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典精华文库mj05-第7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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勾上手的,不知共有多少。恃着家财丰富,模样俏俊,整日整
夜花丛里头混。老子娘怕他荡坏身子,恰值朝廷为川楚军事,
特开捐例,有钱的人,花上几个钱,就能平步青云,谋到个一
官半职,于是叫他背金入都,干那显亲扬名大事业。江山易改,
本性难移。金春畦到了北京,依旧征歌选色,忙他的事,功名
两字,哪里还在心上。北京时尚都行戏玩小旦的,春畦虽然乍
到新来,习俗异人,却早结了一个肺腑知交,这知交,就是歌
郎李素棠。两个儿情投意合,如漆如胶,说不尽的要好。春畦
带进京的银子,不上几个月,都花光了。床头金尽,壮士无颜,
没奈何,只得在法源寺里租了间房屋暂住,一面叫仆人回家取
款,约定款子一到,就替素棠脱籍。
一日,忽得惊报,说李素棠暴疾身亡。赶到那里,已经棺
殓。抚棺大恸,很很哭了一场。从此,屏迹繁华,绝意声色,
只在萧寺里索居寂处。想着了素棠,不免短叹长吁,神伤泪落。
不到两个月,却早闷成一病,药炉灯影,客况愈增凄惨。正是:
千里江关哀瘦信,九秋风雨病相加。
一夕,挑灯默坐,四壁虫声,响成一片。触景生悲,正在
偷弹珠泪,独自伤怀,忽寺僧进报,有客奉访。春畦心里疑惑:
我在北京交游甚少,这访我的谁呢?想犹未了,那客人早已跨
进房,拱手儿见礼。春畦一边还礼,一边把那人细心估量:见
那人紫棠色脸儿,三绺须儿,满脸油腔,全副滑气。一见春畦,
拱手请问姓名。春畦通毕名字,转问那人。那人自言姓佟,旗
下人氏,现在内务府供差,生平极喜交朋友,偶遇此间,听寺
僧说有南客,果遇我兄。芝眉兰宇,不啻神仙中人,心里欢喜
的很。春畦见他谈吐蕴藉,不觉倾倒起来,谈了一回,渐渐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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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声色上。姓佟的道 :“京师梨园色艺之盛,堪称天下第一,
我兄也曾涉猎过么?”春畦见问,叹了一口气道 :“再别提起,
兄弟再不愿涉足此中了 。”姓佟的忙问何故。春畦道:“一言
难尽 !”当下就把情恋李素棠,并素棠暴疾身亡,不胜美人黄
土之感尽情倾吐,告诉了姓佟的。姓佟的笑道 :“不料我兄弟
眼光竟这么的浅陋!天下之大,人才之众,一个李素堂算什么
呢 。”春畦惊道:“难道还有胜过李郎的人么?”姓佟的道:
“那多的很,多的很。”春畦问:“在哪里?”姓佟的道:“
不必他求,兄弟家里那个班子里,像李素堂这么的人,倒也挑
得出两三个 。”春畦道:“可否带兄弟去瞧瞧。”姓佟的笑道:
“这儿原是玩意儿,不值什么。我兄喜欢,就跟兄弟家去是了。
”
春畦大喜,当下随着姓佟的出门登车,所经途径,觉都是
未曾阅历过的。一会子儿,行到一所府第,朱门轩户,僮仆如
云,瞧那气派,并不像是寻常旗员。姓佟的殷勤延接,把春畦
让入斋中,置酒相待。肴撰纷陈,却是咄嗟之间立办成功的。
春畦见了,心里愈益惊诧。姓佟的执壶相劝,喝了三五杯酒,
姓佟的开言道 :“佳客在坐,不可寂饮。”回向家人道:“快
叫凤奴出来,唱两支曲儿听听 。”家人应诺,霎时引出一个丽
人来,风鬟雾鬓,绰约多姿。姓佟的指向春畦道 :“这儿是兄
弟新买的姬儿,小名儿叫做凤奴 。”春畦举目一瞧,吓得魂不
附体。你道为甚缘故?原来凤奴的面貌,与歌郎李素棠,生的
竟一般无二,倘不是换了女装,竟要脱口呼出素棠来。只见姓
佟的向凤奴道 :“这位平湖金老爷词曲上头很精明的,你好好
儿歌一曲来,给金老爷下酒 。”凤奴微微应了一声,就拍着檀
板歌唱起来,却时时偷眼瞧春畦,秋波莹注,泪睫莹然。春畦
