖在夕阳的淡淡的余晖中。美,单从文字和叙事情感上看,没有人会觉得不美——湘西带着她特有的沉静和美展现在你的面前。然而,用沈从文自己的话说,“美,总是愁人的”,在解读沈从文湘西世界的作品时,能否从作者的感叹中获取一些作者的真实意图呢?
一
按照人们通常的认识,原始民族或落后民族中是难以发生精神病和变态人格的。弗洛伊德关于“变态人格”的产生其前提是文化的高度发展,伴随文明的进步而出现了文化的负面影响:理性的高度发展抽空了人的感性欲望,压抑束缚了人的自然本性,致使人的自然本性在理性的千层重压下艰难地扭曲、萎缩。换句话说,是文化的发展把人置于文化的对立面,从而导致人的紧张与变态。弗洛依德的“人格构成”学说关于“变态人格”的理论对于现代文明环境下出现的神经症或精神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