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明外史-第2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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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秦彦礼放下胡琴,说道:“劳驾!劳驾!”亲自倒了一碗茶,递给幺凤。幺凤
连忙站了起来接着,笑着说道:“不敢当!不敢当!”这时,幺凤喝醉之后,又唱
了几句戏,身上热了起来,把衣服里面的香精,脸上的香粉,一齐烘出香味来。秦
彦礼在下风头坐着,闻着香味,正是合古人那句“樱唇吐出如兰气,侥幸何人在下
风”的两句话。他心里想道:“闵克玉这小子真有福气,怎样弄了这样好的一个姨
太太。我要弄得到这样一个人,就是花个两三万,我也愿意呢。”正在这里胡思乱
想,听差过来回话,说是公府里有电话来,请秦处长赶快回去,有话说。这时,秦
彦礼正贪着和幺凤胡缠,哪里肯走。便道:“你去回话,说我有事,迟一刻才能回
来。”听差自然照话向电话里回答,谁知那边听着,却骂了起来,说道:“混蛋,
你不会回话,换过一个人来。”这人碰了一鼻子的灰,只得让旁人去接话。那边又
道:“你去告诉秦处长,老帅要洗脚,立刻等秦处长回来。快去说,快去说!”这
个听差,一边答应一边想道:“这句话怎样好回?”只得回禀秦彦礼道:“公府有
话和处长说,请处长自己说话罢。”秦彦礼接过耳机,那边说道:“我是小沈,您
是秦处长吗?那里的电话没有打到,谁知道您还在这儿啦。老帅洗脚,您就快点回
来罢!我们伺候,他老人家不愿意呀。”秦彦礼听他说这话,怕别人知道,连忙答
应道:“我就回来,你挂上罢。”说毕,挂上耳机,就吩咐听差开车。闵克玉道:
“什么事,这样急,说走就走。”秦彦礼道:“老帅有事,立等我回去,我怎样能
耽搁?”闵克玉心机一动,问道:“是不是关于内阁的事。”秦彦礼脸一红道:
“不是,不是,老帅一点小事罢了。”说着和幺凤一拱手道:“嫂子,咱们明儿会。”
说毕,就匆匆的去了周克玉见他如此,也不知道是什么事。后来由听差的口里打听
出来,才知道是老帅要他回去洗脚。便和幺凤道:“你瞧老魏多倚重他,洗脚都非
他来不可,其余可想而知。这人可惜不大识字,我要是有他这样的地位,何愁不能
组阁?”两人说得欣羡不置。闵克玉对幺凤道:“这个人在老魏面前,十分走红运,
我们要想活动,在他面前非加倍联络不可。我看他对于你倒很好,你可处处留点心,
趁机会替我帮点忙。”幺凤笑道:“你这话奇了,我怎样帮你的忙?我倒要请教。”
闵克玉正色说道:“玩笑归玩笑,正经归正经,我实在是真话。我的亏空,你是知
道的,不说别的,就是老太太那三十万两银子,还是老太爷在世积存下来的,他老
人家原不愿意存在银行里,是我硬在老人家面前担保,存到中发银行里去。谁知一
拿去,银行就关了,现在毫无开门的希望。老人家天天唠叨,说我自负为财政家,
一点用处没有,连老娘的棺材本都花了。你想,这话不教人难受吗?我现在的计划,
不管三七二十一,只要能上台,马上就把金马克这案子办了,捞回他三四百万再说。
事成之后,哪怕闹个通缉呢,总算把身子洗干净了呀。所以我现在的情形,不愁经
济不能活动,只愁不能上台。老实说,靠我这样硬撞硬的运动,不在老魏身边安个
内线,那是不行的。所以我对于秦八爷,要格外联络他,好请他在里面说几句话。
就是我今晚上请他吃饭,也无非是这个意思。但是他对于我,却不过面子上的交情,
要他切切实实的帮忙,不能不拿一点手段出来。不是我夸奖你的话,你的应酬功夫,
实在比我好,我很希望你替我打打边鼓。一好大家好,我想你也是愿意的呀。”幺
凤笑道:“亏你不害臊,说得出这些话。堂堂一个总裁,却要姨太太替你运动差事。”
闵克玉也笑道:“你怕这是我一个呀,我也是学得来的呢。”幺凤道:“那末,照
你这样说,什么财政计划,什么条陈,那都是废话了。”闵克玉道:“呵!你说这
话,我倒想起一桩事来了。”便按铃叫听差的进来。一会儿听差进来,垂手站立一
边。闵克玉问道:“七点钟的时候,陈易唐先生来了,我请他在客厅里候着,后来
我忘记出去会他,大概是走了。他留下什么话没有?”听差说:“陈先生留下一卷
文件,他就走了。他说‘总裁有事,我就明天再来’。说完就去了。”闵克玉点点
头,也就没有追问。
