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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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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像挂着的一串葡萄,作者的思绪活动是垂直的。这情形,当然他也有。如《雪》,早起就下雪,一直想着它的变化,直到隔夜晴明,化为清泪盈盈,想像顺流而下。再如《水分》、《夜风》意象表面上虽各不相联,思路还是垂直演进的走向。在他更多的却是平列推出意象,给读者留下不用点劲就很难联系起来的参与的空间。这情况很像用了中国传统画的散点透视,随手挥洒,数百景点散布一纸之内,貌似汗漫,却如长江万里连绵滚滚并不失其源头。中国古典文学中这种例子也是有的。如为人熟知的马致远的小令:“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所以写上面种种,目的都在烘托天涯断肠人。这并不难懂。但卞的这类作品是种比较复杂的构成,初看摸不着头脑,数十年多次读、想,也了解了一点写作的背景。加之少数题材也有相同体验,就逐渐稍能心领神会了。我说他别开生面,指的就是这一表现手法。
  诗,本来就是兴来为之的。神思不羁,歌哭无端。十九世纪以来的人,生活在一个缩小的地球上,人事繁杂、思潮时起,情思被磨炼得如雁群起飞、金蛇狂舞。灵感来时,头脑里更像一锅煮熟的粥,满锅翻滚、处处冒气。平列的想像大体即缘此生发。如《尺八》忽古忽今、忽西忽东,所好有一支尺八贯穿着强弱易势的历史,还比较容易看清。《距离的组织》就难于找出构思的线索了,几经研读,方悟出他这里潜隐着古今中外的连类浮想:罗马灭亡星经过长期跋涉来到一个地方,本来出发时就听见过它的大名,如今一见之下,大失所望,因为它与二千年前频临灭亡的罗马竟有许多相同之处。内忧外患,所能依靠的交通工具,只是水盆中一只小舟。这两首诗,表现了诗人对现状的忧虑,他正处在醒悟的前夕,情绪是低沉的。
  从他其它诗中的段落、断句里也可以常见神来之笔的光彩。《圆宝盒》中:“别上什么钟表店听你的青春被蚕食,别上什么骨董铺卖你家祖父的旧摆设。”前句使人感觉无数毒虫在喧闹着、争先恐后地吞噬着你的生命。后句则引出一种凄凉的沧桑之感。表现内心状态极其逼真、深刻。“猛撞玻璃窗的蜜蜂、钉死在墙上的蝴蝶,眼看火车开了,心上人从此远去了。绝望的绝字,用在这里是绝对准确的。”(《车站》)“坐在火车上,看着车旁的绿带子,不断地被抽过去”。(《还乡》)在火车上看不到钢轨。从前的有轨电车,如站在后窗前,看着钢轨不断地从车底下被抽出远去了。想到这景象,我又要叹服诗人用字的讲究。这用字的准确,来自对生活中细微现象观察的专注。这专注的态度,是决定卞之琳成为作家的原因之一。这类情况在他笔下很多。如:“到屋外一摸石头,石头潮了。哦,夜深了。”(《月夜》)“等不到客人的黄包车夫,躺在车上睡觉,车在关着的店门和檐溜之间躲雨,大家都没有买卖。”(《苦雨》)“绿苔地上一颗烟蒂头快要烧完了。难道能阻止它不灭吗?”(《倦》)没有对事物的精微体察,没有对人生的凝定审思,不可能成就此等宁泊而隽永的章句。
  卞思绪充盈,但惜墨如金。惜墨为求得含蓄。《寂寞》写一个在城里操劳的乡下人死了,小时候怕寂寞,现在在城里死了三小时,他的表还在他身边响着。《叫卖》写卖玩意儿的想引孩子出来,故意怪腔怪调地呼叫着,母亲却不让孩子出来。写得轻快,其实沉重。有时惜墨之至,竟留下一块空白。雨底下撑着一把伞卖烧饼的老人,一个也没有卖掉,却说“卖不了什么也得走走”。貌似洒脱,骨子里沉重(《苦雨》)。但产生这老人非要在雨里跑跑的背景,也就是空白里的人事。《登城》写游客同守城台的老兵攀谈,又看着田野和远山。你要上哪儿去呢?留下了空白。文章的空白,不像国画家的“计白当黑”清楚地放在面前。文章中空白,需要读者凭经验、感情去发现和填充。