也不转睛的瞧看,见凤奴柔媚的态度,清脆的歌声,越瞧越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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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瞧越像,宛然是李素棠。想要询问一语,又碍着姓佟的在坐。
正在狐疑,姓佟起身斟酒道 :“快干两杯,别尽闷坐着。”春
畦不能推却,连喝了四五杯,早已醺然醉倒。只听姓佟的吩咐
家人道 :“金老爷醉了,你们快引他书斋中睡罢,要茶要水,
好好的伺候。稍有违件,我查着了,可就要不依的 。”随有家
人搀扶春畦到斋中,床榻衾褥,布置齐备,春畦和衣睡下。众
家人见他睡下,都偷偷的溜了出去。
春畦醒来要茶,见人影儿都没有了,才待声唤,门环响处,
一个人掀帘而入。春畦抬头,见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席上相
遇的那个凤奴。凤奴一见春畦,就道 :“别才数月,怎么就不
认识?”辨色闻声,果然就是李素棠。春畦道 :“我原疑心是
你,果然不会认错。李郎你为甚改成女装了呢?怎么倒又在这
里?那日得着你凶耗,我的肠儿痛得一寸寸的断了 。”素棠道:
“我原没有死,但活着的难过,比死还要利害。”春畦道:“
你怎么会到这里的?”素棠道 :“我被那厮劫闭在此,横遭强
暴,惨不可言。现在的日子,宛如笼里头的鸟,有着翅膀子不
能飞,有着双足不能走。我的金老爷,你替我想想,苦不苦呢?
”说到这里,不禁流下泪来。春畦道:“这姓佟的到底是什么
人,竟把你摧残到这个样子。我金春畦不知道便罢,知道了总
要想法子救你。终不然白瞧你埋没在这里一辈子不成?”随取
帕子,替素棠试泪。
素棠乘势坐人春畦怀中,正欲诉说衷肠,忽见姓佟的怒吼
吼奔进来,手里执着一柄钢刀,用刀尖指定春畦道 :“我当你
是风雅文人,才这么的款待你。谁料你竟是个禽兽,胆敢调戏
我的姬妾 。”说到这里,睁出圆彪彪两个眼珠子,扬着雪亮的
刀,大有举刀欲砍的样子。李素棠吓得早溜了出去,春畦双膝
跪地,不住口的求饶。姓佟的道 :“你要我饶么?那也很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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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把刀一掷,随有两个僮仆自外奔入,把春畦捺置在塌
上,褫去了下衣。春畦此时,欲拒无能,欲避无术,只得忍辱
含羞,任其无所不至。姓佟的真也可恶,轻薄完毕,偏还欲春
畦喝酒。春畦此时身子已不能自主,勉尽一杯,觉着那酒微有
药气味,不敢再喝。不意此酒,比什么都利害,一杯下肚,早
醉到个人事不知。
比及醒来,下部已受了宫刑,大骇起坐,只觉四肢轻软,
全身松懈,一点儿劲都不能做。春畦此时,心已灰绝。忽见门
帘动处,一个人进来,向春畦道 :“不料你也会被他拖入在此
的。我钻了圈套,就望你来救我,现在你也钻进了,更望谁援
救呢?”说罢,抱头大哭。春畦也失声痛哭。原来这进来的,
正是李素棠。哭了一会子,还是素棠劝住了。春畦道 :“这姓
佟的恶棍,你我和他,前世里不知结下什么冤仇,被他摧残到
这个样子 。”李素棠道:“你还当他真姓佟么?”春畦道:“
他不姓佟姓什么?”素棠道 :“他就是内务府司员阿勒德,满
洲的大滑,勇力绝人,死党众多,酷喜猎渔男色。被他囚闭死
的,前后已逾十人。现在后房还关着三个,连你与我,共是五
人 。”春畦听了,痛哭觅死。素棠道:“你新被大创,一百日
里,着不得风的,着了风就有性命之虞 。”春畦哭道:“身子
已经废掉,活着也没什么趣味,还是早死干净。”素棠道:“
死也没中用,活着还好图谋雪耻 。”春畦听说有理,只得暂时
忍辱。隔了三五个月,创口是平了,头发是长了,阿勒德逼他
改易女装。春畦跟素棠私谋行刺,又怕他的勇,不敢造次。
这年阿勒德谋着海疆总粮台,春畦进府已经二年多了。阿
勒德新得红差,兴头异常。这日,从仪府回家,带了十多杆鸟