原来这晚陈易唐闯进上房来了,正是幺凤秦彦礼吃酒唱戏的时候。他心下一想,
闵克玉一定有阴阳八卦在内,我若久在这里,反好像有心刺探人家的秘密,不如避
嫌早走罢。所以他回到客厅里,把文件交给听差,他就走了。他回到家里,不大的
工夫,柳子敬就打了电话来了,说:“现在有几个毕业的学生,和南方来的几个土
财主,急于要谋草字头竹字头,我前回托易翁的话,今天晚上,本想来面谈的,不
料你又到闵总裁那里吃饭去了。”陈易唐接了电话,想了一想,说道:“有是有条
新路子,不知前途预备多少数目,子敬兄能直接不能直接?”柳子敬道:“我当然
能直接。数目他们也没有酌定,若是发表能快一点,多出几文,他们也愿意。易翁
的意思如何呢?”陈易唐道:“他们若是有七个八个,那就可以少一点。两三个就
要多一点。因为无论多少,反正是这一套手续。”柳子敬道:“这个我也明白的。
易翁看大概要多少呢?”陈易唐道:“电话里面,也不便说,请你白天到我这里来
罢。”柳子敬道:“也好,我明天准到府上奉访。”说了一声“再会”,就把电话
挂上。
到了次日,柳子敬先来会陈易唐。会过之后,到了晚上,他就一直到何剑尘报
馆里来,回何剑尘的话。这时,编辑部里还没有动手编稿子,何剑尘史诚然杨杏园
和几个同事的,买了一大包糖炒熟栗子,一大包落花生,围住大餐桌上,正在那里
说说笑笑,吃得快活,听差拿进片子来,说是有位柳先生要会。何剑尘说:“请在
会客厅里坐罢。”说着,也就跟着出来了。见面之后,两人坐下。柳子敬先说道:
“你说的那个话,办大的不成,到是草字头竹字头,我已经和你打通一条路子了。
不知道实在要办的人有几个?”何剑尘道:“办简任的有两个,办荐任的有七个。”
柳子敬把腿一拍道:“这就好极。现在我这条路子,是一批特保案,只要指令照准,
并不用得过铨叙局这一道难关的。你所说的人,正是不多不少,以便他自己可以加
一二位进去。”何剑尘道:“数目要多少呢?”柳子敬道:“要是手续料在外,那
自然好说。若是手续料在内,我们得先划算划算,介绍人究竟可以得多少,然后才
好酌定。”何剑尘道:“要是手续料在外呢?”柳子敬道:“要是在外,草字头每
人一千五,竹字头每人二千四。手续料,我这边共三个人,照二成打对折,实分一
成,总算公平交易的办法。”何剑尘摇摇头道:“似乎用不了这个数目吧?我听说
李麻于方面,有人弄得不少,草字头只有八数。”柳子敬不等他说完,接口就说道:
“哪有这样容易的事,绝对不确。”说着,放低一点声音说道:“你想,这个事,
至少要打通老总手下的亲信,岂是破了整数的买卖,可以运动他们的?”何剑尘道:
“这钱又不要我出,只要他肯花,我焉有不望办成之理!只是你说这个数目,和手
续料,都重了一点。恐怕前途望而生畏,我们岂不白忙一阵?所以我的意思,以为
要酌乎其中才好。”柳子敬偏着脑袋,想了一想,说道:“依你的意思呢?”何剑
尘道:“我也不能做主,不过我想草字头一千,竹字头双倍,连两面的手续料在内,
或者可以办。你想这个数,总计起来就不少,共是一万一呢。”柳子敬道:“话虽
这样说,前途原来说的那个数,是看死了的。况且这又不是天桥买零碎,可以望天
说价,就地还钱,你说是不是?我只怕到那方面照直说了,却要碰钉子。”何剑尘
道:“这样说,这事就僵了,那只好再找路子。”柳子敬把手一扯他的衣袖道:
“别忙啊!给钉子我碰,不给钉子我碰,是前途的事。怕碰钉子不怕碰钉子,是我
自己的事。照你这样说,既然你那方不肯多出,我们忙一阵子,也不能就放手,事
到如今,我只好再向前途撞撞木钟看。那方面是老朋友,碰了钉子,也不算回事。
不过你说的数目,也不能言无二价,总要有点上下才好,我也好说话。”何剑尘道:
“那末,你上那方面去说,我在这一面说,只要迁就成功,我们就自然情愿的。”
柳子敬心里想道:“人家说何剑尘有手段,他松一把,紧一把,真是不错。”便道:
“就这样办罢。”二人又商量了一阵,柳子敬道:“我知道你的工作时间到了,不
便久谈,我们明天再接头罢。”就告辞走了。何剑尘送到大门口,便走回编辑部。
杨杏园笑着问道:“这位柳先生,一脸三等政客的派头,你为什么和他来往得这样
亲密?”何剑尘笑道:“不瞒你说,我因为马上有笔开销,无处挪移,没有法,我
就破了戒,做了一次一百零一回不道德买卖。”杨杏园道:“难道你还做黑货生意
不成?”要知如何答复,下回交代。
第十二回 出谷佩蛾眉藏珠自赎 分金快月老沽酒同倾
却说杨杏园问何剑尘是不是做黑货生意,何剑尘道:“不是!不是!”杨杏园
道:“那就是做公债买卖。”何剑尘道:“做公债生意,也不算不道德呀。不是!