  以上的例子,本是日常生活中平凡的人事,经艺术加工成为诗了。在卞的作品中,我领悟到所谓神思在整个过程中承先启后,在决定作品是好是坏中起着相当关键的作用。神思可以忽而上天忽而入地,其实离不开芸芸众生的生活。作者必须首先练成一股观察生活的穿透力,获得敏感、动情与理解。总之,神思并非神明的私授,而是以生活为基础的思绪的升华。卞之琳的神思作为一把开启智慧的钥匙,曾多次对我有所触动。所以,我虽然住在南京,并不想访“梦笔驿”故址,继江淹之后,在梦中接受一支彩笔。
  深 情
  卞之琳在《雕虫经历·自序》(增订本)里说,闻一多称赞过他是写诗的年轻人中不写情诗的。卞说他写过《无题一~五》,以后写了《灯虫》的最后一句:“像风扫满阶的落红”,才搁笔。恕我妄加推测,远不只这六首。结集的怀人诗很多,其中多首似无寄情异性的影踪,应当是怀念男友的。他初到北京,人地两生。加之“心在山谷、身在峰巅”,只有很少的男友。但不久他们又远行了。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初阴森、沉闷的北京,逐渐加深的日寇进窥的危机感,逼出他纷杂的愿望,又将这些愿望逼而为诗:《雨同我》、《泪》、《中南海》等。“公园里,他坐在长椅上,身旁的位子是空的。”(《中南海》)“寒夜炉边的墙上,有个影子陪着发呆,以为友人来访了,却原来仍是自己。”(《影子》)“隐约湖山常见于败壁,却在枕上闯入他的睡眼。原来来自友人留下的旧枕。”(《入梦》)“孤独觅伴不得,使他想将座椅搬到泰山顶上去。也许能看到远方的身影。可是他得到的只是历史书上的慰藉。听到了咸阳道上一匹快马的蹄声。”(《音尘》)那是汉唐旧事,他却神往了。孤独的冷冽依旧包围着他。
  终于,1933年秋,他有了女友,以一当十地填充了虚空。不久分别,三年后又重逢。抗战初期都在四川。国难中的动乱使他们多数时间身处两地,以致永远分手。年轻人的好梦,总是弥漫着重彩的,但这重彩绚烂又变幻莫测:忽晴忽阴,忽又“西边日头东边雨”,总之是“黄梅天气情人脸”。因为变多,诗也就多。当然有过屋前屋后一片春潮,晨光中杏花争发,其乐陶陶的好时光(《无题一》)更有过无数次的等待,连穿衣镜都陪着主人着急于一现倩影。终于,门响了。于是鸢飞、鱼跃;青山青,白云白。又见人、物皆欢(《无题二》)。但有时只有信来,但看得出渗墨纸掩盖不了信面上的泪痕(《无题三》)人不见,情浓而至于痴迷,遂摇身一变为鱼、为黄鹂、为野蔷薇、为白蝴蝶,因为它们可以不拘形迹地与她亲近。“痴”使老成持重的学人变成了顽童(《淘气》)何必自苦,那就撒手付之流水。可是水涡即用利刃也劈不开(《归元夜遐想》)桥上有人,楼上也有人,都有所怅望吧?(《断章》)因为逃不开“人在你梦里,你在人梦里”?(《归元夜遐思》)信息仍旧邈然,“我岂能长如绝望的无线电,空在屋顶上伸着双臂?”(《圆宝盒》)终于认为,即使能学檐溜之于阶石,绳子之于井栏,黄色岂能还诸鸡雏,青色岂能还诸碧梧……从而叹一声“从爱字通到哀字,出脱空华不就成”(《白螺壳》)“人不妨有泪”了(《泪》)卞之琳认为耐心无以改变世事,却忽略了他的亦师亦友的沈从文凭韧劲,终于如愿,卞之琳究竟是个书生。终至情急如以头撞窗子的蜜蜂,想从死神手掌中挣脱出追随情人的蝴蝶(《车站》)。前人写分别的诗写得好的很多,雷同的也多。我见闻太窄,未见过将昆虫人格化来驰骋痴迷的。卞之琳只是将儿时故事随手捡过来,以这因情而生的神思,最后体现了他对爱情的执着。——我为了想了解卞之琳如何将感情成形为诗,在这里瞎子摸象。卞老已经不在,还得请有关的女士们鉴谅。
