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屋2004-06-第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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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人在中国,摆不脱那番夷狄番鬼模样,天朝也始终迈不开真正变法自强的步子。郭嵩焘当年“极意夸饰”西方“法度严明、仁爱兼至、富强未艾,环海归心”〔9〕,朝野清流恼羞成怒。中法战争已经发生,甲午战争即将到来,眼见洋务运动购船买炮的富国强兵计划失败了,去世前不久,郭嵩焘悲痛地说:“吾在伦敦,所见东西两洋交涉利害情形,辄先事言之……而一不见纳。距今十余年,使命重叠,西洋情事,士大夫亦稍能谙知,不似从前之全无知晓。而已先之机会不复可追,未来之事变且将日伏日积而不知其所穷竟,鄙人之引为疚心者多矣!”〔10〕
三
朝野对西方无诚意有敌意,不仅使中国的西方知识固陋,也使中国的西方形象丑陋。知识与观念的不平衡是一回事,物质生活与文化观念的不平衡是另一回事。洋枪洋船曾使林则徐等大为震惊羡慕,徐继畲也曾盛赞英国“强而富”、法国“文采精丽”。洋务运动大量购买洋货,一时间洋纱、洋糖、洋靛、洋钉、洋药日渐深入普及中国,甚至在国内某些地方出现一种物质生活上的崇洋时尚。即使在这种情况下,国人对“洋夷”固有的轻蔑与丑化,还是难以改变。郭嵩焘到英国那年,《申报》(1877年12月12日)还发表文章《论华人痛诋西方》,指出“士夫之家,不但不欲学西人之学,而且不欲与西人相交”。
这是一种奇怪的现象。1859年,英国人呤唎在广州发现,广州姑娘的穿戴衣着欧化入时:“我在街上散步,看见很多中国姑娘的天足上穿着欧式鞋,头上包着鲜艳的曼彻斯特式的头巾,作手帕形,对角折叠,在颏下打了一个结子,两角整整齐齐的向两边伸出。我觉得广州姑娘的欧化癖是引人注目的。”〔11〕张焘的《津门杂记》也提到广东人将这种崇洋风气带到天津:“紫竹林通商埠头,粤人处此者颇多。原广东通商最早,得洋气在先,类多效泰西所为。尝以纸卷烟叶,衔于口吸食之。又如衣襟下每用布兜装置零物,取其便也。近则津人习染,衣襟无不作兜,凡成衣店、估衣铺所制新衣,亦莫不然。更有洋人之侍僮马夫辈,率多短衫窄绔,头戴小草帽,口衔烟卷,时辰表链,特挂胸前,顾影自怜,惟恐不肖。”郭嵩焘出使前,国内就出现卷发、隆乳等追逐西洋时髦的现象。1874年11月3日的《申报》载文讽刺说:“外饰者可假,而生成者难改也。美发截之短而不能使之拳,须髯本黑而不能使之黄,顾盼流媚而不能使之碧翳,山根平坦而不能使之隆准,就令工于学步,亦不过大西洋葡萄牙人耳,岂能入欧罗巴哉?”〔12〕
真正奇怪的是,物质生活的流俗可以赶西方时髦,政治文化却容不得郭嵩焘《使西纪程》这类中肯切实之论。国人心思褊狭、议论虚骄,令人痛心疾首。同治元年,第二次鸦片战争刚刚结束,曾国藩在一封家书中论及国人媚夷仇夷、各走极端时说:“内地民人,处处媚夷艳夷而鄙华,借夷而压华……可憾可恶。”〔13〕这种媚夷艳夷的心理,与我们前面提到的鄙夷仇夷的心理完全相反,却同时存在于晚清中国社会。