枪,就叫家人送交春畦收下。春畦见了鸟枪,心生一计,暗与
素棠商量,推说替阿勒德饯行,设了一席酒,两个儿轮流把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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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阿勒德灌了个稀泥烂醉。春畦道 :“素棠,你我的奇辱大耻,
这会子可以报雪了 。”素棠取鸟枪在手,满装了弹丸,对正阿
勒德心口,切齿道 :“阿贼,你今儿才认识我了。”说毕,轰
然一响,可怜力大如牛的阿勒德,不过身子上多了黄豆大小五
七粒弹丸儿,竟然呜呼哀哉,归天去了。春畦又把火药点着,
那所大宅子,顿时烈焰腾飞烧将起来。春畦携着李素堂趁乱里
逃出,奔到至戚某主政家,还想到官控告。某主政劝他剃发改
装,回南完结。这便是阿勒德遇刺的新闻奇事。不过两日,满
京城都已传遍。仪府家人,照实回过仪王。仪王见他孽由自作,
也就丢开手不管。
此时朝廷造船铸炮,遣将派兵,忙得什么相似。广东抚台
孙玉庭,又上了一道时务策,称说 :“从古但闻海防,不闻海
战。粤洋三千余里,贼踪飘忽,兵分势单,终年在洋奔逐,讫
无成效,不如专力防守海口,严禁岸奸。为以逸待劳之计,其
官运盐船及贸易商船,皆配兵船巡护,是海防亦非置舟师于不
用”等语。仁宗深为嘉许,下旨饬行。又特擢总兵李长庚为浙
江提督,命他专办海盗。这时光,东南水陆将帅智勇双全没一
样不知。更有一桩惊人本领,操纵驾驶,踏浪如飞,恁是风惊
浪骇,龙吼雷鸣,他把着舵,使着帆,心安意泰,竟然没事人
一般。每与海贼鏖战,身先士卒,冒死奋登。打了胜仗,所有
俘获,悉赏与有功将士,自己分毫不取。所以部下将士,无不
争先效死。海贼听到李长庚三字,无不头腾脑涨。当时贼中有
“不怕千万兵,只怕李长庚”之语。仁宗特旨拔擢,真可算得
知人善任。
当下浙江巡抚阮元接到上谕,忙请长庚入署,先把恩命给
他瞧看,然后向他道贺。长庚照例谦让了几句,阮抚台置酒相
待,问他剿贼方略。长庚道 :“海里头事情,如何能够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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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势不顺,数十里宛如数千里,十天半月还赶不到,要是风顺
势利,一半天就能赶千百里呢。所以海上用兵,无风不战,大
风不战,大雨不战,逆风逆潮不战,除雨蒙雾不战,日晚夜黑
不战,飓期将至不战,沙路不明不战,贼众我寡不战,前无泊
地后无退路不战 。”阮抚台道:“怪道用了这么年数兵,获住
的海贼寥寥无几,原来有这许多讲究,我今儿才知道呢 。”长
庚道 :“就是开仗,勇力无所施,刀矛无数用,全恃着大炮轰
击。大帅想罢,海浪的汹涌何等利害,火炮的反震何等利害。
船身箕荡,发出去炮子,能有几个打中呢?就是风顺势足,我
顺风追逐,贼也顺风逃遁,无伏可设,无险可扼,又拿他怎样?
到这时候,需用钩镰钩掉他的皮网,用大炮轰掉他的椗牙蓬胎,
使他船伤行迟,我师围住攻击,杀得贼穷投海,才获住他一二
艘。势又不能船船围击,那余外的贼船,早又飘然逃去了。再
者海贼往来三省数千里,都是沿海内洋,至于外洋,浩瀚无边,
无隙可依,无船可掠,贼也从不敢去。惟遇官兵追急,才有一
二忘命贼船,逃向那边去。倘日色西沉,贼船直窜外洋,我师
冒险无益,势必回帆收港,而海贼又逭诛了。海里头事情,原
不比陆路,涛浪汹涌,起如升天,落如坠地,一物不固,即有
复溺之忧。遇着了大风,一舟折桅,全军失色。到了那时候,
虽然贼在垂护,亦必舍而收泊,等到桅柱修好,贼船已逃的没
了影儿。扬帆穷搜,数日追及,桅坏帆裂,依旧是这个样子。
所以兵船出海,经历四五个月,一个贼都没有获着,也是很寻
常的事。大帅,这么的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