不是!”史诚然在旁边说道:“这个事,我很明白。他是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一
边替人谋官,一边为自己筑藏娇的金屋。”说着对何剑尘一笑道:“你说是不是?”
何剑尘还没有答话,杨杏园道:“哦!这话我明白了,一定是他讨花君这桩事,已
经有定局了。夏天花君为这桩事,还巴巴的送了我一件直罗的衣料,运动我做媒。
我因为剑尘淡淡的,没有望下说,觉着很对花君不住,谁知他们已经把条件订好。’
脱着,便隔着桌子和何剑尘拱手道:“恭喜!是几时月老系下的红丝?”何剑尘笑
嘻嘻的说道:“虽然有这句话,那不过说着玩罢了,哪里会真有这个事。你想想看,
哪个客人热了姑娘,没有要讨的话?要是一说就成事实,那末,八大胡同的班子,
不必开了。”杨杏园道:“这话诚然,但是你们的事,应当别论。”何剑尘道:
“这话奇了,我们一样的逛,她们一样的当姑娘,何以我和花君的事,就当别论?”
杨杏园道:“就算你们没有这种计划,我问你,你刚才所说,马上有笔开销,这是
什么开销?”何剑尘道:“不过私人债务罢了。”杨杏园还要往下驳,这时何剑尘
拿着一枝笔,在墨盒里沾墨,低头老不做声,隔着桌子,却对杨杏园瞅了一眼。杨
杏园会意,就也不做声。史诚然和几个同事的,都没有留意,把这话也就打消不提
了。把稿子编完以后,何剑尘对杨杏园说:“我明日上午,到你那儿去,请你不要
出去,等我一等。”杨杏园知道必定有事,也就答应了。
次日上午,何剑尘果然就到杨杏园会馆里来了。杨杏园笑道:“我已经猜着你
的来意了,要我作个现成的红娘,是也不是?”何剑尘道:“这个倒不消,我找你
还是为款子的事情。”杨杏园道:“你不是自己已经在筹款子吗?”何剑尘道:
“那种钱水里捞月,哪里有准。我要是办这桩事,还得在别的地方,弄一笔可靠的
钱,才能放手做去。”杨杏园笑道:“这里没有第三人。我来问你,花君和你订的
条件,到底怎样?你不妨讲出来,大家斟酌斟酌。”何剑尘笑道:“没有什么条件,
反正我替她还清债务就是了。”杨杏园道:“那是老章法,当然如此。我要问你,
你们是怎样兴起这个念头的?怎样开始谈判的?”何剑尘笑道:“这话太长,怎样
说起?”杨杏园道:“那有什么难说。你从正式发动的那一天说起得了。”何剑尘
这时在身上烟卷匣子里,拿出一枝烟卷来,擦了火柴抽着,呼了一口烟出来,把指
头弹一弹烟卷上的灰,昂头想了一想,一句话设说,噗哧的一笑。杨杏园道:“你
说就说,不说就不说,哪有这些个做作?”何剑尘笑道:“我想这话,还是缓一步
告诉你罢,反正你会知道就得了。”杨杏园道:“不行,你越是这样做作,越有好
听的,你非说出来不可!”何剑尘笑道:“告诉就告诉