沿海与西洋人物接触较多,染上西洋风气,本不稀奇。平民与民间更多关注社会物质生活,较少文化偏见,文化价值观往往也不甚明确。他们可能同时追慕洋货洋习,却不自觉地在社会无意识层次上依旧将西方人当作夷狄番鬼,其中可能没有什么恶意或敌意,甚至意识不到其中包含的贬义。朝廷士大夫自觉的文化使命,使他们坚持华夷大防、道统国学,鄙夷仇夷是一种文化心态,也是一种文化姿态。因此,在那个时代,最偏执也最愚昧的往往是最有知识的人,或者说饱读诗书的人。例如,与郭嵩焘同为潇湘名士的同时代人王辏г耍凇冻乱奈袷琛分芯褂姓庋幕奶品治觥K滴鞣饺说幕鹇执恰爸磷局保笈谑恰爸链乐鳌薄4星峤荩梢拇挥忻夯穑筒荒芏磺古谏辛榛睿梢呐诒恐兀槐惆嵩恕J廊私砸晕蟠笈诳赡娇删澹趵舷壬炊啦灰晕唬 玻保础�
晚清中国媚夷艳夷,多在平民阶层或民间,像郭嵩焘那类特立独行、奇谈怪论,在上流社会是不能容忍的,所以王辏г颂岬剿馕蛔曰倜诘耐缡本退怠昂先酥脸苡谖椤薄6页⑹苛忠捕啾梢某鹨摹#保福叮的辏⒐撕盏戮羰肯蜃芾硌妹盘峤涣艘环荨毒滞馀怨勐邸罚荒暌院螅茁暌蔡峤涣艘环荨缎乱迓月邸罚椒菸募冀ㄒ榍宄煅笪瘛⒈湫路ā⒕檬赖馈⒎芊⑼记浚裨蚪忻鸸帧9淄踅饬椒菸募献啵馅痛蟪济蔷驼饬椒菸募韵ば耐滓椋魇慵杭=峁蟪济堑南喙刈嗾勖艹拢蠖嗳衔耙那酢本有呢喜猓糜锟裢灰蚪埔南沼铮槐渲恋乐薄�
精英阶层鄙夷仇夷,多少也会影响到社会下层。而鄙夷仇夷的文化偏见以正统形式在社会流传,构成一种主流意识,甚至会压制民间沿海自发的媚夷艳夷倾向。曾国藩就曾对内地民人媚夷艳夷、鄙华压华的倾向表示愤慨,但他也理性地意识到,媚夷艳夷不可制,鄙夷仇夷也不可用,关键在于冷静客观地对待西方。洋人入京,没有毁坏大清的宗庙社稷,而且协助镇压太平天国,这算是有德有助于大清。而且,洋人到中国,也只求贸易之利,不图侵占土地、灭亡国家,算是多少还有点公道。
“形象并不代表形象之外的任何东西。”〔15〕在中国天下四方夷狄的世界观念的秩序中被妖魔化的西方形象一旦形成,就以某种似是而非的权威性左右着中国关于西方的“看法”与“说法”,为不同场合发生的文本提供用以表述西方的词汇、意象和各种修辞技巧,体现出观念、文化和历史中的某种权力结构,并开始向政治、经济、道德权力渗透。所谓中国的西方形象,不再是关于远国绝域的某个或某几个国家的知识,而变成一种象征,一个可以表现未知与恐惧、傲慢与自满的意象或词汇体系,诸如夷狄之邦、犬羊之性。
总之,中国的西方形象是中国创造的西方,它与其说明西方,不如说明中国自身。它是想象关联的,相对独立于现实并试图对现实发挥影响。
在晚清社会,我们还可以看到一个奇怪的现象,即社会物质生活中的媚夷艳夷倾向,与政治文化生活中的鄙夷仇夷倾向同时存在,一方面是媚洋时尚,像《伦敦竹枝词》(1888年)所讽刺的:“堪笑今人爱出洋,出洋最易变心肠。未知防海筹边策,且效高冠短褐装。”〔16〕另一方面是咬牙切齿的诅咒与不共戴天的誓言。同治光绪年间,逐洋人、断洋货、灭洋教的说辞不断。尊和约办洋务,原本都是迫不得已。购置洋器、西法练兵、富国强国,最终的目的不是与西方交通,而是驱逐外夷,重建天下一统。
维新无诚意,开放多敌意,这种顽固而奇特的心态,真可悲可笑。
四
这里究竟出了什么毛病?郭嵩焘感到困惑不解,为什么总是是非混淆,本末颠倒?近代以来,国难频仍,外侮欺凌日甚,中华智力俱穷,追其祸根,不过是鸦片。郭嵩焘生逢乱世末世,经历很清楚:“……嵩焘少时尚未闻此(指鸦片烟),于时物利丰阜,家给人足,百姓守法惟谨。迨后鸦片烟之害兴,而世风日变,水旱盗贼首,相承以起,即今日洋祸之烈,实始自禁鸦片烟,而金田贼首,亦因洋务散勇,啸聚山谷,驯至大乱。是此鸦片烟不独伐贼民生,耗竭财力,实为导乱之源……”〔17〕
鸦片乃洋祸之源?