  卞之琳对平民的困苦处处表现了深切的同情。遍读他抗战前的诗,可以理解他的爱是不仅施于亲人、情人、友人与受尽内忧外患之苦的贫困的同胞的,他愿甘露遍洒一切苦渴的生物(《水分》)。年轻的卞之琳的爱,遍施万物。当然,彼时彼地占据他胸臆的,首先是如何击退压境的暴敌,求得全民族的生存。从《春城》中可以看到,他祈求苟活在实际上已成围城中的人们振作奋发。他写《尺八》表达了他对祖国式微的哀愁,当然盼望“尺八”能返航归来,这都是情重如山的。正如他所说:“一方面忧思中有时候增强了悲观的深度,一方面惆怅中有时候出现了开朗以致喜悦的苗头。”(《雕虫经历·自序》)他所说的苗头,我认为是指当时党所领导的救亡运动中所表现的全民的同仇敌忾和冉冉上升的希望。因此,敌人的枪声响了,他也就奔向延安,奔向抗日前线,以行动体现了对人民、对国家的深情,脱出孤独,一扫苦闷。
  童 心
  像我这样年龄的人,童时小住大城市,曾有过机械化的玩具。但进入老境长忆儿时,使我留恋的不是缩小的飞机、轮船,而是大自然中的小生灵。我在卞之琳的作品里,重温了旧梦:芦叶船、含水的海绵、撞窗子的蜜蜂、背着房子走路的蜗牛……特别是他说到能在水面上织出纹样的水蜘蛛。我想这是不是“剪刀姑姑”呢?她曾使我整个钟头地寻她、看她。老家门外,有处宽广且无行船的河面,上面常摆放着木排,我曾俯伏在木排上探看水中世界。水藻的森林里不时有水泡悠悠荡荡地冒了上来。现在想,若说爆仗是阳刚的,水泡则有种阴柔的美。“森林”上面常有小鱼游过,有时突然发现有乌龟埋伏着。可以做金鱼食料的红虫,像一阵薄薄的红云漂过。但最吸引我的是浮在水面上游行的“剪刀姑姑”。她的身体比蚊虫稍大,后脚却长过身体,像是剪刀的双刀,浮在水面上灵巧地开合着,作时慢时快的漫游。她停步时,也许正在注视人的肉眼很难看清的她的猎物?它们的世界也并不和平,只是那时我对生物世界只用弱肉强食维持的规律还懵然无知。不知这是否就是他说的水蜘蛛,两地虽然仅隔数十里,方言已经有别,一物两名也是可能的。惊奇蜗牛一夜行程只留下短短的痕迹,可能符合他的性格。至于从后院到前院去追月亮的智力,一般的孩子,例如我,就难于产生此种奇想了。
  儿童有童心,这是本质。许多成年人时常回忆儿时的童趣,说明他的童心尚未全消,他还珍惜那段不知忧虑的时光。或许因为过多的人生纷扰反激了诗人对清朗的憧憬。在卞之琳的生活中,不时有“童话”出现:羡慕因为有根游丝,系它适足以飘它的蜘蛛;希望在天河里捞到一只圆宝盒,且不管里面装的是宝物还是妖魔,都寄寓着一种希望。从沙滩上拾回一只海螺壳,以为可以在枕上听到海的怒吼的回响。虽然风筝只能在垃圾堆上放飞,他还是喜欢纸鹰、纸燕、纸公鸡。而久不见情人的身影,竟使他想效孙悟空摇身一变而为游鱼、黄鹂、野蔷薇、白蝴蝶,可以放胆突破尘网。《牡丹亭》的曲子里有句:“睡荼縻抓住裙衩线。”那是春闺中的少女在寻求梦中云雨,就以为花是人心在牵引她了。五柳先生竟也有艳词:“愿在丝而为履,附素足以周旋”等。唐刘希夷又把手向上移动了一下,说什么“愿作轻罗着细腰。”古人此类发泄于笔下的对异性肉体的渴望,非止一二。卞之琳则是止于“礼”的。或者应该说,他的童心是蕴藉了的对自然生机的倾心,对自由生命的关爱,对多彩生活的希冀,以及对于纯真情愫的执着。
  愿这个世界有朝一日,能成为葆有童心的人们的乐园。
  平民意识
  我的旧北京平民生活的知识,大多来自老舍的作品、某些影视和侯宝林的相声。读了卞之琳这方面的诗,觉得他的笔与老舍的笔、侯宝林的嘴,同样贴近北京黄色的厚土,同样使人有亲切感。他是学生,学习、创作好,可以受到教授、名流的厚爱。但他又不富裕,有时也会踽踽独行在长长的荒街上,身旁的人不少,为了没饭吃或找饭吃,大家都懒得搭腔或没时间闲话。有时黄色的风好像搅弄了大香炉,他同样被千年陈灰盖住。他写了做一天吃一天的人们:始终没有客人,车夫索性躺在车上息了,浑身已经给飘来的黄叶盖满。卖小玩意的伸头到门口去逗引,也掏不到孩子口袋里一个子。卖烧饼的老人在雨底下空跑了一天,说“卖不掉也得跑跑”。很多北京人像出家人,面前是空对空的木鱼,做一日和尚就敲一日木鱼,不知不觉于阴晴冷暖,就这样打发着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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