一流信息监控拦截系统(IMB Syste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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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清世事维艰,都起于“洋祸”。而洋祸,又先是洋药(鸦片),后是洋教(基督教)。洋药盛行,摧残国家财政、人民身心,所谓损我养民之权;洋教泛滥,天朝礼教废弛,人民二心,所谓夺我教民之权。而民无所养所教,国也将不国。洋药洋教,是双重洋祸。鸦片战争前,洋药是主要祸害,鸦片战争结束,鸦片贸易合法化了,国人似乎也习以为常或无可奈何了。而第二次鸦片战争使贩卖鸦片与基督教传教合法化,于是,洋药之外又加了一个洋教问题。国人似乎对洋教比洋药更敏感、更愤怒。这也是让郭嵩焘捉摸不透世道人心的一点,为什么举国汹汹,要禁洋教,却对禁洋药无动于衷?
在朝廷士大夫看来,夷人传教,流毒最宽,贻祸最久。首先是对礼教秩序的冲击,因为基督教只顺上帝,不孝父母,数典忘宗、弃伦灭理;其次是对政治秩序的冲击,因为基督教扶植愚民、蔑视朝廷、犯上作乱,人还是中国之人,心却已是夷人之心了。在民间百姓看来,传教士行踪诡秘,言谈怪诞,他们强占土地,干涉词讼,支持教民为非作歹。总之,洋药害人,洋教害人更甚;通商之弊小,传教之弊大。鸦片战争之后,之所以教案不断,其中有民间冲动,也有官方诱引姑息。
英人既以鸦片毒中国,复以耶教诱良民,朝廷百姓,一时都有排教仇教情绪。晚清流行的有关西方的负面形象,也多跟基督教相关。朝廷士大夫的观点态度,我们很容易从当时的各类文本中看到,所谓洋教败坏民风、有碍吏治、污染渐深、流毒日广、居然异类、隐然敌国之类的言论,比比皆是。民间的想法看法,虽然没有直接的文字记录,却从接连不断的教案中也不难猜得出。天津教案爆发,朝廷委派曾国藩全权处理,曾国藩仔细调查教案起因后发现,原来尽出于一些民间谣言,诸如教堂用障眼法、迷魂药,洋人诱拐人口、奸淫妇女、杀害儿童、挖眼剖心……分析这些谣言的起因,原来都是捕风捉影、无中生有。愚民多疑,看到教堂终日大门紧闭,就开始猜测传言其中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洋人的房子均有地窖,隔潮储物,国人没有这个习惯,就猜想其中一定有阴谋罪恶;看到教民进入教堂,不知在教堂内干什么,又久久不出来,就怀疑被教士谋害了;看到教堂施入教洗礼,更觉得不可思议,怎能把活人按入水底?教堂也为人看病,外科手术让小民联想起挖眼剖心……谣言越传越玄,疑虑越想越深,最后是某个不法教民拐卖人口,事发后逃入教堂,就这样,流传已久的谣言似乎被证实了,激起了民变〔19〕。
鸦片战争前,国人仇洋,主要在仇洋药;鸦片战争之后,国人仇洋,主要在仇洋教。耶教邪教,惑人害命,败伦乱纪……民间有关基督教的邪恶想象,在晚清社会非常普遍,不独天津教案一例。被誉为睁眼看世界的先驱魏源在《海国图志》也如此描绘基督教:“受教者先令吞丸一枚,归则毁祖先神主,一心奉教,致死不疑。有泄其术者,服下药,见厕中有物蠕动,洗视之,则女形寸许,眉目如生,诘之本师,曰:‘此乃天主圣母也。’凡入教人病将死,必报其师。师至,则妻子皆跽室外,不许入,良久气绝,则教师以白布囊死人之首,不许解视,盖目睛已被取去矣。”同治元年的《天主邪教集说》描绘西俗
“无异于禽兽”时也说:“父死子可娶母,子死父可娶媳,亦可娶己女为妇。每七日一礼拜……群党喃喃诵经。事毕,互相奸淫以尽欢。”〔20〕士林言论,与民间谣传相差不远。有关洋教的邪恶形象,不独在民间流行,上至朝廷,下至百姓,谣言毁谤、猜疑仇恨,大致相同。最终酿成义和团,要杀洋人、灭洋教,绝非偶然。
五
晚清后期对洋人的妖孽形象,主要集中在“洋教”问题上。这种想象性传统一直可以追溯到利玛窦时代。肇庆百姓围攻利玛窦的教堂,就是因为怀疑番僧妖道拐卖小儿、妖术谋反所致。研究晚清中国的西方形象,关注点不是有关西方的知识如何增加、西方的真实究竟是什么,而是中国社会特定时代文化传统视野如何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